88.由头脑而来的知识不是真知

问:你是否像我们一样体验到醒、梦、睡三态?

马:这三种状态对我来说都是睡眠。我的清醒状态超越了它们。在我看来,你们似乎都睡著了,凭空想象出你们自己的世界。我是觉知,因为我什么都不想象。这不是三摩地,三摩地只不过是一种睡眠状态。这只是一种不受头脑影响的状态,摆脱了过去和未来。你,被欲望和恐惧、记忆和希望扭曲。而我,如是存在——是健全的。做“人”就是睡著了。

问:在身体和纯粹觉知之间有著“内在器官”,“魂魄(灵魂)”、“精微身”、“精身”,无论名字是什么。正如飞速旋转的镜子将阳光转变成多重图案的光束和色彩,精微身也是如此,把单一的大我之光转变成多样化的世界。这样的话,我就理解了你的教导。我无法理解的是,这个精微身最初是怎么出现的?

马:随著“我是(存在)”之观念的出现,精微身就被创造出来了。二者是一体的。

问:“我是”是如何出现的?

马:在你的世界中,一切必须有开始和结束。如果不是,你就称之为永恒。在我看来,不存在诸如开始或结束这样的事情——这些全都与时间相关。无时间限制的存在完全存在于当下。

问:灵魂,或者说精微身,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马:是暂时性的。当出现的时候是真实的,结束时就是虚假的。

问:哪一种真实性?是短暂的吗?

马:称之为经验、实际或事实。这是直接体验的真实性,此时此处,这无可否认。你可以质疑(对事件的)描述和意义,但不是事件本身。存在与非存在交替,它们的真实性是短暂的。那不可改变的实相存在于超越时空之处。认识到存在与非存在的短暂性,就可以从二者中解脱。

问:事物可能是短暂的,但它们以无尽地重复的方式总是密切地与我们同在。

马:欲望是强烈的,正是欲望导致了重复。没有欲望之处就没有(事件的)重现。

问:那么恐惧呢?

马:欲望属于过去,恐惧属于未来。对过去痛苦的记忆和对其复发的恐惧使人担心未来。

问:也有对未知的恐惧。

马:没有受过苦的人不会恐惧。

问:我们注定恐惧吗?

马:作为“人”我们必定恐惧,直到我们能面对恐惧并将之作为个人性存在的阴影而接纳。抛弃所有个人性的衡量,你会免于恐惧。这不难。当欲望被认出是虚假的时候,无欲自然会到来。你不需要与欲望战斗。最终,这是朝向快乐的冲动——只要尚有悲伤存在,这就是自然的。只需要发现在你所欲求之物中没有快乐。

问:我们满足于快乐。

马:每一种快乐都包裹在痛苦中。你很快就会发现你不可能拥有一个而没有另一个。

问:有体验者的存在,也有其体验的存在。什么创造了二者之间的联络?

马:没有什么创造了它。它存在。二者是一体的。

问:我感到我大概能在某处把握那么一点,但我不知道在哪儿。

马:所把握之处在你的头脑中,头脑坚持在没有二元性之处看到二元性。

问:当我聆听你的时候,我的头脑完全处于当下,我很惊讶地发现我自己没有问题了。

马:只有当你惊讶的时候你才能知道实相。

问:我能明白,导致焦虑和恐惧的是记忆。有什么方法能终结记忆?

马:不要谈论方法,没有方法。你视为虚假的,就会消失。这正是幻相的本质——只要探究,就会消失。探究——这就是全部。你无法摧毁虚假,因为你一直在创造它。离开虚假,忽略它,超越它,它就会停止存在。

问:基督也谈论忽略邪恶,像孩子那样存在。

马:实相(真实)对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只有虚假是个人性的。

问:我观察那些经典研习者,也探究了他们依此而生活的理论,我发现他们仅仅将物质渴望以“灵性”野心替代了。从你告诉我们的来看,好像“灵性”和“野心”这样的词语是不相容的。如果“灵性”意味著从野心脱离,那么什么促使求道者继续前进?瑜伽士们都说对解脱的渴望是至关重要的。这是不是最高形式的野心?

马:野心是具有个人性的,解脱是免于个人性的。在解脱中,野心的主客体都不再存在。认真并不是对个人努力之果实的向往。它是内心兴趣转向的一种表达——离开错误、非本质的、个人性的(事物)。

问:有一天你告诉我们,我们甚至无法在了悟之前梦想完美,因为大我是一切完美的源头而非头脑。如果对解脱来说,卓越的美德不是必不可少的,那么什么才是?

马:解脱不是某种方法熟练运用后的结果,也不是境遇(所迫的结果)。它超越一切因果过程。没有什么能强制其发生,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它。

问:那么为什么我们此时此处没有自由?

马:但我们“此时此处”是自由的。只是头脑想象著束缚。

问:什么能终结想象?

马:为什么你要终结它?一旦了解你的头脑及其奇妙的力量,并移除了毒害它之物——分离的观念和孤立的个人——你就会让它在众多事物间自行运作,头脑很适合做这些。让头脑保持在其自己的位置,做其自己的工作,这是头脑的解脱。

问:头脑的工作是什么?

马:头脑是心灵的妻子,世界是他们的家——保持阳光和快乐。

问:我还是没有理解,如果没有什么阻挡在解脱之道上,那么为什么解脱不在此时此处发生?

马:没有什么阻挡在解脱之道上,解脱也可以发生在此时此处,但是你自身对别的事情更加感兴趣。而你无法与你的兴趣战斗。你必须与它们同在,看透它们,观察它们,揭示它们——它们仅仅是错误的判断与评估。

问:如果我与一些伟大而神圣的人待在一起,会不会对我有帮助?

马:伟大而神圣的人总是在你内心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只是你没有认识到他们。你如何能知道谁是伟大而神圣的人?通过道听途说?在这些事情上你能信任他人甚或你自己吗?要说服你超越疑虑的阴云,你需要的不只是推荐,更不止是一次短暂的狂喜。你也许碰巧遇到了一位伟大而神圣的人(男人或女人),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好运。一位伟人的婴儿很多年都不会知道他父亲的伟大。你必须足够成熟才能认出伟大,你的心灵必须净化才能认出神圣。否则,你将徒劳地浪费你的时间和金钱,也将错过生命所提供给你的。你的朋友中有好人——你能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追逐圣人仅仅是另一场游戏。取而代之的是记住你自己,不断观察你的日常生活。只要认真,你会打破漫不经心和妄想的束缚,不会失败。

问:你想让我独自挣扎吗?

马:你从来不是独自一人。有很多力量和神灵一直最忠实地为你服务。你可能会感知到他们或感知不到,但他们是真实并活跃的。当你意识到一切都在你的头脑中,你是超越头脑的,你才是真正的孤独。那时,一切都是你。

问:上帝是什么?上帝是无所不知的?你是无所不知的吗?我们听到这样的表达——遍在的见证。这意味著什么呢?自我了悟意味著无所不知吗?或者这是一种专门的训练?

马:完全失去了对知识的所有兴趣就会无所不知。这只不过是“知晓”这项天赋本身需要被了解——在正确的时间,由于无误的行动。毕竟,知识是为了行动的需要,但如果你行为正确、自发,不带入意识中,这样就更好了。

问:人可以知道别人的思想吗?

马:首先了解你自己的想法。它包含著整个宇宙和空余的空间!

问:你的运作理论似乎是清醒状态与梦和无梦睡眠状态基本上没有什么不同。这三种状态本质上是对身体自我认同的同一个错误。也许这是真的,但是,我觉得,这不是全部的真相。

马:不要试图去知道真相,因为经由头脑而来的知识不是真知。但是你能知道什么不是真实的——这就足以将你从虚假中解脱出来。你知道什么是真的,这个想法是危险的,它会使你保持被头脑囚禁。正是当你“不知道”的时候,你才能自由地去探究。而且,没有探究也不可能有拯救,因为“不探究”正是束缚的主要原因。

问:你说,幻相世界起始于“我是(存在)”之感,但当我询问关于“我是”之感的起源的时候,你回答说没有起源,因为当探究时,它就消失了。那坚固到足以在其上建立世界的,不可能仅仅是幻相。“我是”是我所意识到的唯一不变的因子。它怎么可能是虚假的呢?

马:不是“我是”是虚假的,而是你所认为的自己。我能看到,在最小的怀疑阴影之外,你不是你所相信的那个自己。无论是否符合逻辑,你无法否认这显而易见的事实。你不是你所意识到的自己。让你自己勤勉地致力于拆散你在自己头脑中建立的架构。头脑所做之事必须由头脑来解决。

问:你无法否认当下的时刻,无论有无头脑。当下之所是,就是。你也许质疑这表相,但无法质疑事实。在事实根基处的是什么?

马:“我是”在一切表相的根基处,是我们称之为生活的一连串事件之间永恒的联络。但是,我超越了“我是”。

问:我发现那些已经了悟之人常常借用他们的宗教来描述他们的状态。你碰巧是一个印度人,所以你谈论梵、毗湿奴和希瓦,也采用印度的方法和比喻。请仁慈地告诉我们,在你语言背后的体验是什么?它们所指的实相是什么?

马:这是我谈话的方式,我被教导所用的语言。

问:但在语言背后的是什么?

马:除了否定,我怎么能把它们诉诸语言?因此,我采用诸如“无时间(限制)”、“无空间(限制)”,“无起因”这样的词语。这些也是语言,但因为它们没意义,所以适用于我的目的。

问:如果它们是没有意义的,为什么要使用它们?

马:因为你想把语言用在语言不能适用之处。

问:我能明白你的观点。再次,你已经剥夺了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