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我曾经有一个奇特的体验。我不存在,世界也不存在,只有光——内在和外在——还有无边的平静。这持续了四天,然后我回到了日常的意识(状态)。
现在我感到我所知的一切仅仅是脚手架,将正在建设中的房子遮蔽起来。建筑师、设计、计划、目的——我都不知道。一些活动正在进行,事情正在发生,这是我能说的全部。我就是那个脚手架,某种非常没有价值而短暂的东西。当房子建好时,脚手架就会被拆除。“我是”和“我是什么”不重要,因为一旦房子建好,“我”就会理所当然地离去,不会留下关于它自身需要回答的问题。
马:你没有觉知到所有这些吗?难道这恒常因子不正是觉知的真相吗?
问:我的恒常感和身份感是基于记忆——如此容易迅速遗忘而不可靠。我记得的是多么少!甚至刚刚过去的事情。我已经度过了一生,现在还剩下什么?一堆事件,顶多是一部短篇小说。
马:这一切都发生在你的意识中。
问:内在和外在。白天——在内在;夜晚——在外在。意识并不是全部。很多事情意识无法触及。说我没意识到的东西不存在,是完全错误的。
马:你说的合乎逻辑,但实际上你只知道意识中的东西。你声称存在于意识之外的体验是推断出来的。
问:它也许是推断出来的,但还是比感官更真实。
马:要小心。一旦你开始谈论就创造了一个口头的世界,一个语言、想法、观念和抽象概念交织并相互依赖的世界,最奇妙的相互生成、支撑和解释,然而,全都没有本质或实质,只不过是头脑的创造。语言创造著语言,实相是无言的。
问:当你说话时,我听到了。这不是一个事实吗?
马:你能听到是一个事实。你所听到的——不是。事实能被体验到,在这个意义上,话语的声音和它引起的心理涟漪都可以体验到。在它背后没有别的真实性了。语言的含义是纯粹的约定俗成,必须被记住。一门语言很容易被遗忘,除非(不断)练习。
问:如果语言没有真实性,那为什么要说话?
马:为了人际交往的有限目的。语言不能表达事实,它们象征事实。一旦超越了“人”,你不需要语言。
问:什么能带领我超越“人”?如何超越意识?
马:来自头脑的语言和问题把你困在那儿。要超越头脑,你必须沉默并安静。安静和沉默,沉默和安静——这是超越之路。停止发问。
问:一旦我放弃发问,我该做什么?
马:除了等待和观照,你能做什么?
问:我要等待什么?
马:等待你存在的中心融入意识。这三种状态——睡、梦、醒,都在意识——显现之中。你称之为无意识的,也会显现——迟早。超越意识的全都隐藏在未显中。超越一切、遍及一切的是存在之心,它稳定地跳动著——显现—未显、显现—未显(有属性—无属性)。
问:在语言层面上听起来很对。我能把自己看作存在的种子,意识中的一点,伴随著“我是”之感的脉动——交替出现和消失。但是,我要做什么才能了悟那个事实,超越并进入那不变、无言的实相中?
马:你什么也做不了。时间带来的,时间也会将之带走。
问:为什么所有这些劝诫都极力要求练习瑜伽和寻求实相?它们让我感觉我有力量并负有责任,而事实上,是时间完成了一切。
马:这是瑜伽的终点——认识到独立性。一切所发生的,都发生在头脑中,对头脑而发生,不是对“我”的源头。一旦你了悟,一切都自行发生(称之为命运、上帝的旨意或者仅仅是意外都可以),你仍旧只是见证,理解并享受(这些),但不要烦恼不安。
问:如果我不再完全信任语言,我的处境将是什么?
马:有信任的时期,也有不信任的时期。让它们顺其自然,为什么要担心?
问:有时候我觉得我对发生在自己周围的事情负有责任。
马:你只对你能改变的事情负责。所有你能改变的只有你自己的心态。你的责任在于那里。
问:你建议我对别人的痛苦保持漠不关心!
马:这并不是说你是冷漠的。人类所有的苦难都不会阻止你享受下一餐。见证者不是漠不关心,他充满了理解和同情,只有作为见证者你才能帮助别人。
问:我的一生都在被语言喂养。我听到和读到的语言数量能以数十亿计。这对我有益吗?一点儿也没有!
马:头脑塑造著语言,语言也塑造著头脑。二者都是工具,使用它们,但不滥用它们。语言只能把你带向它们自身的束缚。为了超越,必须抛弃它们,只是保持做沉默的见证者。
问:我怎么能做到?世界极大地烦扰著我。
马:那是因为你认为自己大到足以受世界影响,但事实并非如此。你是如此渺小以至于没有什么可以把你钉住。正是头脑束缚了你,不是你自己。知道自己如你所是——仅仅是意识中的一个点,不受时空限制。你就像铅笔的笔尖——仅仅通过接触头脑就能画出世界这张图画。你是唯一而简单的——图片是复杂而广阔的。不要被图片误导——保持对这小点(笔尖)的觉知——这在图片中随处可见。
所是的,可以停止所是;所不是的,可以成为所是。但是那既非是亦非不是者——存在与非存在基于其上——是攻不可破的。知道你自己是欲望和恐惧的起因,这本身就可以免于二者。
问:我如何导致了恐惧?
马:一切都取决于你。由于你的允许,世界才存在。只要你不再相信世界的真实性,它就会像梦一样消融。时间可以让高山倒塌;更何况,你是那不受时间影响的时间之源。没有记忆和期待就没有时间。
问:“我是”是终极吗?
马:在你能说“我是”之前,你必须首先在那儿。存在不需要自觉。存在不需要知道,但是要知道你必须先存在。
问:先生,我要淹死在语言的海洋中了。我明白这完全取决于如何把词语组织在一起,但必须有人把它们拼凑起来——有意义地。随意拼凑的话,《罗摩衍那》《摩诃婆罗多》和《薄伽梵歌》永远不可能产生。偶然出现的理论是站不住脚的。意义的起源必定超越了它。是什么力量能够从混乱中创造出秩序?生活不只是存在,而意识不只是生活。谁是有意识的生物?
马:你的问题包含了答案:有意识的生物就是有意识的生物。这词语是最合适的,但你没有把握其全部的重要性。深入话语的含义:存在、生活、意识,你会停止绕圈、发问,但会错过答案。要确实明白,你无法问一个关于自己的有效问题,因为你不知道向谁问。在“我是谁”这个问题中,“我”是未知的,所以问题可以这样措辞:“我不知道我说的‘我’是什么意思”,你必须找出你是谁。我只能告诉你你所不是。你不属于世界,你甚至不在世间。世界不存在,只有你存在。你在想象中创造了世界,就像一个梦。正如你无法将梦与你自己分开,你也无法拥有一个独立于你的外在世界。你是独立的,而非世界。不要害怕你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停止在梦中寻找快乐和真实,然后你就会醒来。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以及“如何”,问题永无止境。抛弃所有的欲望,保持头脑安静,你就会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