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知道你不知道,是真正的知道

马:身体存在著,在身体里,似乎有一个观察者,而在外面——有一个被观察的世界。观者和他的观察以及观察到的世界一起出现和消失。超越这一切的,是“空”。这“空”对一切来说是一。

问:你说的看似简单,但不是每个人都会这样说。你,也只有你,谈到这三者和超越它们的“空”。我只看到世界,其中包含了一切。

马:甚至“我是”?

问:甚至“我是”。“我是”存在,因为世界存在。

马:而世界存在是因为“我是”存在。

问:是的,这是双向的。我无法分开两者,也无法超越,我不能说某物存在,除非我体验到它,正如我不能因为没有体验到而说某物不存在。是什么体验让你这样确信地说话?

马:我知道自己如我所是——永恒、无形、无因。恰好你不知道,因为你全神贯注于其他事情。

问:为什么我如此全神贯注?

马:因为你有兴趣。

问:是什么让我有兴趣?

马:对痛苦的恐惧,对快乐的渴望。快乐的尽头是痛苦,痛苦的尽头是快乐。它们只是在无尽地连续回圈。探究这个恶性回圈,直到你发现自己超越了它。

问:我需要你的恩典带领我超越吗?

马:你内在实相的恩典永远与你同在。你对恩典的寻求正是它的标志。不要担心我的恩典,但按你被告知的去做。行动是认真(热切)的证明,而非期待恩典。

问:我要对什么认真?

马:勤勉地探究每一样出现在你注意力领域的事物。随著练习注意力的领域将拓宽,探究(逐渐)加深,直到它们变成自发的和无限的。

问:难道你没有把了悟当作(灵性)练习的结果?练习在物理性存在的局限性中运作。它如何能生出无限?

马:当然,在练习和智慧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但智慧的障碍深受练习的影响。

问:什么是障碍?

马:错误的观念和欲望导致错误的行动,导致身心的损耗和虚弱。发现和抛弃虚假,移除了真实进入头脑的障碍。

问:我能区分两种头脑状态:“我是(我存在)”和“世界是(世界存在)”,它们一起出现和消退。人们说“我是”,因为“世界是”。你似乎在说“世界是”,因为“我是”。哪一个是真的?

马:都不是。在时空中,两者是一体和相同的状态。此外,还有就是永恒(无限)。

问:时间和永恒(无时间限制)之间的联络是什么?

马:永恒知道时间,时间不知道永恒。一切意识都存在于时间中,对它来说永恒看起来是无意识。然而,是它使意识成为可能。在黑暗中光明闪耀。在光明中则看不见黑暗。或者,你也可以换一个说法——在无尽的光之海洋中,意识之云出现——黑暗和限制因对比而被感知。这些仅仅是试图用语言来表达某种非常简单却完全无法言喻之物。

问:语言应该作为连线的桥梁。

马:语言指的是头脑的状态,而不是实相。河流、两岸、横跨的桥——这些都存在于头脑中。仅仅语言无法带你超越头脑。必须有对真理的巨大渴望,或对古鲁的绝对信心。相信我,没有目标,也没有达到目标的途径。你就是途径和目标,没有任何别的事物要去达成,除了你自己。所有你需要的就是去理解,理解力是头脑开出的花朵。树四季常青,但开花和结果却分季节。季节变化而树不变,你就是那树。在过去你已经长出了无数的枝叶,在未来也会长出——而你却依然存在。不是过去所是,或将来会是,你必须知道,现在所是。正是你的欲望创造了这个宇宙。知道这个世界是你自己的创造,然后变得自由。

问:你说这个世界是爱的产物。当我知道恐怖充满世界——战争、集中营、不人道的剥削,我怎能承认它是我自己的创造?无论我多么受限,我都不可能创造如此残酷的世界。

马:找出这残酷的世界对谁呈现,你就会知道它为什么看起来如此残酷。你的问题完全正当,但就是无法回答,除非你知道这是谁的世界。要找出一件事物的意义,你必须问它的创造者。我正在告诉你:你是你所居世界的创造者——只有你能改变它,或使它消失(恢复它)。

问:你怎么能说我创造了世界?我几乎不知道它。

马:当你知道你自己,在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你无法知道。把自己当作身体,你认为世界是物质的集合。当你知道自己是意识的中心,世界就呈现为头脑的海洋。当你知道自己在实相中之所是时,你就知道世界是你自己。

问:这一切听起来很美好,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世间有如此多的苦难?

马:如果你仅作为观察者置身事外,你不会受苦。你将会视世界为一场表演,一场确实非常有趣的表演。

问:哦,不!我不会接受丽拉理论(世界是一场游戏)。苦难如此严重而普遍。以痛苦的景象作为娱乐是多么扭曲!你向我提出的是一个多么残酷的上帝!

马:痛苦的原因是感知者与所感认同。出于此,欲望产生,伴随著欲望的是盲目的行动,不顾结果。环顾四周,你会看到——苦难是人造的东西。

问:如果一个人只制造了他自己的悲伤,我会同意你。但因他的愚蠢别人受苦。梦者的噩梦属于他自己,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受苦。但是什么样的梦会严重破坏他人的生活呢?

马:描述有许多并相互矛盾。实相很简单——一切即一,和谐是永恒的法则,没有人被迫受苦。只有当你试图描述和解释时,语言使你失败。

问:我记得甘地曾告诉我说,大我不受非暴力(不杀生)法则的约束。为了校正其展现,大我有在其上施加痛苦的自由。

马:在二元性层面上可能是这样,但在实相中只有源头,黑暗本身使得一切发光。无法感知的,它让其有感知力。没有感情的,它让其富有感情。不可想象的,它让其可以被思考。不存在的,它让其存在。它是运动的不动之背景。一旦你在那里,便处处是家。

问:如果我是那,那么,什么原因导致我出生?

马:对过去未了之愿的记忆捕获了能量,将其自身显现为一个人。当其能量耗尽,人就死去。未实现的愿望被延续到下一世。与身体的自我认同创造了每一个新的欲望,并且没有止境,除非看清这一束缚机制。清晰本身即是解脱,因为你无法抛弃欲望,除非清楚地看到其因果。我不是说同样的人重生。人死了,就永远死了。但记忆及其欲望和恐惧依然存在。它们为新人(的出生)提供能量。真实不参与其中,但通过给予光使其成为可能。

问:我的困难是这样的:以我所见,每一个体验都有自己的真实性。它存在——被体验。我询问它的那一刻,问它对谁发生,谁是观察者等时,体验就结束了,所有我能调查的只是它的记忆。我恰恰不能探究现存的时刻——当下。我的觉知是关于过去的,而不是现在。当我觉知时,我不真的活在当下,而只是在过去。真的可能有对当下的觉知吗?

马:你所描述的完全不是觉知,而只是对体验的思考。真正的觉知(samvid)是纯粹见证的状态,对目击的事件没有丝毫的企图。你的想法和感受、语言和行动,也可能是事件的一部分;你在完全的清晰和理解中无忧虑地观照著。你明确地了解正在进行的事件,因为它没有影响你。这也许看起来是一种冷漠的态度,但并非真的如此。一旦身处其中,你会发现,你爱你所见,无论其属性如何。这种无拣择的爱是觉知的试金石。如果没有觉知,你(对万物)仅仅是感兴趣——因为一些个人原因。

问:只要有苦乐存在,一个人必然会被吸引。

马:只要人有意识,就会有苦乐。在意识层面你无法抗拒苦乐。要超越它们,你必须超越意识,这是有可能的——但只在当你把意识看作发生在你身上而不是在你里面的事,作为外在的、相异的、叠置的事物时。然后,突然你从意识中解脱了,真正的单独,没有任何打扰。这是你的真实本性。意识是令你抓挠的瘙痒皮疹。当然,你无法走出意识,因为走出意识的想法正是属于意识的。但是,如果你学著把意识看作一种个体的发热,而你像一只小鸡在它的壳里,出于这种态度,那个破壳的关键时刻将会来临。

问:佛陀说,人生是苦。

马:他一定意指所有的意识都是痛苦,这是显而易见的。

问:而死亡提供了解脱?

马:一个认为自己已出生的人非常害怕死亡。另一方面,对于真正知道自己的人,死亡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问:印度传统说,苦难是命中注定的,命运是应得的。看巨大的灾难——自然或人为的,洪水和地震、战争和革命。我们怎敢这样想——每个人为了他不清楚的罪而遭受报应?数十亿人遭受苦难,都只是罪恶的惩罚吗?

马:难道人必须只因为他自己的罪而受苦吗?难道我们真的相互分离吗?在这片广袤的生命之洋中我们因别人的罪而受苦,也让别人因我们的罪而受苦。当然,平衡的法则是最高的统治,账目总是会扯平。不过,只要生活持续,我们就会深深影响彼此。

问:是的,正如诗人说:“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马:每一个体验的背后都是大我及其对体验的兴趣。称之为欲望,称之为爱——言辞无关紧要。

问:我岂愿受苦?我岂能刻意渴求疼痛?我难道不像这样一个人,他为自己准备了柔软的床,希望能有一夜好眠,然后一场噩梦拜访,在他的梦中辗转和尖叫?当然,不是爱产生了噩梦。

马:一切苦难都由自私的隔离、偏狭和贪婪造成。当苦难的起因被认识和清除,痛苦就停止了。

问:我可以清除我悲伤的原因,但其他人将被留下受苦。

马:要理解苦难,你必须超越痛苦和快乐。你自己的欲望和恐惧阻止你理解从而帮助别人。在实相中没有别人,通过帮助自己,你帮助了每一个他人。如果你认真对待人类的苦难,你必须完善你唯一拥有的帮助手段——你自己。

问:你一直说我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维系者和破坏者,无所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当我思考你所说的,我问自己:“在我的世界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罪恶?”

马:不存在罪恶,不存在苦难,活著的快乐是最主要的。你看,一切是多么贴近生活,存在是多么可爱。

问:在我头脑的显示器上,想象彼此追随,无止境地连续。关于我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马:好好审视你自己。银幕在那儿——不会改变。光稳定地亮著。只有胶片在中间一直移动,导致影象出现。你可称这胶片为——命运(过去,前世的业力)。

问:什么创造了命运?

马:无知是不可避免(之命运)的起因。

问:对什么无知?

马:主要是对你自己的无知,还有对事物的本性、对其因果的无知。你不带理解地四处看,把显相当作实相。你相信你了解世界和你自己——但这仅仅是你的无知让你说:我知道。首先承认你不知道,并从那里开始。没有什么比结束你的无知更能帮助这个世界。然后,你不需要做任何特别的事情去帮助世界。你的存在就是帮助,无论行动或不行动。

问:如何才能知道无知?知道无知要以知识为前提。

马:没错。正是承认“我是无知的”是知识的曙光。一个无知的人无知于他的无知。你可以说无知不存在,因为在看到无知的那一刻它就不再存在。因此,你可以称之为无意识或盲目。你所看到的你内在和外在的一切是你不知道也不了解的,甚至也不知道你的无知和不了解。知道你既不知道也不了解是真正的知识,一颗谦卑之心的知识。

问:是的,基督说:“贫穷的人是有福的……”

马:你喜欢怎么说都可以,事实是知识只是关于无知的知识。你知道——你无知。

问:无知究竟能否结束?

马:无知有什么错?你不需要知道一切。知道你需要知道的就足够了。其余的可以照顾它自己,用不著你知道它怎么运作。重要的是你的无意识不违背意识,这样就有在一切层面上的整合。“知道”不怎么重要。

问:你说的在心理上是正确的。但是,当涉及认识他人、认识世界时,知道我无知没有多大帮助。

马:一旦你向内整合,外在知识会自发地降临到你身上。在你生命的每一刻,你会知道你需要知道的。在宇宙心的海洋中包含著一切知识,一经需要它即是你的。大多数知识你可能永远都不必知道——但它们仍然是你的。正如知识,力量也是同样。不管你觉得需要做什么,都无一例外地发生。毫无疑问,上帝会处理他管理宇宙的事务,但他很高兴能有一些帮助。当帮手是无私而智慧的,宇宙中的一切力量都会听他指挥。

问:即使是大自然盲目的力量?

马:不存在盲目的力量。意识就是力量。觉知需要做的,它就会被完成。只是保持警觉——以及安静。一旦你到达目的地,知道你的真实本性,你的存在就变成了对所有人的祝福。你可能不知道,世界也不知道,但帮助仍在散播著。在这世上有人比所有的政治家和慈善家加在一起做得更好。他们散发著光与和平,没有目的或知识。当别人告诉他们自己所做的奇迹时,他们也会因感到惊讶而目瞪口呆。然而,他们不把任何事情作为自己的(功劳),他们既不骄傲,也不渴求名声。他们只是无法为自己渴求任何事物,甚至帮助别人知道神之良善的喜悦,他们处于平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