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头脑之死是智慧之生

问:在人能了悟自己的真实本性之前需要“做人”吗?小我难道没有其价值?

马:人格没有多大用处。它深深地卷入自己的事务,对于其真实本性完全无知。除非见证意识开始作用于人格,人格成为观察物件,而非观察的主体,否则,了悟是不可能的。正是见证者使得了悟变得可取并可实现。

问:在人的生命中,有一个时刻会到来——人成了见证者。

马:哦,不。人本身不会成为见证者。这就像期待冰冷的蜡烛经过一段时间后开始燃烧。人会永远留在无知的黑暗中,除非觉知的火焰触及它。

问:谁点燃了蜡烛?

马:古鲁。他的话语,他的存在。在印度,最通常的是曼陀罗(梵咒)。一旦蜡烛被点燃,火焰会将其耗尽。

问:为什么曼陀罗如此有效?

马:不断重复的曼陀罗不是人为了私利做的事。它的受益者不是“人”。就像蜡烛不会通过燃烧变长。

问:“人”能通过其自身觉知到他自己吗?

马:是的,这有时会发生,由于备受煎熬,大师要救你出离无尽的痛苦。这是他的恩典。甚至没有可见的外在古鲁,总有赛古鲁,内在的古鲁,他从内在指引和帮助。语言“外在”和“内在”只是相对于身体的,实际上一切皆是一,外部存在的仅仅是内在的投射。觉知仿佛从一个更高的层面到来。

问:火花在燃放前后,有什么区别?

马:火花燃放之前,没有见证者去感知差异。人可能有意识,但觉知不到意识的存在。火花完全认同于自身的想法、感受和体验。在其中的黑暗是它自身的创造。当黑暗被质疑时,它就消失了。质询之渴望(的种子)由古鲁播下。换句话说,“个人”和“见证者”之间的差异就像了解和不了解自己之间的差异一样。以意识看世界,看到的是意识的本性,那时有和谐(善良);但当活跃和消极(激情和愚昧)出现,它们晦涩不清而扭曲,你则把虚假看作真实。

问:人怎样准备他自己以迎接古鲁的到来?

马:正是想要准备好的渴望,意味著古鲁已经到来,火焰被点燃了。可能是道听途说的一句话,或者书中的一页;古鲁恩典的运作是神秘的。

问:没有像自我准备这样的事吗?我们听到这么多关于瑜伽修持的事情?

马:不是“人”在做修持。人总是躁动不安且抵抗到底。正是见证者在对人格起作用,作用于它的全部幻想,过去、现在和未来。

问:我们怎样才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当它自我包容,并从内心的矛盾解脱出来时,我们怎么能知道它不是丰富想象力的一种产物——通过不断的重复而培育并充实起来的?

马:真理的证据隐藏在其作用于听者的效果中。

问:语言会产生最强大的效果。通过聆听或重复咒语,人们可以体验各种出神状态。听者的体验可以被诱发,不能被看作证据。

马:效果不一定是一种体验。可能是在性格、兴趣、与人们或与自己关系上的改变。通过咒语、药物,或任何其他感官或精神手段所引起的出神和视像是短暂而不确定的。这里说的真实是不动和永恒的。而证据是在听者内,在他的整个生命中产生的深刻而永久的变化中。这不是某种他可以怀疑的事情,除非他怀疑自己的存在,而这是不可想象的。当我的体验也变成你自己的体验,你还想要什么更好的证明?

问:体验者是他的体验之证明。

马:确实,但体验者不需要证明。“我是,我知道我是(我存在)。”你不能要求做进一步的证明。

问:可能有关于事物的真知吗?

马:相对的——有,绝对的——没有。知道“无一物存在”是真知。

问:相对和绝对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马:它们是完全相同的。

问:从哪个角度看,他们完全相同?

马:当话语被说出后,沉默留下。当相对结束时,绝对留下。话语说出前与说完后的寂静是否不同?沉默是整体,没有它,话语不能被听到。它一直在那里——藏在话语的背后。将你的注意力从语言转移到寂静,你会听到它。头脑渴望体验,它把对体验的记忆当作知识。智慧瑜伽士超越所有的体验,他对于过去的记忆是空的。他完全与任何特定的事情不相关。但渴望公式和定义的头脑,总是渴望将实相压缩为文字形态。对于每件事它都想要一个观点,因为没有观点,头脑就不存在。实相本质上是单独的,但头脑不会让它单独——而用虚幻替代它。然而,这是头脑可以做的全部——发现虚幻是虚幻。

问:也视真实为真实吗?

马:不存在诸如看见真实这样的状态。谁去看什么?你只能是真实——你之所是,无论如何。问题只存在于脑中。放弃虚假的观念,这是全部。没有对真实观念的需要。一点儿也没有。

问:那为什么我们被鼓励去寻求真实?

马:头脑必须有一个目的。为了鼓励它从虚幻中解脱其自身,它承诺某种回报。在实相中,没有目的存在的必要。从虚假中解脱本身就是好的,它不求回报。就像是变干净了——这是它本身的回报。

问:难道自我知识不是回报吗?

马:自我知识的回报是从小我解脱出来。你无法知道知者,因为你是知者。知晓的事实证明了知者。你不需要其他证明。所知的知者是不可知的。就像光只能经由颜色知晓,因此,知者只能经由知识知晓。

问:知者只是一个推论吗?

马:你知道你的身体、头脑和情感。你只是推论吗?

问:对别人来说我是一个推论,但对我自己不是。

马:我也是这样,对你是个推论,但对自己不是。经由作为我自己,我知道自己。正如通过作为人,你知道你自己是个人。你不需要提醒自己你是人。只有当你的人类身份被质疑,你才维护它。同样,我知道我是一切。我不需要不断重复:“我是一切,我是一切。”只在你把我当作一个特例、一个人时,我抗议。如同你一直是人,我也是我之所是——一直。无论何时,当你不再改变时,那么你就超越了一切疑问。

问:当我问你怎么知道你是一个智者,你回答:“我发现我内心没有欲望。这不是一个证明吗?”

马:即使我充满欲望,我仍然是我之所是。

问:我自己,充满欲望;而你,也充满了欲望。有什么区别呢?

马:你将自己与欲望认同,并成为它们的奴隶。对我来说,欲望是一切事物之一,就像在精神天空中的云,我觉得没有必要对它们采取行动。

问:知者和他的知识,它们是一体还是两个?

马:都是。知者是未显,所知是显现。所知总在迁移,它变化,没有自己的形态,没有停留之处;知者是一切知识不变的支撑。双方相互需要,但实相超越(两者)。智者无法被知晓,因为不存在要被知晓之人。当有一个人存在,你可以说出关于他的事情,但是当没有对特定物件的自我认同时,你能说什么?你可以告诉智者任何事情,他的问题将永远是:“你在说关于谁的事?不存在这样的人。”正如你无法说出任何关于宇宙的事情,因为它包含一切,所以,关于智者无话可说,因为他是一切,却又没什么特别。你需要一个钩子以悬挂你的照片;当没有钩子时,用什么来挂照片呢?为了安置一样东西,你需要空间;安排一个事件,你需要时间;但永恒和无限无视一切操作。它使一切可感知,但它本身超越感知。头脑无法知道那超越头脑之物,但头脑被超越它之物而知晓。智者知道既没有生也没有死,存在和非存在对他是一样的。

问:当你的身体死了,你依然存在。

马:无一物死去。身体只是想象。不存在这样的事物。

问:在又一个世纪即将过去之前,你将对你周围的一切毫无知觉。你的身体将会被铺满鲜花,然后烧掉而骨灰四散。这将是我们的经历。什么将会属于你?

马:时间终结。这就是所谓的大死亡(mahamrityu),时间之死。

问:这是否意味著,宇宙及其内含(的永珍)将走到尽头?

马:宇宙是你的个人体验。它怎能被影响?你可以发表一次两个小时的演讲,当演讲结束时,它去了哪里?它融入了寂静中,演讲的开始、中间和结束全部都在其中。时间已经停止,它曾经存在,但不会再有更多。在一生谈话之后的寂静和一生寂静之后的寂静是同样的。不朽是从“我是”的感觉中解脱出来。然而,它并非灭绝。相反,它是一个比你所能想象到的更加无限真实、觉知和喜乐的状态。只有自我意识,再没别的。

问:为什么头脑的大死亡与身体的小死亡同时发生?

马:不是这样!在精神错乱中你可以死一百次。或者,你可以保持你的身体,只在头脑中死亡。头脑的死亡是智慧的诞生。

问:人走了,只有留下见证者。

马:谁留下说:“我是见证者。”当没有“我是”时,见证者在哪里?在永恒的状态下不存在要寻求庇护的自我(小我)。携带著包裹的男子害怕失去它——他有包裹意识。珍视“我是”之感的人,拥有自我意识。智者不执著于任何事物,因此,不能说他有意识。然而,他也不是无意识的。他正是觉知之心。我们称之为天衣派——以空为衣,裸者,超越一切表相。没有名字和形状可以说他是存在的,但他是唯一真实的那一个。

问:我无法理解这点。

马:谁可以?头脑有其局限性。这足以将你带到知识的边界,使你面对未知的浩瀚。是否要跳入它取决于你。

问:那么关于见证者呢?它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马:两者都是。最后残余的错觉,与真实的第一次接触。说:我只是见证者,既是假的也是真的。假,因为“我是”;真,因为见证者。这样说更好:“有见证的存在。”你说:“我是”的那一刻,整个宇宙伴随著它的创造者应运而生。

问:另一个问题,我们能想象“个人”和自我像一小一大两兄弟吗?小弟弟淘气、自私、粗鲁而不安;大哥哥聪明、善良、理智而体贴,免除了身体意识,连同其欲望和恐惧。大哥哥知道那小家伙,但小孩不知道大哥哥,而认为自己完全依靠自己。古鲁来了,告诉小孩:你并不孤单,你来自一个非常不错的家庭,你的哥哥是非常了不起的人,聪明而善良,他非常爱你。记住他、冥想他、寻找他、服务他,你将与他成为一体。现在的问题是在我们里面有两者,人和个体,假我和真我,或者,这只是一个比喻?

马:两者都是。它们看起来是两个,但经过探究,会发现它们是同一个。二元性只在其不被质疑时持续。三位一体:头脑、自我与灵魂(vyakti显现(阴性)、vyakta显现(阳性)、avyakta不显),当被研究时,就成为一体。这些只是体验的模式:执著、分离、超然。

问:你假设我们在做梦的状态中,这使你的态度不容置疑。无论我们提出什么异议,你都只是否认它的有效性。任何人都无法与你讨论!

马:讨论的欲望也仅仅是欲望。渴望知道,渴望拥有力量,甚至对存在的渴望也只是欲望。每个人都渴望存在、生存、延续,因为没有人对自己有把握。但每个人都是不朽的。通过把自己当作身体,你让自己成了凡人。

问:既然你已经找到了你的自由,你能否给我一点儿自由?

马:为什么一点儿?全部拿去。拿著,自由在那里就是为了被拿走。但是你害怕自由!

问:斯瓦米·拉姆达斯处理过类似的请求。一天,一些奉献者围绕著他并开始要求解脱。拉姆达斯微笑著聆听,然后,他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说:“你可以拥有它,此时此地,绝对和永恒的自由。谁想要它,主动站出。”没有人移动。他重复提出了三次。没有人接受。然后,他说:“这个提议被撤回。”

马:执著摧毁了勇气。给予者总是准备去给予,接受者则缺席。自由意味著放手。人们恰恰不愿意放下一切。他们不知道有限是无限的代价,如同死亡是不朽的代价。灵性的成熟在于准备好对一切放手(让一切过去)。放弃是第一步。但真正的放弃是了悟到没有什么要去放弃,因为没有什么是属于你的。这就像深度睡眠当你睡著时,你没有抛弃你的床,只是忘了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