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那纯净、纯粹、独立的是真实的

马:你回到印度了!你去了哪儿?看到了什么?

问:我从瑞士来。我待在一个非凡的人那里,他声称已经彻悟。他过去修习了很多的瑜伽,拥有许多经历。现在,他声称没有特别的能力,也没有知识;唯一不寻常的事是他的感觉,他无法把观者与所观分开。例如,当他看到一辆车冲向他,他不知道是车冲向他,还是他冲向车。他似乎同时是两者,观者和所观。他们变成同一个。不管他看什么,他只看到他自己。当我问他一些吠檀多的问题时,他说:“我真的无法回答。我不知道。所有我知道的就是这种与我感知到的任何事物的奇怪认同。你知道,我期待任何事情,除了这个。”他大体上是一个谦逊的人,没有弟子,也决不把自己放到受人尊敬的地位。他愿意谈论他的奇怪状态,但仅此而已。

马:现在他知道了他的所知。其他一切都结束了。至少他仍在谈话。不久,他可能停止交谈。

问:那他会做什么呢?

马:静止和沉默并非不积极。花以芳香弥漫空间,蜡烛以光照亮四周。它们什么也没做,然而,仅仅经由它们的存在就改变了一切。你可以给蜡烛拍照,但不是它的光。你可以知道人,他的名字和外貌,但不是他的影响力。他的存在即是行动。

问:积极不是自然的吗?

马:每个人都想成为积极的,但他的行动起源于哪里?没有中心点,每个行动引起另一个,在无尽的演替中无意义而痛苦。行动和停顿的交替并不存在。首先找到产生一切运动之不变的中心。就像车轮绕车轴转动,同样,你必须总是在中心轴,而不是在外围旋转。

问:我如何在实践中著手去做?

马:每当一种欲望或恐惧的思想或情感来到你的头脑,只是转过去不理它。

问:通过压抑我的思想和情感,我将起应激反应。

马:我不是在谈论压抑。只是拒绝关注。

问:我不是必须努力捕捉头脑的运动吗?

马:这与努力无关。只是转向,看念头之间(的空隙),而非念头。当你碰巧走在人群中,你不需要与遇到的每个人战斗——你只是在人群(的空隙)中找到路。

问:如果用我的意志力去控制头脑,只是加强了自我。

马:当然。当你战斗时,你会引发一场斗争。但是当你不抗拒,你不会遇到任何阻力。当你拒绝玩游戏,你就从中出来了。

问:我需要多长时间从头脑中解脱?

马:可能需要一千年,但实际上无须时间。所有你需要的是绝对的热忱。在此,意志即行动。如果你是真诚的,你会得到它。毕竟,这是态度的问题。此时此地,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你成为一个智慧瑜伽士,除了恐惧。你害怕变得没有人格,害怕成为没有人情味的存在。这都相当简单。抛弃你的欲望和恐惧以及由其产生的想法,你立即处于你的自然状态。

问:没有修理、改变或消除头脑的问题?

马:绝对没有。不理会你的头脑,这就是全部。不要跟随著。毕竟,撇开思想就不存在诸如头脑这样的事物,思想来来去去遵循著它们自己的规律,而不是你的。它们主宰著你,只因为你对它们感兴趣。正如基督说的:“不要与恶人作对。”抵制邪恶,你只是在加强它。

问:是的,我现在明白了。我需要做的全部就是否认邪恶的存在。然后,它会渐渐消失。但它不能归结为某种自我暗示吗?

马:现在,自我暗示非常活跃,当你认为自己是“人”,就陷入了善恶。我要求你做的是结束它,醒来,看到事物的本来面目。关于你与奇怪的朋友一起在瑞士:在他的陪伴下你得到了什么?

问:什么都没有。他的体验一点儿也没有影响到我。有一件事我已经明白:没有什么要去寻找的。无论我去哪里,在旅途的终点没有什么等待著我,发现并非旅行的结果。

马:是的,你完全不是可增减的任何事物。

问:你是否称之为不执著、放弃、弃绝?

马:没有什么要放弃的,停止获取就足够了。为了给予你必须拥有,为了拥有你必须获得。最好不要获取。这比练习弃绝简单得多,那将导致一种危险的“灵性”骄傲。所有这些估量、挑拣、选择、交换——都是在“灵性”市场的闲逛。你在那里的生意是什么?你打算做什么生意?当你不一心谋求交易,这拣择的无尽焦虑有什么用?躁动不安无法带你到达任何地方。一些事情阻止你看到——你一无所需。找出来并看到其虚假。这就像吞下了某种毒药然后遭受难以抑制的口渴之苦。与其饮过量的水,为什么不清除毒药,免于这强烈的干渴?

问:我必须消除自我!

马:“我是处在时空之中的一个人”这种感觉即是毒药。从某种程度上说,时间本身就是毒药。在时间中,一切事物结束,然后,新的诞生,又在它们的转变中被毁灭。不要将你自己与时间认同,不要焦急地问:“接下来是什么?接下来是什么?”从时间中走出来,并看著它吞噬世界。比方说:“哦,终结一切是时间的本性。随它去,与我无关。我不是可燃的,我也不需要收集燃料。”

问:没有了被见证之物,见证者还能存在吗?

马:总有事物去见证。如果不是某样事物,那么就是它的缺失。见证是自然的,没有问题。问题是过度的投入,导致自我认同。无论专注于什么,你都把它当作真实的。

问:“我是”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我是”是见证者吗?见证者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马:那纯净、纯粹、独立的是真实的。污染的、混合的、依赖的和短暂的都不真实。不要被言辞误导——一个词可能传达几个、甚至是相互矛盾的含义。追求愉悦、避开不快的“我是”是假的;看到苦乐不可分的“我是”是正确的视见。陷入其所感知之物中的见证者是“人”;超然、镇定、不为所动的见证者,是真实的瞭望塔,是觉知之点,内在于未显,联结著显现。没有见证者不可能有宇宙,反之亦然。

问:时间吞噬著世界。谁是时间的见证者呢?

马:他就是那超越时间者——那无名的。灼热的余火未尽之木棍,一圈又一圈地快速旋转,看起来就像一个光圈。停止移动,就只剩下余火。同样,“我是”在运动中创造了世界,“我是”在静止时成为绝对。你就像一个拿著手电筒穿过走廊的人,你只能看到光束内的事物,其余的都在黑暗中。

问:如果我投射了这个世界,我应该能够改变它。

马:当然,你可以。但是,你必须停止将自己与之认同并超越它。然后,你才有力量去毁灭和重建。

问:我想要的一切就是自由。

马:你必须知道两件事:你从什么之中获得自由,什么束缚了你。

问:你为什么要让宇宙消失?

马:我不关心宇宙,随它存在与否。我知道自己就足够了。

问:如果你超越了世界,那么,你对世界就没有用。

马:可怜的是自我,而不是世界,不是!沉溺于梦中,你已经忘记了你真正的自我。

问:没有了世界就没有了爱存在的余地。

马:的确如此。所有这些属性:存在、意识、爱与美是真实在这个世界的投射。没有真实就没有投射。

问:世界充满了令人喜爱的事物和人。我怎么能想象它不存在?

马:把那令人喜爱的留给那些渴望(它们)的人。改变你当下的愿望,从索取变为给予。给予和分享的热情会自然地洗去你头脑中的关于外在世界和给予的想法。只有纯粹的爱的光芒将仍然存在,超越给予和接受。

问:在爱里必定有二元性,爱者和所爱。

马:在爱中甚至连一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二?爱拒绝分离,拒绝制造分别。在能想到合一之前,你必定首先创造了二元性。当你真正爱时,你不会说“我爱你”。在有心理活动之处,就有二元性。

问:令我再三地返回印度的是什么?不可能只是(因为)在这里生活成本低;也不可能是(因为)丰富多彩的各种印象。一定有一些更重要的因素。

马:也有精神方面。在印度,外在和内在之间的区分较少。在这里,将内在表达于外比较容易。更容易整合。社会不那么压抑。

问:是的,在西方都是愚昧和激情。在印度有更多的良善、和谐与平衡。

马:你能超越属性吗?为什么选择善良属性?是你所是,无论在哪儿,你都不必担心属性。

问:我没有力量。

马:这只表明你在印度收获很少。你真正拥有的无法失去。如果你牢牢扎根于你的自我,地点的改变不会影响它。

问:灵性的生活在印度很容易。在西方不是这样,一个人必须在更大程度上顺应环境。

马:为什么你不创造自己的环境?这个世界对你的控制力和你给它的一样多。反抗。超越二元性,不要在东西方之间制造区别。

问: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在一个非常不灵性的环境中时,他能做什么?

马:什么都不做,做你自己。置身事外,超然而视。

问:在家里可能会有冲突。父母很少理解。

马:当你知道你的真实存在,不会有任何问题。你可以取悦父母也可以不取悦,你可以结婚或不结婚,有很多钱或没钱,一切对你来说都一样。只要随机应变,而仍与实相紧密联络,在任何情况下与实相同在。

问:这不是一个非常高的状态?

马:哦,不,这是正常状态。你称之为“高”,因为你害怕它。首先免于恐惧。看到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无惧是通往至上之门。

问:再多的努力也不能让我无所畏惧。

马:当你看到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无惧会自行来临。当你走在拥挤的街道上时,你只是绕开人群。有些人你看见了,有些人你只是瞥了一眼,但你没有停下脚步。正是停止制造了障碍。保持前进!忽略名称与形式,不要依附于它们,你的依附就是你的束缚。

问:当一个人打我的脸,我该怎么做?

马:根据你的性格去反应,先天或后天的。

问:这不可避免吗?我、这个世界,注定一直如此?

马:一个珠宝商想重塑首饰,首先要把它熔化为无定形的金子。同样,一个人必须回归本初状态,才能显露出新的名字和形态。死亡对于重生是必不可少的。

问:你总是强调超越、超然、独立的必要性。你几乎不使用“对”与“错”这样的词。为什么这样?

马:成为自己是对的,否则是错的。一切都是非绝对的。你急于分辨是非,因为你需要一些行动基础。你总是在追求做一些这样或那样的事。但是,个人动机的行动,基于一定的价值观,旨在某种结果,比不行动更糟,因为其果实总是苦的。

问:觉知和爱是同一的吗?

马:当然。觉知是动态的,爱是存在。觉知是爱在行动。头脑能通过其自身使任何可能性成为现实,但除非它们由爱引起,否则,毫无价值。爱先于创造。没有它就只有混乱。

问:觉知中的行动在哪里?

马:你的运作如此不可救药!除非有运动、不安、混乱,否则,你不会称之为行动。混乱是为了行动而行动。真正的行动不会取代它,而是转化。空间的改变只是移动,心的改变才是行动。只要记住,可感知的没有什么是真实的。活动不是行动。行动是隐藏的、未知的、不可知的。你只能知道果实。

问:神不是一切的做者吗?

马:为什么你引入一个外在的做者?世界出于其自身创造了它自己。这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过程,一瞬引起一瞬。正是你的自我让你觉得必定有一个做者。无论这个形象多么阴沉,你按照你自己的形象创造了神。通过头脑的胶片,你投射了一个世界,也投射了一个给予其起源和目的的神。这一切都是想象——从想象中走出来。

问:把世界视作纯粹的精神是多么困难!世界的有形现实看起来如此有说服力。

马:这是想象力的秘密,它看起来如此真实。你可以独身或结婚,出家或在家,这不是重点。你是想象力的奴隶,或者不是?无论你做任何决定、任何工作,总是基于想象,基于像事实一样向前行进的假设。

问:在这里,我坐在你面前。其中哪一部分是想象?

马:整个都是。甚至空间和时间也是想象。

问:这是否意味著我不存在?

马:我也不存在。所有的存在都是想象。

问:存在也是想象吗?

马:纯粹的存在,充满一切而超越一切,那受限制的不存在。所有的限制都是想象,只有无限的是真实的。

问:当你看著我,你看到了什么?

马:我看到你想象自己之所是。

问:有很多人像我。然而,每个人都不同。

马:所有投射的整体叫作玛哈-玛雅,大幻相。

问:但是,当你看著你自己时,你看到了什么?

马:这取决于我怎么看。当通过头脑看,我看到无数的人。当超越头脑看,我看到见证者。超越见证者的是无限深邃的空和寂静。

问:你如何与人打交道呢?

马:为什么做计划,目的何在?这些问题表明了焦虑。关系是一种活生生的东西。与你内在的自我和平相处,你将与每个人和平相处。认识到,除却纯粹的技术性问题,你不是所发生之事的主人,你不能掌控未来。人际关系无法被计划,它太丰富多变。只要理解和慈悲,从所有的自我追求中解脱出来。

问:当然,我不是所发生之事的主人,更确切地说,是它的奴隶。

马:既非主人,也非奴隶。置身事外(保持超脱)。

问:这是否意味著避免行动?

马:你无法避免行动。行动发生,和其他一切事情一样。

问:我的行动,我当然可以控制。

马:试试看。你很快就会发现,你做那些你必须做的。

问:我可以按照我的意愿行事。

马:你只有在行动之后才知道你的意愿。

问:我记得我的愿望,做出的选择和决定,并采取相应的行动。

马:那么是你的记忆在决定,而不是你。

问:我从哪里加入进来?

马:通过给予它关注,你使之成为可能。

问:有没有像自由意志这样的事情?我不是可以随意渴望吗??

马:哦不,你是被迫去渴望。在印度教中甚至自由意志的概念都不存在,所以没有关于它的词语。意愿是许诺、著迷、束缚。

问:我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限制。

马:你首先必须自由。要在世间自由,你必须从世间解脱。否则,你的过去为你做决定,并左右你的未来。你被困于已发生和必定发生的事情之间,称之为命运或业,但永不自由。首先,回归你的真实本性,然后,从爱心中行动。

问:在显现中未显的标志是什么?

马:没有。在你开始寻找未显的标志那一刻,显现消融了。如果你试图用头脑理解未显,就会立即超越头脑,就像用木棒搅动火焰,木棒就燃烧了。用头脑探究显现,就像小鸡啄壳,在壳外面猜测生命用处不大,但从里面啄破外壳则解放了小鸡。同样,通过探究从内部打破头脑,揭露了它的矛盾和荒谬。

问:破壳的渴望从何而来?

马:来自未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