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短暂性(无常)是虚幻的证明

问:我的朋友是德国人,我出生在英格兰,父母是法国人。一年多以来,我在印度从一个道场漫游到又一个道场。

马:做哪些灵修呢?

问:研习和冥想。

马:冥想什么?

问:我所读到的。

马:很好。

问:你做些什么,先生?

马:坐著。

问:还有什么?

马:谈话。

问:你谈些什么?

马:你想要一场演讲吗?最好问一些真正触动你的事情,那样你才能感受强烈。除非你投入感情,否则,你可能会跟我争论,我们之间不会有真正的理解。如果你说“没有什么让我担心的,我没有问题”,这对我来说很好,我们可以保持安静。但若某些事情真正触动了你,谈话才有作用。我能问你吗?你漫游的目的是什么?

问:认识人们,试著去了解他们。

马:你想了解什么样的人?之后你究竟想怎么样呢?

问:整合。

马:如果你想整合,你必须知道你要整合的是谁。

问:通过接触并观察人们,一个人也开始了解自己。这一起发生。

马:这不一定一起发生。

问:一个人让他人变得更好。

马:这种方式行不通。镜子反映影像,但影像并不改善镜子。你既非镜子亦非镜中的影像。让镜子变得完美以便它能正确地反映,真的,你可以转动镜子,然后,在里面看到自己的真实影像——镜子所能反映的最大限度的真实。但那影像不是你——你是影像的观者。清晰地理解这点——无论你可能察觉到什么,你都不是所察觉之物。

问:我是镜子而世界是影像?

马:你可以同时看到影像和镜子。你不是二者。你是谁?不要公式化。答案不在言辞中。你可以说的最接近的话语是:我是使知觉成为可能的那个,那超越体验者及其体验的生命。现在,全靠自己,你能把自己既同镜子又同镜中的影像分开并完全独立吗?

问:不,我不能。

马:你怎么知道你不能?有那么多的事情你正在做而不知如何去做。你消化,回圈著你的血液和淋巴,你移动你的肌肉——都不知道如何做的。同样,你觉察、感受、思考而不知为何以及如何进行。同样,你是你自己而不自知。作为大我,你没有什么问题。它是那么圆满。正是镜子不清晰、不真实,因此,给了你假象。你不必纠正自己——只要摆正你对自己的看法。学会将自己同影像和镜子分开,一直记住:我既非头脑也非其念头。耐心地这样做并带著确信,那么你一定会直接看到你自己是存在—知识—爱的源头——无所不包,遍及万有。你是那无限聚焦在一个身体里。现在你只看到身体。认真尝试,你将只看到无限。

问:当实相的体验来临,它会持续吗?

马:一切体验必然都是短暂的。但一切体验的基础是不变的。可被称为经历的都不会持久。但有些经历净化你的头脑,有些则污染它。深刻洞察的时刻和无所不包的爱净化头脑,而欲望和恐惧、嫉妒和愤怒、盲目的信仰和对于智力的傲慢,污染并压抑心灵。

问:自我了悟如此重要吗?

马:没有它,你将被欲望和恐惧耗尽生命,在无止境的苦难中毫无意义地重复它们。大多数人不知道痛苦可以终结。但是,一旦他们听到这福音,显然最紧迫的任务就是超越一切冲突和斗争。你知道你可以自由,现在看你的了。要么你永远又饥又渴,渴望、寻找、抢夺、占有,永远失去和悲伤;要么走出去全心全意寻找那永恒完美的状态——在那种状态中无法新增任何事物,也无法拿走任何事物(不增不减)。在其中一切欲望和恐惧都不在了,不是因为它们被抛弃了,而是因为它们失去了意义。

问:到目前为止,我一直跟随著你。现在,你希望我去做什么?

马:没有什么要做的。只是存在。什么也不做。在(存在)。不必上山端坐在洞穴中。我甚至不说:“做你自己。”因为你不知道你自己。只是存在。看到你既非“外在”可感知的世界,也非“内在”可思考的世界,你既非身体,也非头脑——只是存在。

问:当然,有不同程度的了悟。

马:自我了悟没有级别。没有什么循序渐进。它是突发而不可逆转的。你旋转到一个新的层面,从那里看之前的一切都只是抽象概念。就像在日出时,你看到事物的本来面貌,同样,在自我了悟时,你见一切也如其所是。幻相世界被抛之脑后。

问:在了悟状态中事物有变化吗?他们变得丰富多彩而充满意义了吗?

马:这种体验好极了,但不是实相(sadanubhav)的体验,是宇宙和谐(satvanubhav)的体验。

问:尽管如此,进步是存在的。

马:只有在准备(灵修)的阶段才有进步。自我了悟是突然的。果实慢慢成熟,但突然落下不再返回。

问:我身心都处于平静状态。我还需要什么?

马:你的状态可能不是终极状态。当所有的欲望和恐惧完全不在的时候,你将会认出你已经回归你的自然状态。毕竟,所有欲望和恐惧的根源是你非你之所是。就像脱臼的关节一直疼痛只是因为变了形,如果恢复正常,疼痛很快就会被遗忘。同样,所有自私自利的心智扭曲的症状只要人一回归正常状态就会消失。

问:是的,但为了实现自然状态要进行什么样的灵修?

马:抓牢“我是”的感觉,排除别的一切。如此,当头脑变得完全寂静时,它闪耀著新的光芒并与新知共鸣。这一切都是自发的,你只需要抓牢“我是”。正如从睡眠或狂喜的状态中出来,你感到精力充沛,但无法解释为何感觉如此良好;同样,一旦了悟,你感到圆满、充实(满足),摆脱了苦乐的情绪,然而不一定能够解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以及如何发生的。你只能用否定性的词语:“我不再有任何错误。”只有通过与过去比较,你才知道你脱离了过去,否则——你只是你自己。不要试图将此传达给别人。如果可以的话,那不是真实的东西。沉默,然后,观照它在行动中表达其自身。

问:如果你能告诉我该成为什么,也许就可以帮我照看我的进展。

马:当不存在“成为”的时候,怎会有人能告诉你该成为什么呢?你只是发现你之所是。一切塑造自己成为某种模式(的行为)都是严重的浪费时间。既不考虑过去也不构想未来,只是存在。

问:我怎能只是存在?变化是不可避免的。

马:变化在无常中不可避免,但你不受制于它们。你是那不变的背景,以此为衬托,变化被察觉。

问:一切都在变化,背景也在变。不需要一个不变的背景让变化引人注意。小我是短暂的——它仅仅是一个点,在那里过去和未来相遇。

马:当然,基于记忆的小我是短暂的。但这样的小我背后要有完整的连续性。凭经验你知道有一些间隙,你忘了自己。什么把你带回生活?什么在早晨唤醒你?必定有某种不变的因子在意识的间隙中架起了桥梁。如果仔细观察,你会发现即使你的日常意识也在闪烁,一直有著间隙的介入。在间隙中的是什么?除了你的真实存在——那是永恒的,能是什么?对它来说有无头脑都一样。

问:为了灵性的成就,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你会建议我去?

马:唯一合适的地方是内在。外在的世界既不可能帮助也不可能妨碍。没有方法、没有行动模式能把你带到目的地。放弃所有为了未来的工作,完全专注于当下,只关心你对生活中每一刻的回应。

问:导致我云游的冲动是什么?

马:没有原因。你只是梦想你在云游。过不了几年,你在印度逗留的经历对你来说会显得像一场梦。那时候,你将做一些别的梦。切实认识到并不是你从一个梦转移到另一个梦,而是梦在你面前流动,你是那不动的见证者。事件不会影响你的真实存在——这是绝对真理。

问:难道我不能移动身体而内心保持稳定?

马:可以,但其目的是什么?如果你是认真的,就会发现最终你厌倦了漫游,并为浪费了精力和时间而感到后悔。要找到你自己,你无须迈出一步。

问:在对大我(阿特曼)和绝对(梵)的体验上有任何区别吗?

马:没有对绝对的体验,因为它超越一切体验。另一方面,大我是每一次体验中的体验因子,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它使得体验的多样性成为可能。世间也许充满了有很大价值的东西,但如果没有人购买,它们就没有价值。绝对包含了一切可体验的事物,但没有体验,它们就如不存在一般。使体验成为可能的是绝对,使之成为实际的是大我。

问:我们难道不是通过体验的渐进而到达绝对吗?从最粗糙的开始,到最崇高的为止。

马:没有对它的渴望就不会有体验。在渴望之间可以有层次,但是,在对最崇高体验的渴望和免于所有渴望之间有一个必须跨越的深渊。虚幻可能看起来真实,但它是短暂的。实相不畏惧时间。

问:虚幻难道不是实相的展示吗?

马:这怎么可能?这就好像在说真理在梦中展示它自己。对实相来说虚幻是不存在的。

它看似真实,只是因为你相信它。怀疑它,它就终结。当你爱上某人,你赋予爱真实性——你想象你的爱是强大和永恒的。当它结束时,你说:“我曾认为它是真实的,但它不是。”短暂性(无常)是虚幻的最好证明。受限于时空的,只适用于某一个个体——是不真实的。实相则是整体和永恒。

你珍爱自己胜于一切别的东西。你不会接受任何东西以换取你的存在。对存在的渴望是所有欲望中最强烈的,只有你了悟自己的真实本性之后它才会离去。

问:即使在虚幻中也有对真实的一触。

马:是的,通过将之视作真实,你赋予了它真实性。通过说服你自己,你被你的信念所束缚。当阳光照射时,色彩显现。当太阳下山时,它们就消失。没有了光,色彩在哪里呢?

问:这也是二元性的想法。

马:所有的想法都属于二元性。在同一性中没有想法留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