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我来自英格兰,在去马德拉斯(印度港市)的路上,我将和父亲在那里会合坐汽车到伦敦。我要去学心理学,但还不知道拿到学位时要做什么。我可能会尝试工业心理学或心理疗法。我的父亲是一个普通的医生,我也可能跟著做同一行。
但这并不是我的兴趣所在。确实有一些问题不随时间而改变。我知道你有这类问题的答案,这让我来见你。
马: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回答你问题的恰当人选。对于事物和人,我知道得很少。我只知道我之所是,而那你差不多也知道。我们是平等的。
问:我当然知道我是谁。但我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马:你所认为的“我是”中的“我”,并不是你。要知道“你是”是自然的,知道你是什么,是大量探索的结果。你将不得不探索整个意识领域并超越它。对于这一点,你必须找到合适的老师,并制造发现它所需要的条件。一般来说,有两种方法:外在的和内在的。要么你与一些知道真相的人在一起,把自己完全交托给他的指引和陶冶,要么寻求内在的引导,跟随内在的光,无论它带你到何方。这两种情况下,你都必须将个人欲望和恐惧置之度外。通过亲近圣人或探究,以被动或主动的方式学习,你要么让自己被古鲁所代表的爱与生命之河带领,要么自行努力,让你的内在之星引领。在这两种情况下,你都必须一往无前,必须认真。很少有人能幸运地找到值得信任和爱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必须采取艰难的途径——智慧和理解、分辨和超然(离执、超脱)的途径。这是对所有人公开的途径。
问:我很幸运地来到了这里,尽管明天就要走了。和你的一席谈话,也许可以影响我的整个人生。
马:是的,一旦你说“我想要寻找真相”,你的全部生活都会被它深刻地影响。你所有的身心习惯、感受和情绪、欲望和恐惧、计划和决定都将经历最激烈的改变。
问:一旦我打定主意去寻找实相,我该怎么办?
马:这取决于你的性格。如果你是诚挚的,无论你选择什么途径,都将带你到达目标。正是诚挚是决定性因素。
问:诚挚的源头是什么?
马:回家的本能,它使鸟回巢;鱼游回出生的山涧;当果实成熟时,种子回到泥土。成熟是一切。
问:什么会使我成熟?我需要经历吗?
马:你已经拥有你所需要的全部经历,否则,就不会来到这里。你不需要收集更多,相反,你必须超越经历。无论做什么样的努力,无论遵循何种方法(灵修),只会产生更多经历,但不会带你到达彼岸。看书也不会帮助你。它们将丰富你的头脑,但你之所是仍未被触及。如果你期待从探索中获取任何利益——物质、精神或灵性上的,你就已经错过了重点。真相不给予利益,它不给你更高的地位、超人的能力,你得到的全部就是真实和摆脱了虚假的自由。
问:然而,真相能赋予帮助别人的能力。
马:这仅仅是想象,多么高尚!事实上,你无法帮助别人,因为没有别人。你把人分成高贵和卑微的,然后,你请高贵的人帮助卑微的人。你分别、估量、评判并定罪——你以真理的名义摧毁了它。正是你对明确阐述真理的渴望否决了真理,因为语言无法触及它。真理只能经由否定虚假来表达——如此起作用。为此,你必须视虚假为虚假(离执)并弃绝它(超脱)。放弃虚假即是解脱和提升。它为你开辟通向圆满之路。
问:我何时知道我已发现了真相?
马:当“这是真相”、“那是真相”的想法不再出现的时候。真理不会维护其自身,它视虚假为虚假并弃绝之。当头脑看不到虚假时,寻求真理是无用的。真理的曙光来临之前,虚假必须完全清除。
问:但什么是虚假?
马:无疑,不实存即虚假。
问:你说的“不实存”是什么意思?虚假在那里,硬如铁钉。
马:不实存,多么自相矛盾。或者,它只是短暂的存在,这也一样。例如,有开始和结束但没有中间(过程)。它是中空的。它只拥有被头脑赋予的名称和形式,但它既无内容,也无实质。
问:如果一切发生过的都不存在,那么宇宙没有存在性。
马:到底谁在否认它?当然,宇宙没有存在性。
问:什么有(存在性)?
马:那不依赖于其存在,不伴随著宇宙的产生而产生,也不随著宇宙消解而消解;那不需要任何证明,但赋予一切它所触及之物以真实性。正是虚假的本性使其看起来有片刻的真实。有人可能会说,“真”变成了“假”之父。但是,虚假受限于时空,产生于环境。
问:我要如何摆脱虚假,保护真实?
马:为了什么目的?
问:为了更好、更令人满意的生活,和谐而快乐的生活。
马:无论头脑构想什么都必定是假的,因为它注定是相对和有限的。真实不可思议,也无法被目的所约束。它必须为其自身的缘故而被渴求。
问:我怎么能渴求那不可思议的?
马:还有什么值得渴求?当然,真实无法像一件东西那样被渴求。但你可以视虚假为虚假,然后,抛弃它。正是抛弃虚假,开启了通往真实之路。
问:我明白,但在实际日常生活中如何寻找它呢?
马:自私自利是虚假的焦点。你的日常生活在欲望与恐惧之间摆动。专注地观照它,你会看到头脑如何假定了无数的名称和形式,像河流在巨石间激起泡沫。追踪每一个行动的自私动机,专心看这动机,直到它消解。
问:为了生活,人必须照顾自己,必须为自己赚钱。
马:你不必为自己赚钱,但为了女人和孩子——你不得不去。你也许不得不持续为了他人的利益而工作。即使只是继续活著都可能成为一种献祭。无论如何无须自私。一旦看到一个自私自利的动机就立即丢弃它,然后,你不需要寻找真理,真理会来寻找你。
问:有最低需求。
马:自你被造以来,这些难道没被提供给你吗?抛弃自私自利的束缚,做真实的自己——正在运作的智慧与爱。
问:但是,一个人必须生存!
马:你无法不生存!真正的你是永恒的,超越生和死。而只要身体被需要,它就会活下去。身体应长寿,但这不重要。充实的人生胜于长命百岁。
问:谁又能说什么样的人生是充实的?这取决于我的文化背景。
马:如果你想寻找实相,你必须让自己出离所有的背景、所有的文化、所有的思维和感觉模式。甚至关于男人或女人,甚或人类的想法,都应该被抛弃。生命的海洋包含一切,并非只有人类。所以,首先抛弃所有自我认同,停止认为你自己是某某人、是如此这般、是这个或那个。抛弃所有的自私自利,不担心你的福利——物质或精神上的,抛弃所有的欲望——显而易见的或微妙的,停止思考任何种类的成就。就在此时此地,你是圆满的,你绝对一无所需。
这并不意味著你必须愚笨莽撞,目光短浅或麻木冷漠,只是必须释放对自己的基本焦虑。为了你和你的家庭,你需要若干食物、衣服和住所,但是这不会产生问题,只要不把贪婪当作需要。生活在事物的本来面貌中,而非它们被想象的那样。
问:如果不是人类,我是什么?
马:那让你认为你是人类之物不是人。它不过是意识的一个极小点,一个有意识的空,所有你可以对自己说的是“我是(我存在)”。你是纯粹的存在—意识—喜乐。认识到那是所有探寻的终结。当你看到你对自己的全部想法都只是想象,并在纯粹觉知之中置身事外地视短暂(无常)为短暂(无常)、想象为想象、虚假为虚假时,你就到达了它。这一点儿也不难,但需要不执著(超然)。正是执著于虚假使得真实难以被看到。一旦你明白虚假需要时间,需要时间的是虚假,你就接近了实相,它是永恒的,永在当下。永恒在时间中仅仅是重复,就像时钟的运动。它不断从过去流向未来,徒劳的永恒。实相使得当下至关重要,不同于仅仅属于心智的过去和未来。如果你需要时间来达成某事,那一定是假的。真实总是与你同在,你不需要等待成为你之所是。只是你必须不让你的头脑在你之外寻找。当你想要一些东西时,问自己:我真的需要它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就放弃它。
问:我难道不是必须快乐吗?我可能不需要某物,但如果它可以让我快乐,我不该抓住它吗?
马:没有什么可以比你之所是更让你快乐。所有对快乐的寻找都是痛苦,并导致更多的痛苦。唯一名副其实的快乐是自觉状态的自然快乐。
问:在达到如此高水平的觉知之前,我不需要丰富的经历(体验)吗?
马:经历只留下回忆,并不断给本已沉重的负担增加负荷。你不需要更多的经历,过去的就足够了。如果你觉得你需要更多,观察你身边人们的心。你会发现各种各样的经历,那是你一千多年也无法经历完的。从别人的悲伤中学习,将你从自己的悲伤中解救出来。经历不是你需要的,而从经历中解脱出来才是。不要贪图经历,你什么都不需要。
问:难道你不经历自己的体验吗?
马:事情在我身边发生,但我不参与它们。只有当我的情绪卷入其中时,一个事件才成为经历。我在圆满的状态中,这种状态不寻求改善其自身。经历对我有什么用?
问:一个人需要知识和教育。
马:处理事情的知识是必要的。与人打交道,你需要洞察力和同情心。与自己相处,你什么也不需要。如你所是:有意识的存在,不要偏离你自己。
问:大学教育是最有用的。
马:毫无疑问,它可以帮助你谋生。不过,它并不教你如何生活。你是心理学的学生,它也许可以在某种情况下帮助你,但你能靠心理学活著吗?只有在行动中反映实相,生命才是名副其实的。没有一所大学会教你怎样生活,以至于在死亡到来时你可以说:我活得很好,无须再次出生。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在死亡时都希望能再次出生。犯了那么多错误,留下那么多未竟之事。大多数人过著单调呆板的生活,而非活著。他们仅仅是积累经验并丰富他们的记忆。但经验是对实相的否定,实相既非感受也非概念,既非身体也非头脑,尽管它包含并超越两者。
问:但经验是最有用的。根据经验,你学到不要触控火焰。
马:我已经告诉你了,知识在处理事物时是最有用的。但它没告诉你如何与人交往、如何与自己相处、如何度过一生。我们不是在谈论驾驶汽车或赚钱,对于这一点你需要经验。但为了成为自己的一盏灯,物质的知识不会帮到你。为了真正意义上的成为你自己,你需要某些比物质知识更私密而深入的东西。你外在的生活不重要。你可以成为一个守夜人并快乐地生活。在你的内心你是谁,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你必须赚得内心的平静和喜乐,这比赚钱更困难。没有一所大学能教你成为你自己。学习的唯一途径是实践。马上开始做你自己。抛弃所有你所不是,并且更加深入。正如一个人挖井,抛弃非水之物,直到抵达含水层,你也必须舍弃不属于你之物,直到没有你可否认之物留下。你会发现,那所剩之物,头脑无法抓住。你甚至不是人类。你只是—觉知中的一个点,与时空同在又超越二者,那终极之因,自存自有的。如果你问我:“你是谁?”我的回答可能是:“没什么特别的。然而,我是(我存在)。”
问:如果你没什么特别的,那么,你一定是宇宙性的。
马:什么是宇宙性——不是作为一个概念,而是作为一种生活方式?不分裂,不反对,而是去理解和爱你接触到的一切,这就是整体性的生活。真正能够说:我是世界,世界是我,我在世间即在家,世界是我自己。一切存在即我的存在,一切意识即我的意识,一切悲伤即我的悲伤,一切喜悦即我的喜悦——这就是宇宙性的人生。然而,我的真实存在,也包括你的,是超越宇宙的,也因此超越特别和普遍性(宇宙性)的分类。它是其所是,完全自给自足和独立。
问:我觉得很难理解。
马:你必须给自己时间去冥想这些事情。你头脑中的老一套必须被抹去,同时不产生新的。你必须认识到你自己是如如不动的,支援并超越一切活物,无言地见证著所发生的一切。
问:这是否意味著我必须放弃一切关于积极生活的想法?
马:一点儿也不必。会有结婚生子、赚钱养家,这一切都将自然发生,因为命运必定会成全其自身,你将臣服于命运,无论是小事还是大事,当它们来临时,专注并彻底地面对它们。但大致的态度将是超然的慈悲、极大的友善、不期望回报,不断给予而不索取。在婚姻中你既非丈夫也非妻子,而是两者之间的爱。你清明而和善,让一切井然有序而快乐。你也许觉得模糊,但如果稍加思索,你会发现这奥秘是最切合实际的,因为它使你的生活充满创造性的快乐。你的意识提升到一个更高的维度,从那里可以更清晰、更强烈地看到一切。你认识到,你所成为的那个出生了又随著死亡而终结的人是短暂和虚假的。你不是那个被欲望和恐惧牢牢抓住的拥有感觉、情绪和智力的人。找出你的真实存在。“我是谁?”这是所有的哲学和心理学的基本问题,深入地研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