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至上中见证者出现

问:大约四十年前,克里希那穆提说,唯有生命存在,所谓的人格和个性,实际上都没有基础。他没有试图描述生命——他只是说,虽然生命不需要也无法被描述,但如果移除障碍,它就可以被体验。主要障碍在于我们对时间的观念和对时间的上瘾,以及我们基于过去而期待未来的习惯。过去的一切成了“我曾是”,对未来的希望成为“我将是”,生活是一种不断的努力——从“我曾是”变成“我将是”。当下这一刻,看不到“现在”。马哈拉吉说“我是”,这是否也像“我曾是”和“我将是”一样是一种错觉?或者,关于它有一定的真实性吗?如果“我是”也是一种错觉,那一个人要如何从中解脱?而我从“我是”中解脱的想法也是荒谬的。关于“我是”,是否有一定的真实性和永续性以区别于“我曾是”和“我将是”?二者随时间而改变,如同增加的记忆产生了新的期待。

马:当下的“我是”与“我曾是”和“我将是”一样虚假。它仅仅是头脑中的念头,记忆留下的印象,它创造的独立身份是虚假的。参考一个虚假中心的习惯必须要去除,“我看”、“我觉得”、“我想”、“我做”的观念,必须从意识领域消失。当虚假不再存在,那剩下的就是真实。

问:除去自我——多么大言不惭!自我如何能除去它自己?哪一种玄妙的杂技能让杂技演员消失?最后,他将重新出现,并非常骄傲于他的消失。

马:你不必追逐著去杀了“我是”。你做不到。你需要的全部是对实相的真诚渴望。我们称它为阿特曼-巴克提(atma-bhakti,对自我的虔诚),对至上的爱;或者莫克夏-商卡帕(moksha-sankalpa,解脱虚假的意愿),从虚假中解脱的决心。没有爱,也没有爱的鼓舞,什么都做不到。只是谈论实相而什么也不做,是弄巧成拙。在说“我是”之人和那个观察“我是”之人之间必定有爱。只要观者,内在自我,那个“高”我,认为自己与所观——“低”我分离,轻视或谴责它,情形就无望。只有观者(vyakta)接受了个人(vyakti)作为其自身的投射或显现,也可以说将自我带入大我,“我”和“这”的二元性才会消失,在外在和内在的同一性里,最高实相显现其自身。

当观者意识到他自己作为观者时,他不仅对所观感兴趣——无论如何他总是对所观感兴趣的——而且他也对兴趣有兴趣,对注意力给予注意,觉知到觉知,这时观者与所观合一。强烈的觉知是将实相带入焦点的关键因素。

问:据通神论者和类似的神秘学者的说法,人包含三个方面:人格、个体性和灵性。超越灵性的是神性。人格完全是短暂的,只是一生有效。它开始于身体的出生,结束于下一世的出生。一旦结束,就永远结束了,除了少许苦或乐的教训,什么都没留下。个体性开始于“兽—人”,结束于“完全的人”。在人格和个体性之间的分裂是我们当今人类的特征。一方面个体性渴望真、善、美,另一方面是习惯和野心、恐惧和贪婪、顺从和暴力之间的丑陋斗争。

灵性方面仍被搁置,它无法在二元性的氛围中显现其自身。只有当人格与个体性再次合一,人格成为个体性的或许有限但却真实的表达时,灵性的光、爱和美才能成为它们自己。你教导整体(vyakta)、个体(vyakti)、绝对(avyakta)(观者、所观和观看的基础)。这与其他观念相符吗?

马:是的,当个体(vyakti)意识到其自身离开整体(vyakta)则不存在,而整体(vyakta)将个体(vyakti)视作其自身的表达时,那绝对(avyakta)状态的和平与寂静就应运而生。实际上,三者是一体的:整体(vyakta)和绝对(avyakta)是分不开的,个体(vyakti)是感觉—感受—思考的过程,建立在由五大元素组成并喂养的身体之上。

问:整体(vyakta)和绝对(avyakta)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马:当它们是一体的时候怎能有关系呢?一切关于分离和关系的谈论都归因于“我是身体”这个扭曲而具有破坏性的观念的影响。外在自我(vyakti)仅仅是内在自我(vyakta)在身心上的投射,内在自我只是至上大我(avyakta)的表达,大我是一切又什么都不是。

问:有的老师从来不谈高我和低我。他们谈论人时仿佛只有低我存在。无论佛陀还是基督都未曾提到过一个更高的自我。克里希那穆提也避扩音及任何更高的自我。为什么呢?

马:在一个身体中怎能有两个自我呢?“我是”是一。不存在“更高的我是”和“更低的我是”。所有的头脑状态都呈现在觉知之中,并与之自我认同。观察物件并非看起来那样,无须对它们判断。如果你认为佛陀、基督或克里希那穆提是针对个人的谈论,你就错了。他们十分明了,个体(外在自我),不过是整体(内在自我)的一个影子,他们只是解说并指出整体。他们告诉人们要给予外在自我关注,引导并帮助它,去感受对它的责任;总之,要充分觉知它。觉知来自至上并遍及内在自我;所谓外在自我,只是人之存在的一部分,人对于其存在(整体)并无觉知。人也许有意识,因为每一种生物都有意识,但人并无觉知。那被包含于觉知之中的成为内在并参与内在。你可以将它们不同地表达为:身体定义了外在自我,意识则是内在,而在纯粹觉知之中至上被触及。

问:你说身体定义了外在自我。既然你拥有身体,你也有外在自我吗?

马:我会有,如果我执著于身体并把它当作自己。

问:但你已经觉知到这一点并注意其需要。

马:与此相反更接近事实——身体知晓我,也觉知到我的需要,但二者都不真的如此。这个身体出现在你的头脑中,我的头脑中空无一物。

问:你的意思是说你对于拥有身体完全无意识吗?

马:相反,我意识到我没有身体。

问:我看到你吸烟!

马:正是如此。你看到我吸烟。去发现你自己怎么会看到我吸烟,显而易见,正是你的“我是身体”的心态要对“我看到你吸烟”的这个想法负责。

问:有身体也有我自己。我知道身体。除此之外,我是什么?

马:没有了身体和世界就不存在“我”。三者一起出现和消失。根源是“我是”之感。去超越它。“我不是身体”之念仅仅是“我是身体”之错误念头的解毒剂。什么是那个“我是”?除非你知道你自己,你还能知道什么?

问:从你所说,我得出的结论是没有身体就不可能存在解脱。如果“我不是身体”之念通向解脱,那么身体的存在则必不可少。

马:没错。没有身体,怎能有“我不是身体”的想法出现?“我解脱了”之念与“我受束缚”之念同样是虚假的。找出两者共同的“我是”,然后超越。

问: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马:一切都只是言辞,对你有什么用?你陷入了语言的定义和构想之网中。超越你的观念和想法,在欲望和思想的湮灭中,真理被发现。

问:一个人必须记得不要去记住。这是什么任务!

马:当然,这无法被完成,但这必然会发生。当你真正看到对它的需要时,它确实会发生。再一次强调,热忱是金钥匙。

问:我的心底一直有噪音。数不清的微弱念头云集并嗡嗡作响,这变幻不定的云总是与我同在。你是否也一样?在你心底的是什么?

马:无心之处,不会有心底。我完全在表面,没有心底!空在说话,留下空。

问:没有记忆留下?

马:没有过去的苦乐记忆留下,每一刻都是新生。

问:没有记忆,你不可能有意识。

马:我当然有意识,并且对它充满觉知。我不是块木头!把意识及其内容物比作云。我看你就在云里面,你迷失在其中,几乎看不到手指。而我看到云和许多其他的云,也看到蓝天和太阳、月亮、星星。我们拥有同一个实相,但它对你来说是监狱,对我来说则是家园。

问:你谈到个人(vyakti)、见证者(vyakta)和至上(avyakta)。哪一个先出现?

马:在至上中,见证者出现。见证者创造了个人,并认为它与自己相分离。见证者看到个人出现在意识中,而意识再次出现在见证中。对根本一体性的了悟是至上的工作。正是见证者背后的力量是源头,一切从中流出。它无法触及,除非在个人与见证者之间有联结和爱以及互助,除非行为与存在、行为与知晓和谐。至上既是此和谐的源头,也是其果实。在我与你说话时,我在超然然而充满深深觉知的状态(turiya,第四境)。当这种觉知转向它自己,你可以称之为至上状态(turiyatita,超越第四境)。但根本的实相是超越觉知的,超越成为、存在和非存在三种状态。

问:在这里,我的头脑忙于崇高的话题并发现安住于它们是轻松愉快的。当我回到家里,我发现自己忘记了在这里学到的一切,焦虑而烦躁,哪怕片刻都无法记住我的真实状态。这可能是什么原因呢?

马:这是你退回到了你的幼稚。你没有完全成长起来,因为未给予注意,尚有未发展的层面留下。只要充分注意内在的粗糙和原始,非理智和不仁慈,全部的幼稚,你就会成熟。心灵和头脑的成熟必不可少。当主要障碍——漫不经心和不觉知被除去时,它将毫不费力地到来。你在觉知里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