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我是土生土长的法国人,大约有十年了,我一直在练习瑜伽。
马:十年的努力,是否让你接近了你的目标?
问:也许有一点点接近。你知道,这是艰苦的工作。
马:大我很近,到达它的方法也很容易。你所需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问:但我发现我的灵修非常困难。
马:你的灵修就是存在,行为自动发生,只是要警觉。记住你之所是的困难在哪里呢?你一直都是你自己。
问:存在感一直在那里——毫无疑问。但是,注意力往往被各种心理活动侵占——情绪、想象、思想。纯粹的存在感通常被挤掉了。
马:你如何清除头脑中不必要的想法?你的方法和净化头脑的工具是什么?
问:基本上,人总是充满担忧,人最害怕他自己。我觉得我就像是一个携带了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之人。我既无法拆除它,也无法扔掉它,我非常害怕,疯狂地寻找著我无法找到的解决方案。对我来说,解脱就是摆脱这种“炸弹”。我不是很了解“炸弹”,我对它的了解来自幼儿教育,我觉得自己就像受惊的孩子激烈地抗拒不被爱。孩子渴望爱,而因为没有得到爱,就变得害怕和愤怒。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想要杀人或自杀,这个想法是如此强烈,我经常感到恐惧,我不知道该如何免于恐惧。
你看,印度人和欧洲人的头脑是有区别的,印度人头脑比较简单,欧洲人则更为复杂。印度人基本上都很安静。他不理解欧洲人的躁动和隐藏著的对认为需要做的事情的不懈追求;他有更多的常识。
马:他的推理能力是如此之强大,他会解释自己的所有理由!他的自负是由于他对逻辑的信心。
问:但是逻辑思维是头脑的正常状态。头脑只是无法停止工作。
马:这可能是习惯性的状态,但不一定是正常的状态。正常的状态不可能是痛苦的,而习惯往往会导致长期的痛苦。
问:如果这不是自然或正常的头脑状态,那么,要如何停止?必须有一种方式来使头脑平息。我经常告诉自己:够了,请停止,这种无休止的喋喋不休的句子一遍遍地重复,够了!但我的头脑不会停止。我觉得可以让它停止一段时间,但时间不长。即使是所谓的“灵性”人士也使用技巧以保持他们头脑的安静。他们重复念诵戒律,他们唱诵、祈祷,强有力或轻轻地呼吸、摇晃、旋转、专注、冥想、追逐狂喜、培养美德——为了停止努力,停止追逐,停止行动,他们一直都在努力。如果这不是悲剧,那将是可笑的。
马:头脑以两种状态存在:水和蜂蜜。水因最小的干扰而振动;而蜂蜜,不论如何扰动都会迅速返回静止的状态。
问:就其本质而言,头脑是不安的。也许它可以安静,但它本身是不安的。
马:你可能因慢性发烧而一直颤抖。正是欲望和恐惧使头脑不安。免于所有的负面情绪,它就安静了。
问:你无法保护孩子免受负面情绪的影响。只要孩子诞生了,它就开始学习痛苦和恐惧。饥饿是一个残酷的导师,教导依赖和仇恨。孩子爱母亲,因为她养育自己;恨她,因为她总是不按时喂食。我们的潜意识里充满了冲突,这会溢位到意识中来。我们住在火山上,我们总是处在危险中。我同意,一个头脑平静之人的陪伴拥有安抚人心的效果,但只要我远离他们,旧有的烦恼又会开始。这就是我为什么定期到印度寻求我上师的陪伴的原因。
马:你认为你在来来去去,经历各种状态和情绪。我如实看待事物,它们是一时的事件,接连不断地向我呈现它们自己,从我这里获取它们的存在感,但它们绝对不是我也不属于我。我并非万物之一,也不受制于任何事物。我是如此简单而完全地独立,以至于你那习惯了对立和否定的头脑无法把握它。我所说的话即字面意思,我不需要反对或拒绝,因为对我来说一切很清晰,我无法反对或否定任何事物。我只是超越了,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层面。不要在你认同或反对的事物中寻找我:我在欲望和恐惧都不在之处。现在,你的体验是什么?你是否感觉到你对所有转瞬即逝的事物完全没有兴趣?
问:是的,的确——偶尔。但一旦危险的感觉到来,我就感到孤独,感到自己游离于所有的人际关系之外。你看,在这里我们的心态不同了。对印度人来说,情感跟随思想而来。给印度人一个想法,他的情绪就会被激起。而西方人是相反的:给他一种情绪,他就会产生一个想法。你的想法是非常有吸引力的——在理智上,但感情上我无法回应。
马:抛开你的理智。在这些事情上,不要使用它。
问:一个我无法实践的建议有什么用呢?所有这些想法,你希望我以情感回应思想,因为没有情感就不可能有任何行动。
马:你为什么谈论行动?你曾行动过吗?一些未知的力量在运作,而你想象你在行动。你仅仅是看著事情的发生,无法以任何方式影响它。
问:为什么我对于接受自己无法做任何事有如此巨大的抗拒?
马:但是你能做些什么呢?你就像一个麻醉后的病人,外科医生在你身上施行手术,当你醒来时,发现手术已经结束,你能说你已经做了什么吗?
问:但是,是我选择了做手术。
马:当然不是。是你的疾病和你的医生以及家人的压力,让你做出的决定。你别无选择,只有选择的错觉。
问:但我觉得我并非像你说的这么无助。我觉得我可以做到一切我能想到的,只是我不知道如何做。我不缺乏能力,但缺乏知识。
马:不知道方法和没有能力一样糟糕!但是,让我们暂时搁下这个话题,毕竟,为什么我们感到无助这不重要,只要我们清楚地看到当时我们很无助就行了。
我现在七十四岁了,但我觉得,我是一个婴儿。我很清晰地感觉到,尽管一切都在变化,但我仍是一个孩子。我的古鲁告诉我:那个孩子,即使现在也是你,是你真正的自我。回到那个纯然存在的状态,在那里“我是”仍然纯粹,未被“我是这”或“我是那”所污染。你揹负的担子是虚假的自我认同——全部放弃它们。我的古鲁告诉我——“相信我。我告诉你,你是神圣的。把这当作绝对真理。你的快乐是神圣的,你的痛苦也是神圣的,一切都来自神。永远记住这点。你是神,只有你的意愿才能实现。”我确实相信他,也很快认识到他的话语是多么惊人的真实和准确。我没有不断在头脑中想:“我是神,我是美好的,我超越一切”,我只是依照他的指导将头脑专注于纯粹的“我是”并安住于其中。我通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我的头脑中什么都没有,除了“我是”。随之而来的是平静和喜乐以及深深的无所不包的爱,这很快就成为我的正常状态。在其中一切都消失了——我自己、我的古鲁、我的生活、我周围的世界。只有平静仍然保留著,还有深不可测的沉默。
问:这一切看起来非常简单易行,但其实并非如此。有时那奇妙的喜乐和平静状态降临到我身上,我看著并想道:这状态是多么轻松地来临,看起来又是多么的亲密,似乎完全是属于我的。哪里需要这么辛苦地为了一个如此贴近的状态而努力呢?当然,这一次,它一定会留下来。然而,它很快就完全消融了,这让我疑惑——这是品尝到实相的滋味了吗?还是另一种精神错乱?如果是实相,为什么它会离去?也许需要一些独一无二的体验来让我好好安住于新的状态中,直到决定性的体验来临,否则,这场捉迷藏的游戏必将继续下去。
马:你期望某种独特的、戏剧性的事情,某种绝妙的爆发,这仅仅是自我了悟的妨碍和拖延。你不要指望发生爆炸,爆炸已经发生了——当你出生的那一刻,当你意识到自己作为存在—觉知的时候。你只是犯了一个错误:你把内在当作外在,把外在当作内在。在你里面的,你把它当作外在于你的;而外在于你的,你把它当作你的内在。头脑和情绪是外在的,但你把它们当作内在的。你相信世界是客观的,而这完全是你内心的投影。这是基本的混淆,不会有新的爆发能摆正它。你必须让自己走出这种思维,没有其他办法。
问:我要怎么让自己走出来?我的念头就像那样来来去去,它们无休止地唠叨著,让我分心,也让我筋疲力尽。
马:观照你的念头,就像你看著街道上的交通。人们来来去去,你只是看著而没有反应。最初,可能这不是很容易,但经过一些练习,你会发现,你的头脑可以同时在许多层面上运作,而你可以觉知它们全部。只有当你在任何特定层面有既得利益时,你的注意力才能被它抓住,而不会落入其他层面,即使其他层面的影响在意识领域之外继续。不要与你的记忆和念头斗争,只是尽量让你的注意力关注别的方面,关注更重要的问题,比如“我是谁”,“我是怎么出生的”,“我身边的这个宇宙从哪里来”,“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短暂的”。如果你对记忆失去兴趣,它将无法持续存在。记忆是情感的连线,加强了束缚。你总是在寻求快乐,避免痛苦,总是在追寻幸福与平静。难道你看不出来,正是你对幸福的寻求让你感觉悲惨?尝试另一种方式:对苦与乐淡然处之,既不追寻,也不拒绝,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我是”的层面上,而这“我是”是永恒的存在。很快你就会意识到,平静与幸福存在于你的本性之中,正是对某种特别途径的寻找扰乱了你。避免这种干扰,这就是全部。没有必要去寻找,你不会找到你已经拥有的东西。你自己就是神,是最高实相。首先,相信我,相信老师。这能够让你踏出第一步——然后,你自己的体验会证明你的信任是有道理的。在各行各业中,初始的信任是必不可少的,没有它什么也不能够完成。每一项事业都是一种信仰。即使你每天在吃面包时,你吃的都是信任!记住我告诉你的,你将实现一切。我再次告诉你:你是遍及一切、超越一切的实相。依此行动:思考、感觉和行为与整体和谐,然后,你会立即顿悟我所说的话。没有任何努力是必要的。要有信心,并采取行动。请看清楚,我并不想从你这里获得任何东西。我是站在你自身利益的角度在说话,因为首先你爱你自己,你希望自己平安和快乐。不要感到羞愧,不要否认这点。爱自己,这是很自然和良善的。只是,你应该知道你究竟爱的是什么。你爱的不是身体,你爱的是生命——感知、感觉、思考、行动、爱、奋斗、创造。这就是你所爱的生命,这就是你,这就是一切。从整体上认识到这一点,超越所有划分和限制,然后,你所有的欲望将会在其中消融,因为更大的之中包含了较小的。因此,找到你自己,因为找到了你自己,你就会找到一切。
每个人都因为活著而高兴,但很少有人知道生命的丰富。通过把你的头脑安住于“我是”、“我知道”、“我爱”,并伴随著实现这些话语最深含义的意愿——你才开始知道。
问:我可以认为“我是神”吗?
马:不要让你自己认同于一个观念。如果你说的神的意思是未知的,那么你只能说:“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如果你了解神就如同你了解自己一样,你就不需要说出来。最好的是“我是”的简单感觉,耐心地安住于其上。在此,耐心即是智慧,不要考虑失败。在这件事上不可能有失败。
问:我的念头不会放过我。
马:不要去留意念头。不要与它斗争,不要对它做任何事。随它去,无论它是什么。正是你与它的战斗赋予了它们生命。只是不予理睬,对它视而不见。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因为“我是(我存在)”。一切都是在提醒你,你是(你存在)。充分利用这个事实去体验你的必然所是。你不需要停止思考,只是停止对它的兴趣,正是你对它的不感兴趣带来解脱。不要紧抓不放,仅此而已。这个世界由环组成,钩子都是你的,把钩子拉直,就没有什么可以抓住你。放弃你的上瘾,没有任何别的需要放弃。停止你日常的占有欲,停止你寻找结果的习惯,这样,整个宇宙的自由都是你的,不费吹灰之力。
问:生活就是努力。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
马:有什么需要做的,就去做,不要抗拒。每时每刻,在做正确之事的基础上,你的平衡必须不断变化。不要做一个不愿意长大的孩子。千篇一律的手势和姿势不会帮助你。完全依靠你清晰的思路、纯洁的动机和完整的行动,你不可能出问题。超越并将一切留在背后。
问:但有任何东西可以被永远留下吗?
马:你想要像二十四小时的狂喜之类的东西。狂喜来了又走,必然,人的大脑不能承受长期的紧张。长时间的狂喜,会烧坏你的大脑,除非是非常纯净和微妙的狂喜。在自然界中,没有什么是静止不动的,一切都在脉动,出现并消失。心跳、呼吸、消化、睡眠和醒来——出生和死亡,一切如波浪般来了又走。节奏性、周期性、和谐与极端的更迭是规则。反抗生命的模式没有用。如果你寻求的是不可改变的,那么,去超越体验。当我说:一直记得“我是”,我的意思是:反复地回到这上面来。没有特别的念头可以成为头脑的自然状态,唯有沉默。不是关于沉默的念头,而是沉默本身。当头脑在其自然状态中时,在每一次体验之后会自发地恢复到沉默,或者不如说,每一次的体验都发生在沉默之背景的映衬之下。
现在,你在这儿学到的成了种子。显然,你可能会忘记它,但种子将存活,并在适当的季节发芽、成长并收获鲜花和水果。一切都会自然而然地发生。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只是不要阻碍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