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心本身即是不安

问:我是瑞典人。现在,我在墨西哥和美国教哈达瑜伽。马:你在哪里学的瑜伽?

问:我有一个老师在美国,他是印度斯瓦米。

马:瑜伽给了你什么?

问:它给了我健康和谋生的手段。

马:非常好。这一切是你想要的吗?

问:我寻求平静的心。有一段时间,我没有宗教信仰。后来,我被瑜伽吸引。

马:你获得了什么?

问:我学习瑜伽的哲学,它确实帮助了我。

马:它以什么样的方式帮助了你?你通过什么迹象断定自己已经得到了帮助?

问:健康是相当有形的东西。

马:毫无疑问,感到健康是非常愉快的。快乐是你想从瑜伽中获得的一切吗?

问:健康的喜悦是哈达瑜伽的回馈。但瑜伽的总体利益不止于此,它回答了许多问题。

马:你说的瑜伽是什么意思?

问:整个印度的教导——进化、轮回、因果报应等。

马:好吧,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所有知识。但是,你是如何受益的呢?

问:瑜伽让我安心。

马:是吗?你的心现在平静吗?你的追寻结束了吗?

问:不,还没有。

马:当然,追寻不会有尽头,因为没有平静的心这样的事情。心意味著躁动,不安本身即是心。瑜伽不是心的一种属性,也不是一种心态。

问:我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平静,那是来自瑜伽。

马:通过仔细审视,你会看到心因各种想法而沸腾。心可能偶尔一片空白,但一段时间之后,心确实恢复到其一贯的躁动。被压抑的心不是平静的心。你说你想安抚你的心,那个想要安抚心的人,他自己平静吗?

问:不,我不平静,所以我接受瑜伽的帮助。

马:你难道没有看到矛盾吗?多年来,你一直寻求心的平静,你不可能找到它,因为本质上不安的事物不可能平静。

问:但有一定的改善。

马:你声称已经找到的平静是非常脆弱的,任何一件小事都可以破坏它。你所谓的平静只是没有干扰,它几乎不值得使用“平静”这个名称,真正的平静不会受到干扰。你能断定一颗平静的心是无懈可击的吗?

问:我正在努力。

马:努力也是躁动不安的一种形式。

问:那么,还有什么呢?

马:真我不需要被安抚,它本身即是平静,而不是处于平静状态。只有心是不安的,它知道的一切就是不安及其许多模式和程度。快乐最优先考虑,痛苦则大打折扣。我们所谓的进步仅仅是从不愉快到愉快的改变。但变化本身不能带我们到那不变的,因为任何有开端的状态,必有结束。真实没有开始,它仅揭示其自身为无始无终、无处不在、无所不能、不动的原动力,永恒不变。

问:那么一个人要做什么?

马:通过瑜伽,你已经积累了知识和经验,这是不能否认的。但是这一切对你有什么用?瑜伽意味著合一、联结。你与什么重新合一,重新联结?

问:我想让我的人格回归到真实的自我。

马:人格(个性)不过是想象的产物。自我是这一想象的受害者。把你自己当作你所不是,这束缚了你。不能说人格有坚持其自身存在的权利,正是自我相信有一个人存在于那里并意识到自己是人。在显现之外隐藏著未显现,一切的无因之因。即使说个人重新与真我合一也是不对的,因为没有人存在,只有一幅心理图景——通过信念而给出的一个虚假现实。没有什么被分开,也没有什么要合一。

问:瑜伽有助于寻找和发现自我。

马:你可以找到自己失去的东西,但你无法找到你没有失去的。

问:如果我从来没有失去过任何东西,我就已经开悟了,但我没有开悟,我正在寻找。难道我的寻找不正是证明我失去了一些东西吗?

马:那只能说明你相信你失去了。但是,谁相信呢?又是什么被认为失去了呢?你失去了像自己这样的一个人吗?你正在寻找的自我是什么?你究竟在期待找到什么?

问:真正的自我知识。

马:自我的真知不是一门学问。它不是你通过到处寻找就能找到的某种东西,它不会在时空中被发现。知识不过是一种记忆、一种思想模式、一种心理习惯,所有这些都受到快乐和痛苦的诱导。这是因为你被快乐和痛苦强烈地刺激著,所以在寻找知识。做自己,完全超越一切动机,你无法为了某些原因而做自己。你就是你自己,不需要理由。

问:通过练习瑜伽,我会找到平静。

马:离开你自己会有平静吗?你是从自己的体验还是只从书本上得到平静的?书本知识只在开始有用,但很快就必须为了直接的体验而抛弃书本,体验的本质是难以形容的。语言也可以用于破坏,影像在语言中建立,通过语言它们也被摧毁。通过语言的思维,你陷入自己现在的状态,你必须以同样的方式摆脱它。

问:我的确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内心平静。我会摧毁它吗?

马:那能够得到的,就可能再次丢失。只有当你意识到那真正的平静——你从来没有失去过,平静将持续与你同在,因为它从来没有离开过你。与其寻找你不拥有的,不如找出你从来没有失去过的。“那”存在于开始之前结束之后;对“那”来说没有出生,也没有死亡。那不动的状态,不会受到身心之生死的影响,你必须觉察到这种状态。

问:有什么方法可以实现这种觉察?

马:在生活中,不克服障碍就无法拥有任何东西。清晰地觉知一个人真实本质的障碍是——对快乐的渴望和对痛苦的恐惧。苦乐的刺激正是你道路上的障碍。真正免除了一切动机的自由是一种自然状态,在其中不会有欲望升起。

问:放弃欲望,需要时间吗?

马:如果你把这个留给时间,将需要数百万年。一个欲望接一个欲望地放弃,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你无法在眼下看到它的结束。先不谈你的欲望和恐惧,将你的整个注意力转向这个主题——在欲望和恐惧体验背后的那个人是谁。询问:“谁在渴望?”让每一个渴望把你带回自己。

问:所有欲望和恐惧的根源是相同的——对快乐的渴望。

马:你能想到和渴望的快乐,仅仅是身体或心理上的满足。这种感官或精神上的愉悦,不是真正的、绝对的快乐。

问:即使是感官和精神上的快乐以及一般意义上的幸福也是源于身心的健康,必定有其自身在实相中的根基。

马:它们有其自身在想象中的根基。一个人得到了一块石头并认为它是无价的钻石,他非常高兴直到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同样,直到知道真我,享乐失去其魅力,痛苦也失去其锋芒,两者都被如是看待——由特定条件所诱发的反应,仅基于回忆或先入之见的反应——纯粹的吸引力和排斥力。一般来说,当你有所期待的时候就会体验快乐和痛苦,这完全是出于后天习得的生活习惯和信念。

问:嗯,快乐可能是虚构的,但痛苦是真实的。

马:痛苦和快乐总是一起来去,免除其中一个意味著同时免除了二者。如果你不在乎快乐,你就不会害怕痛苦。但有一种快乐不是这二者,而是完全超越二者。你所知道的快乐是可以描述、可以衡量的。可以这么说,这种快乐是外在的。但外在的事物不可能变成你自己的,将自己认同于外在的事物是一个严重的错误。这种混淆层面是行不通的。实相超越内在(主体)和外在(客体),超越所有的层面,超越一切区别。完全可以肯定的是实相不是外在事物的源头或根基,这些来自对实相的无知,而不是实相本身,实相是难以形容的,超越了存在与非存在。

问:我跟随过许多教师,研究过许多学说,但都没能给我想要的东西。

马:找到真我的愿望一定会被满足,只要你不想要别的东西。但是你必须诚实地面对自己,而且是真的不想要别的东西。如果在此期间,你想要许多其他的东西,并陷入对它们的追求,你的主要目的就可能会被延迟,直到你变得更聪明,不再被互相矛盾的冲动撕裂。向内走,不要改变方向,一点儿也不要向外看。

问:但是,我的欲望和恐惧仍然存在。

马:除了在你的记忆里,它们在哪里?意识到它们的根源是出于记忆的期待,它们将不再迷惑你。

问:我非常理解社会服务是一项永无止境的任务,因为改善和衰败、进步和退步并肩同行。我们可以在各个方面和层面上看到这一点。那么,还剩下什么?

马:无论你在从事什么工作,完成它。不要从事新的工作,除非需要从特定的情境引起的痛苦中缓解。首先找到你自己,然后无尽的祝福将随之而来。没有什么比抛弃利益更能对世界有益的了。一个不再考虑得失的人是真正非暴力的人,因为他超越了一切冲突。

问:是的,我总是被不杀生(非暴力)的想法所吸引。

马:首先,不杀生意味著“不伤害”。首要的并非做好事,而是停止伤害,不再增加苦难。取悦别人不是非暴力。

问:我不是在说取悦,但我完全赞成帮助别人。

马:唯一值得给予的帮助是“授之以渔”。重复的帮助一点儿用都没有。别谈论帮助他人,除非你可以让他超越对所有帮助的需要。

问:如何去超越对帮助的需要呢?可以帮助别人这样做吗?

马:当你了解了所有孤立和受限的存在都是痛苦时,当你愿意并能够完整地生活、与所有生命合一、作为纯粹的存在时,你就超越了所有对帮助的需要。最重要的是,你可以通过你的存在,通过言传身教来帮助别人。你不能给予别人你没有的东西,你也无法拥有你所不是之物。你只能给予你之所是——那是你可以无限给予的。

问:但是,一切存在都是痛苦的,这是真的吗?

马:还有什么可以导致这种普遍的对快乐的寻求?快乐的人会寻求快乐吗?人们如何焦躁不安,如何不断地在行动!这是因为他们正处于痛苦中,他们在享乐中寻求安抚。他们可以想象的所有快乐在于确信反复的享乐。

问:如果我之所是像我所认为的自己那样无法令我快乐,那么我要做什么?

马:你只能停止想象——如你现在所是。我所说的并不残忍,让一个人从噩梦中醒来是慈悲。你来到这里,因为你正在痛苦中,我所说的一切都是:醒来,认识自己,做你自己。痛苦的结束不在于享乐。当你认识到你是超越痛苦和快乐、与世无争和无懈可击时,对快乐的追求就停止了,由此产生的悲伤也停止了。忍受痛苦的目的在于获得快乐,快乐总是终结于痛苦之中,这不断无情地回圈著。

问:在终极状态中没有快乐吗?

马:也没悲伤,只有自由。快乐取决于一些东西或其他东西,并可能会失去。免于一切的自由不依赖任何事物,也不会丢失;免于悲伤的自由没有理由,也因此无法被摧毁——要实现这种自由。

问:我难道不是因为我过去行为的结果才出生的吗?自由有一丁点儿的可能吗?我是因我自己的意愿而出生的吗?难道我不只是一个造物吗?

马:什么是出生,什么是死亡?这些不过是意识之中一连串事件的开始和结束。由于分裂和受限的观念,生死都是痛苦的。痛苦中的短暂舒缓,我们称之为快乐——我们将城堡建立在对无尽快乐的空幻希望之上,我们称之为幸福。这些都是误解和误用。醒来,去超越,真实地活著。

问:我的知识有限,我的能力微不足道。

马:作为两者的来源,真我超越知识和能力。可见之物是头脑中的幻相。真我的本质是纯粹的意识、纯粹的见证,不受有无知识或诸如此类事物的影响。

如果你的存在与身体的出生和死亡无关,那么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问题的存在是因为你相信自己被生下来也将要死去。不要欺骗自己,让自己自由。你不是一具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