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你有过快乐或悲伤吗?你知道欢乐和痛苦的滋味吗?
马:任何情绪对我来说,都只是头脑的状态,我不是头脑。
问:爱是一种头脑的状态吗?
马:同样,这取决于你对爱的定义。当然,欲望是一种头脑的状态,但对一体性的了悟超越头脑。对我来说,无一物独立自存,一切都是大我,一切都是我自己。在每个人里面看到自己,在自己里面看到每个人,毫无疑问是爱。
问:当我看到令人愉快的事物时,我会想得到它。到底是谁想要它呢?大我还是头脑?
马:你的问题是错误的。没有“谁”存在,只有欲望、恐惧、愤怒。而头脑说——这是我,这是我的。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被称为“我”或“我的”。欲望是头脑的一种状态,由头脑感知并命名。如果没有头脑的感知和命名,欲望在哪里呢?
问:但是,有感知而不命名这样的事吗?
马:当然。命名无法超越头脑,而感知是意识本身。
问:人死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什么也没有发生,有变成无,无就是什么也没有。
问:当然,活人和死人之间是有区别的。然而你说过,有的人活著如同死了,有的人死了却还活著。
马:你为什么要担心个人的死亡却不关心每天数以百万计的死亡呢?整个世界每一刻都在爆炸——我要为此而哭泣吗?有一件事对我来说是很清楚的,那就是生命活动存在于意识中。而我,既存在于意识中又超越意识。我作为见证,存在于意识中;我作为存在,超越意识。
问:如果你的孩子病了,你一定会担心的,不是吗?
马:但我不会慌乱不安,我只做必要的事情,我不担心未来,正确应对各种情况是我的天性,我不会停下来思考该做什么,我行动并前进。结果不会影响我,我甚至不关心结果是好还是坏。无论结果怎样,它们就那样——如果结果反馈给我,我就再次处理,或者说我碰巧再次处理。我做任何事情都没有目的。事情如是发生——不是我让它们发生,我如是存在,事情自动发生。在实相中什么都没有发生。当心灵焦躁不安时,湿婆翩翩起舞,就像波动使得水中的月亮看起来在晃动。这一切都是表相,归因于错误的观念。
问:当然,你知道很多事情,所以可以根据其性质采取行动。你待孩子如孩子,待成人如成人。
马:正如咸味弥漫于海洋,每一滴海水都拥有同样的味道,所以每一种体验都能让我触及实相,让我永恒常新地了悟我自己的本质。
问:我是否存在于你的世界中,如同你存在于我的世界中?
马:当然是的。但我们只是意识中的一个个点,离开意识,我们什么都不是。这必须被充分把握——世界悬挂在意识之线上,没有意识,就没有世界。
问:意识之线上有很多点,那么,有很多世界吗?
马:以梦为例:在医院里,可能很多患者都在睡觉并做梦,每个人的梦都只属于他自己,与别人的梦无关,不会受到别人的影响,但他们仍有一个共同因素——疾病。同样,我们生活在自己的想象中,脱离了真实世界中的共同经验,我们把自己包裹在个人欲望和恐惧、想象和念头、观点和概念的云雾中。
问:这我能理解。但是,什么导致了个人世界之间的巨大不同?
马:差别也没有那么大。所有的梦想都叠加在一个共同的世界上。在一定程度上,他们相互塑造、相互影响,尽管有所区别,但基本统一。这一切的根源在于忘了自己,不知道“我是谁”。
问:要忘记,必须事先知道。在忘了自己之前,我知道我是谁吗?
马:当然。自我遗忘是自我了知固有的特性。生命有意识和无意识两个方面,二者共同存在。为了了解世界,你忘了自己;为了了解自己,你必须忘了世界。世界究竟是什么?记忆的集合。抓牢一件事——坚持“我是”,这是最重要的,让其他一切顺其自然。这就是灵修。在实相中不需要坚持,也没有遗忘。一切都是已知的,没有什么需要记住。
问:自我遗忘的原因是什么?
马:没有原因,因为不存在遗忘。心念一个接一个,如同后浪推前浪。记得自己是一种心理状态,而自我遗忘是另一种,二者就像白天和黑夜交替。实相则超出了二者。
问:在遗忘和无知之间一定有差别。无知,不需要理由。遗忘以已知和拥有遗忘的倾向为前提。我承认我无法探究到无知的原因,但遗忘必定有一定的基础。
马:不存在无知这样的事情,只有遗忘。遗忘又有什么错?很简单,忘了就去回忆。
问:忘记自己难道不是一种灾难吗?
马:遗忘和持续不断地记得自己是同样的灾难。有一种状态超越了遗忘和记忆——自然状态。记得、忘记——都是头脑的状态,被思想束缚、被文字束缚。举个例子,关于出生的观点:有人告诉我,我出生了,但我不记得了;又有人告诉我,我会死,但我从未期待过它。你告诉我,我已经忘记了或者缺乏想象力,但我只是无法记得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也不会期待那显然不可能的事情。身体出生并死亡,但这与我何干?身体在意识中来来去去,意识本身扎根于我。“我”是生命;“我的”则属于身体和头脑。
问:你说世界的根源是自我遗忘。要遗忘,我必须先记得,我忘记了什么?我没有忘记“我是”。
马:这个“我是(我存在)”也可能是你幻想中的一部分。
问:这怎么可能呢?你无法证明“我不是(我不存在)”。即使在确信“我不是”时,我也是。
马:实相既不能被证明也无法被反驳。在头脑的范畴中,你无法证明或反驳,一旦超越了头脑,你就不需要这么做了。在实相中,“什么是真实的”这个问题不会出现。显现和未显现没有什么不同。
问:在这种情况下,一切都是真实的。
马:我是一切。如我一样,一切都是真实的。除我之外,没有什么是真实的。
问:我不觉得这个世界是一个错误。
马:你只有经过充分调查才可以这样说,而不是提前定论。当然,一旦你辨别出不真实的,剩下的就是真实的。
问:还有任何事物留下吗?
马:真实会留下。但是,不要被语言误导!
问:远古以来,在无数世的轮回中,我建造、改善并美化我的世界。它虽不完美,但也不虚幻,这是一个过程。
马:你错了,除了你没有世界存在。每一刻,世界都是你的投射。你创造它,并摧毁它。
问:然后,再次创造并改善它。
马:为了改善,你必须先否定它。要活必须先死,没有死亡,就不会有再生。
问:你的世界可能是完美的。我的个人世界正在改善中。
马:你的个人世界本身并不存在。它仅仅是对真实的一个有限和扭曲的观点。并不是世界需要改善,而是你看世界的方式需要改善。
问:你如何看世界?
马:世界是一个舞台,一场世界戏剧正在上演。演出的品质最重要,不是演员们说什么、做什么,而是如何说、如何做。
问:我不喜欢这种“世界是戏剧”的想法,我宁愿世界是一个工厂,而我们是建设者。
马:你把世界看得太重了。戏剧有什么错呢?只有当你感到缺憾时,才会渴望拥有——完整性、圆满性,这就是你的目的。但是,当你圆满时,当你充分整合了内在和外在时,你就会享受世界,不再努力奋斗。尚不圆满的人看似在努力工作,实际上只是他们的错觉。运动员们似乎做出了巨大努力,但他们唯一的动机是为了参加比赛和展示自己。
问:你的意思是说,神只是在寻找乐趣,他的行动漫无目的?
马:神不仅真实和良善,也很美丽。他创造了美——为美而喜悦。
问:好,那么美是他的目的!
马:你为什么要引入目的性?目的意味著不断的活动和改变,意味著感到有缺陷。神不以美为目标——不管他做什么都是美丽的,因为他就是美。你能说,花朵在努力变得美丽吗?它的美是自然的。同样,神是完美的,无须以完美为目标而努力。
问:目的性在美中得以满足。
马:什么是美?无论什么,只要能让你充满幸福感,就是美丽的。幸福(喜悦)是美的本质。
问:你说“存在—意识—喜乐”。“我是(即存在)”如此明显。“我知道(即意识)”也显而易见。“我快乐”却不那么明显。我的快乐到哪里去了?
马:充分认识到你自己的存在,你就会自然地处于幸福之中。因为你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了,只专注于你是什么,所以你失去了存在感以及幸福感。
问:现在有两条道路摆在我们面前——努力之道(瑜伽之道)和轻松之道(享乐之道)。二者都导向同一个目标——解脱。
马:你为什么称享乐为途径?享乐如何能将你带向完美?
问:完美的弃绝者(修道者)会发现实相,完美的享乐者也会。
马:这怎么可能呢?难道二者不矛盾吗?
问:物极必反。要成为完美的享乐者,比成为完美的瑜伽士更加困难。我是一个谦虚的人,不能冒险做价值判断,毕竟瑜伽士和享乐者都在寻找幸福。瑜伽士希望快乐永久,享乐者满足于间歇的快乐。通常情况下,享乐者比瑜伽士更加努力。
马:需要努力奋斗的幸福还有价值吗?真正的幸福是自发的、毫不费力的。
问:众生都在追求幸福,仅仅手段有所不同。一些人向内寻求,因此被称为瑜伽士;一些人向外寻求,则被谴责为享乐者。然而,他们彼此需要。
马:快乐和痛苦交替出现,真正的幸福不可动摇。你可以找到的都不真实,去发现你从未失去的,那不可剥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