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你说宇宙由物质、心和灵组成,这是你对宇宙的描述,只是许多种描述中的一种,还有很多其他的宇宙组成模式。人们总是困惑不解——哪种模式是正确的,哪种不是。要停止怀疑,只能说所有的模式都是不真实的,没有哪种模式可以包含实相。按照你的说法,实相包含三大方面:
物质—能量(物质空间)、意识(心灵空间)和纯净的灵(超越时空的实相)。第一方面,物质—能量:同时具有动和静两个属性,这是我们能感知到的。第二方面,意识:我们知道我们的感知——我们是有意识的,同时也能觉察我们的意识。因此,我们拥有这两者:物质—能量和意识。物质似乎存在于空间中,而能量是属于时间的,物质能量可以互变,能量可以通过物质的变化率而被测量出来。意识似乎不知为何总是在此时此地,在某个时间和空间点上。不过,你似乎认为,意识是无所不在的——这使得它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同时也是非个人化的。我能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不受时空限制”和“此时此地”没有矛盾,但我无法领会“非个人化的意识”。对我来说,意识总是聚焦于某个点的、有中心的、个人化的,是属于某个人的。你似乎在说,没有觉知者也可以有感知,没有知者也可以知晓,没有爱人也可以有爱,没有行为者也可以有行动。我感到在生活的每一个瞬间,我都能看到知晓、知者和所知的三位一体。意识表明有“有意识的个体”、“意识的物件”和“意识本身”三者的存在。那有意识的个体,我称之为人。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是它的一部分,影响著它,并受到它的影响。
马:你为什么不质疑一下世界和个人的真实性?
问:哦,不!我不需要质疑。假如人不比生活在其中的世界更真实的话,简直难以置信。
马:那什么才是问题呢?
问:个人是真实的,世界只是概念;还是世界是真实的,个人是虚构的?
马:二者都不真实。
问:我当然是真实的,我确实能够获得你的回复,我是一个“人”。
马:但睡著的时候不是。
问:暂时隐没并不代表不存在。即使睡著了,我也存在著。
马:作为一个人,你必须有自觉。你一直都觉察得到自己吗?
问:当我睡觉的时候,当然觉察不到;当我昏迷,或被麻醉的时候,当然也没有自觉。
马:在你醒著的时候,你能不断地觉察到自我吗?
问:不,我有时候心不在焉,或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就觉察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马:在自我意识的空隙中你还是同一个“人”吗?
问:我当然是同一个人。我记得我自己同昨天一样,也同去年一样,我肯定是同一个人。
马:那么,作为一个人,你需要记忆,不是吗?
问:当然。
马:那么,没有记忆,你是什么?
问:不完整的记忆导致不完备的个性。没有记忆,我不能作为一个人而存在。
马:当然,没有记忆你照样存在。在睡眠中,你不就是这样?
问:那样的话,就只剩下活著的感觉,而不是作为一个人活著。
马:既然你承认,作为一个人,你只有间歇性的存在,那么,你能告诉我在你个人性空缺的时候,你是什么吗?
问:我存在,但不是作为一个人。由于我在那些时间没有意识到自己,我只能说,我存在,但不是作为一个人。
马:那么,我们能把它叫作客观(非个人性)存在吗?
问:我宁愿称之为无意识的存在,我存在,但我不知道我的存在。
马:你刚刚已经说了“我存在,但我不知道我的存在”,你能这么描述你的无意识状态吗?
问:不,我不能。
马:你只能说“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无意识的”,因此,什么都记不住。
问:既然一直无意识,我怎么能记得什么?
马:你是真的无意识,还是只是不记得了?
问:我怎么知道?
马:好好想想。你记得昨天的每一分每一秒吗?
问:当然不记得。
马:那么,你一直是无意识的?
问:当然不是。
马:那么,你是有意识的,但你仍然不记得,是吗?
问:是的。
马:也许你睡著时也是有意识的,只是不记得了。
问:不,我是无意识的。我睡著了,我的表现不像是有意识的人。
马:那么,你是如何知道的?
问:那些看到我睡著的人告诉我的。
马:他们可以证明的是,他们看见你闭著眼睛,静静地躺著,有规律地呼吸。他们无法辨认你是否有意识。你唯一的证据就是你自己的记忆。这是一个非常不明确的证据!
问:是的,我承认,我只在清醒(有意识)的时候是一个人。不过,在清醒的空隙,我不知道。
马:至少你知道你的不知道!既然你说你在清醒的空隙是无意识的,那我们就不考虑空隙的时间了。让我们只考虑你完全清醒的时间。
问:在我的梦里,我是同一个人。
马:我同意。我们一起想想关于清醒和做梦。二者所不同的只是延续性。如果你的梦是连续的,每晚你都处于同样的环境,和同样的人在一起,你将会不知道哪个是醒,哪个是梦。所以,今后,当我们谈论清醒状态时,也应该包括梦的状态。
问:我同意。我在清醒时是一个与世界有关联的人。
马:世界及与之相关的意识,对于作为一个人的你来说很重要吗?
问:即使隐居在一个山洞里,我仍然是一个人。
马:这只是意味著有一具身体和一个山洞,还有一个他们可以存在于其中的世界。
问:是的。我知道。世界和对世界的意识,对于作为一个人而存在的我来说是必要的。
马:这使得人成为世界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反之亦然。这两个是一体的。
问:意识是独一无二的。人与世界出现在意识中。
马:你说“出现”。那你可以加一句“消失”吗?
问:不,我不能。我只知道,我和我的世界出现了。作为一个人,我不能说“世界不存在”。如果没有世界,我就不会谈论它。因为世界是存在的,所以我会说“有一个世界”。
马:也许应该倒过来。因为有你,才有一个世界。
问:对我来说,这样的陈述显得毫无意义。
马:如果你仔细研究,那么这个无意义可能会不复存在。
问:我们从哪里开始研究呢?
马:我所知道的是,只要有所依附,就都不是真实的。真实是无依无恃的。由于人的存在取决于世界的存在,受著世界的限制,所以不可能是真实的。
问:但它无疑不可能是一个梦。
马:即使一个梦也是存在的,当它被知晓、享受或忍耐时。无论你想到和感受到什么,都是存在的。但可能不是你所认为的那样。你所认为的“人”,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事物。
问:我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马:你无法说出关于你自己的想法!你对于自己的想法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改变。在你所拥有的一切特质当中,你的自我形象是最多变的。它十分脆弱,甚至需要一个路人的怜悯。丧亲之痛、失去工作、一个侮辱,就能改变你的自我形象——你称之为你的人格,它却一直在强烈地变化著。要知道你之所是,你必须先找出你所不是。要知道你所不是,你必须仔细地观察自己,摒弃所有不符合“我是”这个基本事实的特质。你关于自己的想法:我出生在一个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时间,我的父母是谁,现在我的生活是如何如何,我住在哪里,和谁结了婚,被谁所雇用……这些都没有根植于“我是”之感。我们一贯的态度是“我是这个,我是那个”。持之以恒地冥想,坚定地将“我是”与“这个”或“那个”分开,并试著去感觉“我是”的含义,只是存在,没有“这个”或“那个”。我们习惯性地反对单纯的存在——“我是”,与习惯的战斗是漫长的,有时也很艰辛,但清晰的认识会有很大的帮助。你在头脑层面越清晰地理解你只能用否定性的词汇来描述你自己,你就能越快地了悟你自身存在的无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