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童時代,父母無條件的愛就像是在打造一個安全島。心中有了安全島,孩子才會信心十足地探索世界,和人交往。他們深信,如果受傷了,受挫了,可以隨時回到這個安全島上來。
許多孩子之所以迷戀網絡,一個常見的原因是,他們沒有一個可靠的安全島。他們被父母、學校「遺棄」了,他們的安全島四分五裂。於是,他們去網絡上構建新的、虛幻的安全島。
這是一位媽媽寫給袁榮親咨詢師的一封來信:
「我是個沒人要的孩子」
讀完這封信後,我的腦海中形成了這樣一幅畫面:一個很小很小的小女孩,哭著、跑著,努力尋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卻怎麼都找不到……
美國臨床心理學大師羅傑斯16認為,對於一個幼兒來講,父母的無條件和積極關注是至關重要的成長因素。他們無條件地愛他,不向他提任何要求,也不譴責他,他們只是因為他是自己的孩子而愛他、呵護他,無論他有什麼缺點。
得到無條件積極關注,幼兒就會在心中形成一個「安全島」,爸爸媽媽的愛就是安全島的基石。他非常自信地去探索世界,去建立關係,並不特別懼怕受到傷害。因為他深信,如果他受了傷,如果別人拒絕他、不要他,他可以回到這個安全島上來,爸爸媽媽會愛他、支持他。
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安全感會逐漸沉澱為一種潛意識。有了這種潛意識的成人會信任值得信任的人,一如兒童時期信任爸爸媽媽那樣。他們很少猜疑別人的心思,但如果有明確的理由告訴他,一個人不值得信任,不值得愛,他們會堅決地離開這個人,而少做蠢事。他們也會受傷,但他們的傷口總是會比較快地痊癒。
寄養=被拋棄
然而,小芸沒有獲得這種安全感。相反,從小她被無助感所糾纏。
後來,小芸的媽媽承認,她在信中講到的「某些原因」是,小芸是第二胎,他們已經有一個女兒,但她丈夫家特別想要一個兒子。當時下定決心,如果是男孩,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要留在身邊。但沒想到第二胎還是女孩。失望之下,他們在小芸還不足一個月時把她送到外公家藏起來。
總拿「警察要抓她」來嚇唬小芸的,不是別人,就是小芸的親人。他們擔心暴露小芸的身份,所以每當管計劃生育的幹部進村時,他們都會把小芸藏起來,並嚇唬她「別哭,一哭警察就會把你抓走」。小芸就是在這種東躲西藏的環境下長大的。爸爸媽媽一年回老家看一次小芸,給她帶很多禮物。小芸知道他們就是爸爸媽媽,但她不能叫他們爸爸媽媽,而是叫叔叔阿姨。
我似乎可以感受到,幼小的小芸心裡是多麼無助:「壞人」來了,沒人能保護我。我有爸爸媽媽,但他們不要我。如果我是個男孩,爸爸媽媽就要我。我非常羨慕姐姐,她好漂亮,爸爸媽媽要姐姐不要我,肯定是因為我長得太醜了。外公外婆對我很好,但他們對舅舅舅媽的孩子同樣好,甚至比對我還好。舅舅舅媽對我也好,但他們對自己的孩子更好。
沒有人全心全意地愛我,我是個沒人要的孩子
「沒有人愛我,我是個沒人要的孩子」,這種無助感貫穿了小芸的16年人生。
小芸之所以拚命學習,並不是因為喜歡學習,而是因為,這是她爭取愛的手段。她知道,如果成績好,爸爸媽媽就會對她特別好。如果成績不好,爸爸媽媽就會對她失望。所以,她努力學習,只是因為那樣就會贏得爸爸媽媽的愛。尤其是媽媽的愛,因為她恨爸爸,她知道,是爸爸想要一個兒子,是爸爸決定把她送到鄉下。
小芸也有一個小小的安全島,但這個島上的主要基石不是爸爸媽媽無條件的愛,而是她的好成績。當學習好時,無論遭遇什麼挫折,只要回到心中的這個島上來,她就暫時得到了安全感。
但那次事故摧毀了這個脆弱的安全島。當她在電話裡向媽媽哭訴「一輩子不能讀書了」,實際上,她是在擔心,自己再也得不到媽媽的愛了。因為她相信,媽媽愛她是有條件的,那就是好成績。
學校也拋棄了她
所以,她極其害怕不能上學。她以罕見的意志去承受痛苦的治療,且一聲不吭。誰都知道疼,有安全感的孩子會哭出來。哭是一種信任,哭的孩子知道,只要一哭,爸爸媽媽就會過來呵護他,這種愛會減少其心理疼痛和不安。但小芸不哭,因為她以為,父母愛優秀堅強的她,而不是脆弱的她。
手術成功了,但她失敗了。在付出近一年的時間代價後,成績一落千丈。這時,她的安全島崩潰了。別的孩子也會在成績下跌時難過,但很少有人會像她這麼難過,因為這幾乎是她安全島上唯一的基石。
這時,如果媽媽在她身邊,一遍遍地告訴她,「寶貝,無論你怎麼樣,你都是我心愛的女兒。無論你怎麼樣,我都無條件地愛你」,情況會有很大改善。但媽媽不在她身邊,媽媽只在電話裡安慰她。當她傷心,覺得天塌下來時,當她擔心失去愛時,沒有人擁抱她、理解她、接受她,只有人遠遠地教育她、指導她。
於是,她去了網吧,那裡有人無條件地支持她,聽她傾訴,對她沒有任何要求。
乖張行為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
「孩子上網成癮了!」從鄭太太的信中,可以看到,她對這一件事情是多麼不安。她擔心女兒成績會越來越差,所以把女兒接到了東莞的家中。對小芸來說,這意味著終於回家了,終於被爸爸媽媽接受了。但這讓小芸再一次驗證,媽媽不是因為愛她才要她,而是擔心她成績會越來越差,所以不得不要她。也就是說,媽媽的愛是有條件的,「我們愛不愛你,是要看你的成績的」。
袁榮親說,沒有回家之前,小芸整天幻想回家,期望值非常高。但回家後,她的幻想迅速破滅了。媽媽關心她的學習勝於關心她。至於爸爸,她恨他,因為是他不要她的,是他嫌她不是男孩。顯然,爸爸也恨她,他覺得自己夠辛苦了,為小芸付出了這麼多,她卻一點都不領情。
他說,所有與父母分離過的孩子,對回家都抱著很高的期望。剛回家時,父母務必要重視這一點,給他特殊待遇。父母必須明白,孩子的乖張行為常是因為缺乏安全感。要恢復安全感,就必須給孩子無條件的愛。
學校是安全島的另一塊基石
但小芸的父母沒做好這種準備。於是,小芸發現,她的期望原來只是幻想,真實的父母遠不是她想像的那樣。這種感覺進一步摧毀了小芸的安全島。於是,剛回家不到一個月,她又逃到網吧去了。
在這次近距離的交鋒中,小芸和父母對彼此的失望都達到了頂點。父親打了她,還斷了她的零花錢,而小芸逃到了學校。
但是學校也接著拋棄了她。她偷了同學的錢,班主任要求她在全班同學面前公開道歉。對小芸來說,這無疑意味著老師同學也不要她了。安全島上另一塊薄弱的基石也破裂了。
既然家和學校都不再是安全島,小芸就乾脆徹底逃到網絡中去,從網絡上尋找基石,建立新的安全島。於是,她開始白天也去網吧了,沒日沒夜地泡在網絡裡。
她一直重複「被遺棄猜想」
童年陰影會留下巨大的影響。小芸儘管已經16歲了,但她其實一直是那個很小很小的小女孩,在努力尋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卻總是找不到……
信件的最後一段驗證了這一點。
再次轉回老家的學校後,小芸參加文藝表演,甚至還拿到了文科第一和作文競賽第一,並贏得了師生一致的稱讚。
但因為不安全感積攢得太多,小芸已經很難把這種稱讚變成安全島的基石。相反,她變得「太小心眼,太多心」,總覺得別人在說她醜。媽媽無法理解這一點,但這並不難理解,在童年時,小芸就認為父母之所以不要自己,就是因為自己長得醜。現在,她只不過是再一次重複這種被遺棄的感覺罷了。安全感強的人不會太關注別人的消極信息,但小芸的安全感太低了,所以她會變得極度敏感,容易看到消極信息,而且每個信息都讓她再一次重複「被遺棄猜想」——「我醜,所以爸爸媽媽才不要我」。
袁榮親說,一個人如果在童年只獲得了很少的安全感,長大後就很難再重新建立一個安全島。小芸的情況,正是如此。
他說,在爸爸媽媽眼裡,小芸長大了,他們把她按大孩子看待,對她提出各種要求和指責。但是,小芸自己仍然停留在四處尋找安全感的小女孩狀態。要糾正小芸的網絡成癮,雙方都要付出努力。小芸要知道,自己長大了,可以承擔更多。小芸的父母要知道,小芸的心理仍停留在幼兒時代,他們必須重新給她無條件的愛,只有整個家庭系統向著好的方向發展,小芸的網癮才有望真正消失。
他說,甚至要感謝網癮,因為如果沒有網絡,小芸的安全感會崩潰得更加徹底,她也就可能做出更可怕的事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