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們愛上自己的影像、自己製造的影像,結果那原來就是自己的影像。
──丹尼爾.布爾斯坦(Daniel J. Boorstin),前美國國會圖書館館長
【國際瀑布城訊】培森射進兩球,冰人隊周六在比賽為之瘋狂的下半場攻進五球,以四比二獲勝,終結龍隊的勝場。冰人隊在下半場進行一分鐘後得分,右翼羅登擊出冰球攻破守門員凱爾迪的阻擋。後來龍隊的凱登與凱頓發動以多攻少進球得分,把比賽扳成平局。傑克森用曲棍棒打到布瑞肯,打得他鼻血直流,被罰到禁區內坐監,之後龍隊發揮耐心,以寡敵眾。凱登把冰球擊到球門線下傳給凱頓,凱頓再把球傳給在槽區的康斯坦丁,輕輕鬆鬆為龍隊奪下一分。
以上完全是一場虛構的曲棍球比賽概述。不過球員的名字並非虛構,假使你沒有留意的話,不妨再看一眼:培森、凱爾迪、布瑞肯、傑克森、康斯坦丁,對,凱登和凱頓。(機率有多大?)我是從二○一五年西部冰球聯盟(由六十所美國和加拿大高中組成)真正的選秀名冊中,挑出這些奇怪又獨特的名字。我沒有提到的人呢?凱爾(Kale,沒錯,這個字的意思就是羽衣甘藍)、拉克、四個人叫做道森(在影集《戀愛時代》飾演道森一角的演員詹姆士.范德比克會很感動)。
光是一群冰球球員就有這麼多奇怪的名字,雖然是怪了點,但又好像純屬巧合。可是西方冰球聯盟並非異常值。《家長雜誌》二○一二年做的一項調查顯示,現在家長會為男孩挑選像是布雷德(Blayde)、德雷文(Drayven)、艾然德(Izander)、傑迪恩(Jaydien)、塞登(Zaiden)的名字,為女孩子挑選安妮絲頓(Annyston)、布魯克琳(Brook’Lynn)、拉克絲(Luxx)、夏蓓(Sharpay)、澤瑞卡(Zerrika)之類的名字。
在一項迄今對美國取名字趨勢所做的最大規模研究中,研究員珍.特文吉和凱斯.坎培爾分析於一八八○年到二○○七年之間為三億兩千五百萬名以上的寶寶所取的名字後發現,二十世紀初期的家長一貫為新生兒取傳統的名字,例如一八○○、一九○○、一九一○、一九二○年最常見的名字,男孩是約翰,女孩是瑪麗。之後數十年,家長仍繼續取傳統的名字,像是詹姆士、麥可、瑪麗、琳達。
可是特文吉和坎培爾發現,從一九八○年代開始有一個相當奇怪的模式,就是愈來愈少家長選擇這些菜市場名。一九八三到二○○七年之間,美國父母為子女取常見名字的比例逐年銳減,一九九○年代減幅最大,到二○○○年以後依然在減少。這是個相當清楚的基準點:一八八○年,將近百分之四十的男孩和百分之二十五的女孩會取十大常見名字,但是到二○一○年,這個比例下降到男孩不到百分之一,女孩不到百分之八。特文吉觀察發現,「家長過去經常為子女取一些通俗的名字,讓子女容易融入群體。可是現在,他們會為子女取獨特的名字,讓他們與眾不同,甚至成為耀眼的明星。」
我指出這個事實並不是要做負面的批評。家長當然可以隨心所欲為子女取任何他們想要的名字(這是一個自由的國家)。我引用這些資料是因為除了有趣之外,這個趨勢也是一個全球皆然、無可阻擋的趨勢,而這對自我覺察就是個強大的障礙。
不知你是否意識到,現今有一個狂熱崇拜的強大教派正在對你招手,那就是「自我崇拜教」。這些信徒往往表現出對某一個人或某件事錯誤或過度的崇拜,而且這個教派選定了一個讓人無法擋的靈魂人物,那就是你!我們不難看出「自我崇拜」蘊含的希望有很大的誘惑,令人難以抗拒。它使我們自以為獨一無二、高人一等;認為自己的需求比別人的需求更重要;自認為不受和別人相同的規則限制;可以予取予求。無怪乎自我崇拜教派成功的招徠這麼多鄰居、朋友、同事,說不定也成功地誘惑了你。
上一章講的是妨礙洞察力的內心阻礙,這一章則將找出這個暗中為害的社會障礙。或許更重要的是,我將教你學習幾個抵擋誘惑的方法──萬一你已被誘入陷阱,能讓你從中掙脫的方法。
在長久的人類歷史上,自我崇拜是近期才有的現象。數千年來,傳統的猶太基督教價值觀強調謙遜和謙卑是衡量美滿生活的標準,這與自我崇拜是對立的兩極。十八世紀的美國建立在努力工作、堅毅和韌性上面(而現在這個國家卻已匯聚了對於自我崇拜最熱中的一小群人)。這個「努力的時代」延續數百年之久,培育出人們避免崇拜自我的共同心態,並隨著所謂的「沉默的一代」(在一九○○到一九四五年出生者)和二十世紀初期發生的一些大事──第一次世界大戰、大蕭條、第二次世界大戰等事件,而到達顛峰。
可是隨著二十世紀中葉自尊運動的展開,「努力的時代」被「自尊的時代」所取代,而這個種子最早是由一九五○和一九六○年代的人本心理學運動播下的。例如,卡爾.羅傑(Carl Rogers)主張人類只能以「無條件的積極」關注自己,才能發揮潛力。也許更著名的是馬斯洛的理論,他提出人類的需求有層級結構,頂端是自我實現,也就是全然的快樂與自我實現。然而馬斯洛自己也承認,自我實現是難上加難。自我尊重只比自我實現低一個層級,而要做到自我尊重只要轉變心態即可。換句話說,就是我們不需要「變得偉大」;真正必須做的是「覺得偉大」。
不出所料,自尊開始像野火蔓延般流行起來。一九六九年心理治療師納撒尼爾.布蘭登(Nathaniel Branden)在他出版的全球暢銷書《自尊心理學》(The Psychology of Self-Esteem)中自信的斷定,自尊「對人類存在的各層面都有深遠的影響」,「他想不出任何一個心理問題──從焦慮症到憂鬱症、從畏懼親密或害怕成功,到虐待配偶或猥褻兒童,是無法追溯到低自尊的問題上面。」
雖然納撒尼爾.布蘭登通常被視為自尊之父,但卻是一個叫做約翰.華斯康塞羅司(John Vasconcellos)的人把這個運動推向一個全新的層次。這個童年有憂鬱症病史,後來由法學系學生搖身成為政治人物的人,於一九六六年宣誓成為加州議員後,第一步就是提出法案,成立加州促進自尊與個人及社會責任的特別小組,由納稅人買單的金額高達七十三萬五千美元(約相當於今日的一百七十萬美元),十分驚人。
這個特別小組的第一個議程是以經驗為基礎,提出「建立高自尊可以降低犯罪、吸毒、酗酒、少女懷孕、兒童和配偶受虐,以及依賴福利服務」的理論。只不過有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就是這是不可能的事。事實上,這個特別小組被迫硬著頭皮在自己提出的報告中承認,「自尊與其預期的效果之間的關連強弱不一,又或者根本無關」,而且「自尊和少女懷孕、自尊與虐待兒童、自尊與大部分酗酒和吸毒案例之間」毫不相干。雖然沒有人想承認,但是「從自尊高低可以預測人生成敗」的概念,說句不客氣的話,根本就是荒唐至極。然而華斯康塞羅司在一份否認這個科學方法的聲明中,仍頑固地表示「我們憑直覺都知道這是千真萬確的」,而不承認特別小組的發現。
被記者威爾.史托貼切地給予「摧毀美國自我之人」名號的心理學家羅伊.鮑麥斯特(Roy Baumeister)也加入懷疑自尊是萬靈丹的行列。鮑麥斯特從職業生涯初期就開始研究自尊,剛開始是自尊運動最忠實的信徒之一,然而日後反而持懷疑態度。他不能理解為什麼像華斯康塞羅司這樣的人宣稱「低自尊的人是暴力和有攻擊性的」,因為他從經驗得知的結果是正好相反的。可是鮑麥斯特並非是全憑經驗行事的人,所以他開始對此深入進行科學的探討,二○○三年他和同事對將近三十年來一萬五千多項自我尊重研究發表了明確的控訴。
他們的評論證據確鑿地指出,自尊與成就之間幾乎毫不相干。舉例來說,軍校學員的自尊與他們擔任領導人時的表現無關;大學生的自尊並未讓他們具備優越的社交能力;高自尊的專業人士與同事之間的關係並沒有比較好。而對納撒尼爾.布蘭登及其門徒而言更沉重的打擊,是提高失敗者的自尊反而會影響其表現,而非能正面提升。鮑麥斯特與他的同事們得出的結論是,自尊既不是「能預測絕大多數事情的主要因素,也不是它們形成的原因」,尤其更不是能預知或決定一個人成功與否的主要原因。
此外,鮑麥斯特的研究還顯示了一個令人難以忽視的真相,動搖了建立整個自尊運動的假設。那就是:其實打一開始,低自信就不是大部分美國人有的病。在自尊的支持者悲嘆(大家)不愛自己的同時,自尊的程度卻幾乎可以說是以無法控制的穩定速度持續上升。真正的社會問題其實是大部分人的自我感覺太良好了(而且通常是沒有任何客觀原因)。
接下來的情形更糟糕。鮑麥斯特的評論顯示,高自信者比較暴力,較具攻擊性;戀情遇到問題時,比較可能一走了之、不忠,或是採取其他破壞性的行為。他們也比較可能會騙人、喝酒、嗑藥。這一切簡直就和加州特別小組一直以來的主張背道而馳。
雖然鮑麥斯特和他的研究小組揭發了自尊的騙局,但似乎無法動搖人們要得到更多自尊的執著。為什麼會如此?我認為歸根結柢在於「感覺美好和特殊」,比「變得美好和特殊」要容易得多。就和葛瑞森.凱勒虛構的沃比岡鎮一樣,人們繼續讓子女產生他們就是高於平均水準的錯覺。
在英格蘭西北兩條河流的匯合點,是迷人的巴洛福小鎮。這個地區在十七世紀以巫術中心著稱,一六一二年某個夏夜,有十位所謂的「彭德爾女巫」在這裡被絞死。而今日在充滿翠綠山坡、蜿蜒河谷的此處,有另一種奇怪的魔法在進行中。
在一般訪客看來,巴洛福可能只是一個高級旅館和骨董店林立的尋常郊區(即使這裡是有那麼一點古趣)。很少有人會知道巴洛福擁有一個耐人尋味的特色,就是這個鎮上的孩童從來不會淘氣調皮。不信嗎?那你要怎麼解釋巴洛福小學的校長瑞秋.湯林森堅持學校裡沒有壞孩子這回事?她說,這個學校裡三百五十個學童,每一個都是「獨一無二的」。正因如此,老師們說話不會提高音量或是給予懲戒。湯林森說,「處罰只是剝奪受害者和作惡者他們需要的東西」。反之,要使這些男童和女童充分發揮潛力,必須要提醒他們「每個人都很特別」,而且要「無條件地經常提醒」。
不過,萬一在極少的情況下,讚揚的這種神奇魔力失效,小朋友的行為欠妥時,老師倒是有一個方法可用。他們可以把這個小朋友單獨帶到一間教室,而且在這個時候只能說:「我要你知道,我認為你很棒,可是你的錯誤行為讓我覺得,在這裡待一會兒對你來說是最好的方法,你可以學習不再犯同樣的錯誤。」有意思的是,老師對犯錯的孩子僅有的終極手段就是告訴他們(而且是板著臉孔):「你已經把我的耐心耗光了。」1
巴洛福小學的學童不論表現如何,都會無條件得到讚美,湯林森的學生們告訴一組來校參觀的督察員,「沒有人會在意我們並未全力以赴這件事」。有一年,學生們收到測驗成績,校方還附一封信讓他們帶回家,上面寫道學業評量不可能評量出學生所有特質和美好品性,並說不論他們的成績如何,湯林森都以所有學生「在這難以應付的一周裡已盡了全力」為榮。
這種煽動自尊的做法,跟一六一二年女巫鎮絞死那些可憐婦女的手段,同樣都創造出驚人的奇蹟。二○一五年九月,這所學校拿到最低評分,被英國政府的督察員們視為「不及格」,其他專家也把巴洛福的教育理念貼上「過於夢幻」的標籤。湯林森對這個批評的回應是,她雖然感到失望,但也「對未來感到非常樂觀和振奮」。就對現實的錯覺而言,她的回應可說是無價。
巴洛福這種錯誤的做法,是為了讓孩子們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擁有被極度呵護的自尊。事實上,不只是這所學校如此。我們都聽說過這樣的例子:在運動比賽中人人都是贏家,像是美國青年足球組織每一季發出大約三千五百枚獎章(平均算來至少每位球員都能得到一枚獎章)。另外還有一些做法則是乾脆防止學生有輸的機會,像美國和歐洲某些學校就禁止所有競賽性的運動。在一些小學裡還禁止有不及格的成績,也禁用紅筆,因為它們太「負面」,又或是要求學生每天花時間學習「愛自己」課程。
這樣小心翼翼處理年輕人自我的做法,在美國那些篩選入學學生最嚴格的長春藤名校更為盛行。比如在二○○一年,高達百分之九十一的哈佛大學生是以優異的成績畢業;二○一三年,至少有半數學生的成績是優等。到了二○一五年,學生有百分之七十二不認為分數過高是問題。我以身為一位耶魯大學畢業生的姊妹為榮,也格外喜歡這個故事,可是後來卻得知耶魯大學也有類似問題:在二○一二年,成績特別委員會發現有百分之六十二的學生成績是A或A-,但一九六三年這個比例只有百分之十,然而許多耶魯學生和教職員認為這只是代表「全體優秀的學生表現相對穩定」。
這在在證明一個我稱之為「感覺良好效應」的全面性問題,但是後果遠比這個看來愉快的名稱險惡得多。舉例來說,在職場上,往好的方面來說,只是自以為特殊、了不起的人會令必須和他們共事的人苦惱;但往壞的方面說,則是他們嚴重缺乏處理批評的能力,受挫度極低。喜劇演員喬治.卡林知道很多這樣的情況。他說:「這年頭沒有小孩會聽到在培養重要品德時必須面對現實的負面話語,像是:『你輸了,巴比。』『你真沒用,巴比。』他們已經習慣那些委婉溫和的話,卻從來沒有聽到關於自己的實話,直到二十幾歲被老闆叫進辦公室說,『巴比,把你的桌子他X的清乾淨,滾出這裡,你這個沒有用的傢伙!』」
在現實世界裡,不是人人都能以優異的成績畢業,事實上,對自己的能力抱持的假象愈大,成功的可能性愈小。舉一項研究為例,這項研究發現大學新鮮人對自己的學術能力過於自信時,大學四年裡的幸福感以及參與課業的經驗,都不如比較實事求是的學生。
感覺良好效應也會損害人際關係。在一項針對感覺良好效應所進行的研究中,研究員把一百名大學生對自己個性的看法,和專業的心理醫師對他們的評估做比較。心理醫師們認為自我認知正確的男學生是「誠實且聰明的人」,但是對不切實際給自己正面評價的男學生,心理醫師說他們是「狡猾」、「欺騙」、「不能信任的人」,而且「自我防衛系統很脆弱。」同樣地,自我認知正確的女學生被認為是「複雜」、「有趣」、「聰明」,但是持不切實際正面自我形象的女學生則被視為「有防禦性」和「膚淺」。
不只是心理醫師看出錯覺和覺察之間的差異,即便是這些過度自信者的朋友應邀對他們做評估時,也認為他們「表現出優越感」、「有敵意」、「想法與事實相違」;而實事求是者則被認為「迷人」、「沉著」。
感覺良好效應讓人看不到自己到底有幾分技術和實力,甚至可能使人做出一些就長期看來會傷害自己的人生抉擇,儘管在做決定的當下覺得自己真的好棒棒。以在真人實境電視節目中常見的情況為例,一名年輕的醫學生放棄參加期末考,開十小時車去參加一場歌唱比賽的試唱會,然而她的歌聲奇糟無比,在第一輪就被淘汰。像這類因為過度自信而做出的抉擇,就妨礙了比此好更多的未來規劃。
可是如果你不是幻想,而是天生就是樂觀看待這個世界的人呢?樂觀的性格表示一個人會努力地堅持不懈,所以企業主和公司創辦人往往比一般人樂觀就不足為奇了。可是當樂觀毫無根據時,這種樂觀的看法就可能蒙蔽了自知力。例如,中小型企業在成立五年後依然能生存的機率是百分之三十五,可是有高達百分之八十一的企業主認為自己成功的機率是百分之七十。
即使面臨冷酷現實、難以接受的事實,這種毫無根據的樂觀依然保持著。管理學教授湯瑪士.阿斯特布羅(Thomas Åstebro)和薩米爾.艾爾海德利(Samir Elhedhli)參考非營利組織加拿大革新中心(這是幫助企業主把創新想法帶往市場的機構)收集的資料。他們評估許多公司或企業的商業計畫,然後從A到F為之評分。平均而言,有百分之七十的商業計畫得D或F,這個比例大致與現實世界的失敗率相符。不過有將近半數企業主不論評估分數的高低,都還是堅持下去,許多人甚至加倍努力,誤以為努力工作就可以使不可行的計畫提高可行性。可是幾乎沒有成功的案例。
現在你已經了解,對自己的缺點視而不見可能會導致失敗。然而在我們研究中的那些自我覺察獨角獸,顯示出一個顯著的模式,就是在少數特定的情況下,他們會有策略性地採取樂觀的態度,而且這個做法確實有效。
在此,我引用一位獨角獸的話,她是一位傑出的專案經理,最近才剛得知一個讓她覺得天崩地裂的疾病診斷。「你可以參訪否認小鎮,但無法在那兒蓋房子。」2她告訴我們,她發現自己生病後,需要有幾天保持盲目的樂觀,以便貯備能量面對這個新的現實。之後她便振作起來,重新打起精神,勇敢務實地開始對抗病魔。
如何知道何時該樂觀看待,何時又該務實?有下列幾種經驗法則可以參考。
在演藝界尤其是如此,因為在這個行業被拒絕是工作的一部分。在「不發表文章,就一輩子都會默默無聞」的科學界可能也是如此。丹尼爾.卡尼曼就說:「我認為能不對自己的重要性抱持錯覺的人,在反覆經歷多次小失敗並鮮少成功後,就會喪失勇氣退縮不前。而這就是大部分研究員的命運。」
可是這附帶一個非常重要的說明:在你抱持非常樂觀的態度堅持前行時,先確定這條路確實會讓你有所收穫。如果你只是一個蹩腳的演員,那麼無論如何努力也不可能登上百老匯的舞台。你必須看清楚路標,因為你的路有可能是條死巷子;如果你一無所獲,就要做好轉向的準備。
我在為一群專業人員舉辦洞察力研討會時認識了凱蒂,她是一位害羞的會計師,在課堂上總是很認真地做著筆記。但是研討會結束時,她似乎不太願意把在課堂上學習到如何收集回饋的方法付諸行動。我知道凱蒂是公司的合夥人,而且在上個月過得十分煎熬,因為新來的合夥人一直在暗中扯她後腿,同時她也才在一場全面性的家族戰爭中被委任為她父母財產的託管人。簡單地說,凱蒂的生活中發生了很多事情,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去關注自我提升,她只想度過這個危機,掙脫困境。
或許你在人生中也會像凱蒂一樣,遭逢重大的挫折與試煉,這時你只想過一天算一天。的確,有時候生活可能給人很艱難的挑戰,所以需要用樂觀的態度幫助自己度過難關。有些獨角獸們也呼應這個觀點:一位獨角獸在意外被解雇時,暫停了他的自我覺察之路;另一位則發現離婚對她的打擊太大,所以策略性地運用盲目的樂觀度過最難受的時期。可是就算這些獨角獸不時沉溺於一點點的自欺,那也只是暫時而已。等他們準備就緒,就會勇敢面對現實,繼續自我覺察的旅程。
就算有少數情況以樂觀看待之是屬最佳選擇,但大部分情況,特別是新工作、升職、公司轉虧為盈、購併、與所愛的人爭吵時,都需要你停止為這些情況找藉口。雖然失敗並非你的選擇,但是也沒有盲目樂觀的餘地。
我在毫不間斷地工作六個月後,老公帶我去夏威夷度假慶生。那裡的天空湛藍清澈,溫暖的陽光籠罩我們,還有梔子花甜甜的香氣混合著海洋的鹹味,我們除了坐在那兒享受藍色的海浪不斷朝白色沙灘拍打的開闊景色外,什麼也不做。
這時突然有一道影子籠罩我們。奇怪,我心想,剛才明明連一朵雲也沒有。我還來不及瞇起眼睛看向天空,就聽到一聲尖叫和咯咯的笑聲。一對二十多歲的年輕夫婦就在我們前面停下腳步,在我們剛才一直安安靜靜享受的景色正中央鋪開他們的毛巾。當他們脫下短褲和T恤,露出穿著名牌泳衣的古銅色健美身材時,我不太高興地搖搖頭,因為有一些沙子被踢到我的煎蛋捲上面。
年輕女孩呆呆望著海面幾分鐘後跳了起來。顯然開始做一些熟悉活動的時間到了,也就是海灘自拍。她誇張地甩動頭髮、把太陽眼鏡推到鼻尖、噘起嘴唇變成大家再熟悉不過的鴨子臉時,我和外子便不太想掩飾我們的笑聲了。
然後情況就從好玩逗樂變成了討厭的騷擾。她把臀部向後翹、胸部往前凸、跳躍和裝模作樣,每隔三十秒就斜眼看著螢幕瀏覽所拍的照片。「她很快就會停下來,」我小聲對老公說,一面設法把沙子從我的早餐上面撇掉。「五分鐘。」「十分鐘。」他預測。可是我們兩個都錯了。等她好不容易結束時,已經是整整十五分鐘後,這時她坐下來,彷彿剛才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躺在毛巾上睡覺,附近的每一個人都傻眼地盯著她看,但她渾然不覺。
沙灘自拍女孩的行為絕非僅有。隨著社交媒體爆炸,自我崇拜獲得的動能呈指數倍增,這件事只是其中一例。一位獨角獸說他有個朋友每天要自拍四、五十張照片。有一次他們出去吃晚餐,這位朋友所有用餐時間都在自拍。用餐途中他一度去廁所,竟然還在廁所裡做更多的自拍,並貼上社交網站Instagram,等全都做完之後才返回餐桌。
我們都有認識罹患自拍症候群的人,症狀包括自我專注到無法想像的程度,導致他們產生一些幻想,包括(但不限於)以為別人會關心你早餐吃什麼、今天是你家小孩的半歲生日,或是你正在度有史以來最棒的假期。自拍症候群患者在許多方面都已經跨越那條線,進入一種輕度但廣泛的自戀,這些人非常相信自己就是宇宙的中心,所以無法撇開自己,看到四周的人。
可是人們經常沒有察覺,強烈的自我中心不只使人看不清楚身邊的人,也扭曲了看清自己真面目的能力。研究已顯示,感覺自己有多麼特殊的程度,與自我覺察力的程度成反比。這樣的例子隨處可見,例如在臉書上貼最多自拍照的人,似乎就最沒有覺察到這樣的行為對其他人而言有多麼煩人。
在檢視社交媒體「非個人化的個人性質」時,會發現自戀已然大肆氾濫。在大部分網路交流中看不到其他人的反應或是臉部表情,所以很容易脫離現實、自我中心,又或欠缺思考。研究員稱此為「道德的膚淺假設」,超簡短的網路互動容易引發快速而表淺的想法,使人以一種缺乏深度的方式看待自己和別人。
當然,這並不是說自拍或是使用社交媒體的人都是自戀者。不過按照科學邏輯,無疑這些事情是相關的,而且有充分的證據顯示自戀的程度在上升中。例如,珍.特文吉和同事從對美國數以萬計大學生做的一項研究中發現,在一九八○年代中期到二○○六年之間,自戀的程度增加整整百分之三十,這是根據測試這些人對於「假使我統治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會變得更好」,「我一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在得到應得的一切之前,我絕對不會滿足」等敘述的回答所做出的評估。
你也許會把這個趨勢完全怪到千禧年世代身上,但其實不只是在一九八○到一九九九年之間的出生者有這個模式,另一項長期研究分析高中生對「我是一個重要的人」這個問題所做的回答,發現一九五○年代只有百分之十二的人認同這個說法,但到一九八九年(也就是X世代讀高中時),這個比例竄升到約百分之八十。還記得上一章中提到的那項研究,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嬰兒潮出生者,在高中時自認為與別人相處的能力位於排名前百分之一嗎?
自拍症候群不是一個世代的現象,也不限於自我中心的青少年。從當代文學到社交媒體愈來愈關注「我」的現象比比皆是,就連在美國總統辦公室裡也看得到。一項研究分析自一七九○年到二○一二年的美國國情咨文,發現在與別人相關的字眼,如「他的(她的)」和「鄰國」的使用次數減少;而自我中心的字眼,例如「我」和「我的(I,me, Mine)」則增加了。
同樣地,我自己用Google Ngram(一個網路搜尋引擎,追蹤在一五○○到二○○八年間八種語言的書籍裡的字和詞使用的次數)搜尋一千五百多萬本書顯示,雖然從一九○○年到一九七四年「我」(me)這個字眼的使用減少將近五成,但是在一九七五年到二○○八年卻增加百分之八十七以上!
現在你可能會聯想到一個特別自戀的臉書朋友或是自我中心的名流,不過我建議你也自問是如何使用社交媒體的,不論是臉書、Instagram、LinkedIn、推特(Twitter)、Snapchat,或是任何在這本書出版後發明的東西。當你貼一張完美假期的照片時,腦中想的是什麼?你想要表達的是什麼樣的自我形象?想要傳達的是什麼?很少有人會用這樣理性或分析的方式來思考自己使用社交媒體的習慣。事實上,他們通常覺得這是自然而然的事,所以不會去深入思考,而這正是問題之所在。
這顯示出一個更大的問題,那就是最初使用社交媒體的動機為何。儘管社交媒體被認為是要與人社交互動使用,但是二○一五年一項研究發現,維持人際關係通常可能是使用這些平台排在最後的理由,而最重要的原因,是想要把與自己相關的訊息告訴別人,這通常稱為「展現自我」。展現自我本身未必是壞事,但是隨著展現自我的增加,同理心卻減少了。自從二○○○年以來,大約就在MySpace、Friendster,以及臉書的其他前驅等網站一窩蜂出現時,人們開始變得比較沒有同理心,也比較以自我為中心。研究顯示,與一九八○年代初期的大學生相比,現在的學生認同「我往往會與比我不幸的人相比較,因而產生較溫柔與關懷他人的感覺」、「我有時候會從朋友的角度去思考,設法去理解他們」之類敘述的比例減少百分之十一。
現在你可能在想這個情況是不是雞生蛋、蛋生雞,怎能就此下結論說是社交媒體引起自戀?難道就不可能是自戀、沒有自我覺察力的人比較常使用社交媒體嗎?這些當然也都是重要的問題,其實也有證據顯示這兩個說法都沒錯。
我們不妨從第二個問題開始說起:自戀者是不是比較常使用社交媒體?東、西方的研究都顯示,自戀者確實把社交媒體當成膨脹的自我觀點的出口,花比較多時間張貼自拍之類的自我宣傳。
現在回到第一個問題,社交媒體是造成自我中心的原因嗎?我們也有支持這個說法的證據。一項研究把研究對象隨機分為兩組,並讓每一組上網三十五分鐘。第一組把時間用在編輯他們的MySpace頁面,另一組則使用谷歌地圖規劃上學的路線。研究員衡量兩組的自戀程度後發現,花時間在MySpace上的研究對象分數明顯較高,顯示社交媒體不但提高自戀程度,而且這個影響幾乎是立即顯現。
當然,喜歡自拍和幫孩子取獨特名字的人通常還未達到可診斷為自戀者的程度,自戀者是一種人格障礙,特徵是自視過高,需要權力與別人的崇拜,無法看出別人的需求。研究顯示自戀者往往會擁有短暫但親密的友誼和戀情,但是對方一旦看出他們的本性,戀情就會結束。他們自認為理應得到尚未獲得的東西,而且無法忍受批評。
在職場上,自戀的領導人會信心十足地設定一個清晰的願景,他們往往高估自己的表現,主宰決策過程、尋求過多肯定,顯示較少的同理心,而且比較可能做出不合道德的行為。雖然他們對自己的領導能力自視極高,但團隊給他們的效率評價其實卻最低。研究發現,自戀的總裁對客觀的績效回饋做出的回應比非自戀的總裁少,而且後果通常很嚴重。研究員查爾斯.漢姆和同事測量標準普爾500指數(S&P500)企業的總裁在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檔案裡的簽名大小,發現總裁簽名字體愈大者,以許多指標來看(專利權數量較少、評價較低、資產收益率較差、過度投資、未來收益和業績成長較低)公司的表現愈差。
除了社會與專業上的結果之外,就連低度(亦即「非可診斷的」)自戀都能一點一點地削弱自信。想想你在網路上呈現的那個你。如果你和大多數人一樣,那麼呈現出的可能是一個經過粉飾的、「期望中的」你,讓人對你的生活有過於良好的印象。從臉書的交友狀態更新,到選舉年時國會議員經常使用推特等等,這些影響的紀錄無所不在。例如,在社交媒體上說的負面詞語往往少於其他形式的溝通方式,而且更新狀態的目的有一半是為了給外界建立良好的印象。
矛盾的是,這種不斷宣傳期望的自己反而可能摧毀自我,特別是當「實際的」自己和「期望的」自己不相符時(「我去巴黎度假的照片看起來是很棒,可是別人不知道我和老公整個假期都在吵架,我覺得我可能想要離婚」)。當人想方設法說服別人相信自己有多麼成功或多麼幸福或多麼有魅力時,通常不但騙不了人,還會提醒自己有多麼不成功、不幸福或不迷人。
為了明白社交媒體的自我膨脹對自我形象的破壞力有多大,我們就來看一下十八歲的澳洲模特兒艾塞娜.歐尼爾的情況吧。
她最近宣布要關閉她的社交媒體檔案,震驚了她在Instagram、YouTube、Tumblr、Snapchat上的數百萬粉絲,可謂是自我崇拜抵抗運動的典範。歐尼爾告訴她的粉絲們,她這輩子大部分時間都對曝光,以及粉絲給她的認同和狀態上癮,無止境地追求別人對她的崇拜其實已對她的自信造成重大的損害。上傳的東西愈多,她就愈執著於追求完美,然後對一直達不到那個理想狀態便愈感到氣餒。她說:「我花好多時間看網路上那些完美的女孩子,希望自己就是她們,可是等我成為她們之一後,還是不快樂、不滿足,也不能與自己和平相處。」
歐尼爾後來成立了一個稱為「讓我們成為賽局改變者」的網站,在網站上揭發她稱之為「做假」的社交媒體。這個網站上沒有一張她的照片,只有簡短的自我介紹,標題是「我?」有時候,能破除自我崇拜的人,反而是我們認為最不可能的人。
讀過上一章的內容,再看到大部分人並不認為自己自戀的說法,你可能就不會對此感到太驚訝。往好處說,只有百分之四的人真正符合自戀的診斷條件;往壞處說,是有高達百分之九十六的人可能表現出一些自戀的行為,至少有一定比例的時間是如此。
因為這本書全是關於勇敢決定面對和自己有關的事實,我在附錄H列入一個評估,幫助你估量自己現在有多少這樣的行為。可是不論分數高低,只要你有心從自我中心轉移到自我覺察,就值得細看以下三個策略:成為一個信息分享者、培養謙遜、練習接受自己。
你在日常生活中,花多少時間和精力在自己身上?有可能比你以為的多。有一項研究發現,人們說話時有高達六成的時間是在討論自己,而上社交媒體時這個比例更高達百分之八十。
可是獨角獸們卻不一樣,他們絕大多數的談話(無論是在網路上或是離線時)更關注別人,也就是他們會談論朋友、同事,或是在更廣闊的世界所發生的事等等。有一位獨角獸很貼切地說:「這個世界並不是繞著我轉」,另一位則說他與別人互動的方法包括「對我以外的事情感到好奇」。
可是當大部分社交媒體的形式似乎是為了「自我宣傳」這個唯一的目的而存在時,還有可能關注別人嗎?我們不妨從大方向來看。研究員已發現,使用社交媒體的人通常分為兩類,百分之八十被稱之為「自我信息分享者」,喜歡張貼的訊息全是在告訴每一個人和他們有關的事情;其餘百分之二十是「信息分享者」,貼的往往是和自己無關的訊息,像是有用的文章、有趣的觀察發現、好玩的影片等等。信息分享者的朋友往往比自我信息分享者多,與朋友之間的互動也比較豐富,且令人滿意。
獨角獸是信息分享者這件事或許並不教人意外,可是當我開始鑽研這個題目後,得知他們在社交媒體上花的時間也比非獨角獸多(將近兩成)時的確令我吃驚。然而,他們使用這些時間的方式卻截然不同。他們不是登錄社交媒體貼自拍、更新即將到來的假期消息,或是炫耀在工作上的最新成就,而是以社交媒體作為真正與別人往來和保持聯絡的方式。
一位五十多歲的企業家獨角獸告訴我們:「社交媒體讓我看到我關心的人在做什麼。我不常在臉書上貼東西,但每個星期中會盡量分享幾次能提振心情,或是好玩、不同的東西。如果我貼照片的話,比較有可能是老鷹棲息在樹上或是日落的照片,是我能跟別人分享的美好事物。」和其他獨角獸一樣,她使用社交媒體的目標不是要累積別人按多少個「讚」,而是要分享、娛樂和鼓舞。另一位獨角獸是一位四十五、六歲的經理,他說:「有時候這個世上的肯伊.威斯特(Kanye Wests,饒舌歌手)們需要社會大眾對他們表達肯定『對,你真的很棒』,但是我不覺得自己有這個需要。」
所有這一切都傳達一個很明確的訊息:要從把全副精神放在自己身上轉為自我覺察,就要盡量做一個信息分享者,也就是少關注自己,並且多與別人往來和相處。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我要給你的挑戰就是在上網和離線時,注意到你談論自己的時間有多少,關注別人的時間又有多少。當你想要進行「自我信息分享」的話題或是上傳這樣的內容時,問自己:「我這麼做是想要達到什麼結果?」剛開始這樣做並不容易。我開始寫這本書時,就用過這樣的自我提醒,而自我專注的拉力強度令我刮目相看。這揭露了許多我以前沒有覺察到的行為,自此之後我努力改變自己表現出來的方式,特別是在網路上時。你試著做這個練習幾天之後,我敢打賭你會有些意外的發現。
關注別人對於抗拒自我崇拜並無幫助,我們也需要從比較務實的觀點審視自己的品德,或者換句話說,就是要培養謙遜的態度。因為謙遜表示能如實理解自己的缺點,正確看待自己的成就,是自我覺察的一個主要成分。
安潔拉.阿倫茨小時候就夢想能成為時裝設計師。她會花好幾個小時盯著媽媽訂購雜誌上的美麗圖片,並自己縫製衣服。上大學後,在這個讓青春時期的夢想化為現實的地方,她開始納悶何以其他時裝設計的學生都比她有才華。有一天,一位教授私下給了她一些建議,儘管這些忠告的出發點是善意,但勢必逆耳。他告訴她:「把時尚掛在嘴巴上,卻做不出時裝的人,我們稱之為:商人。」
平心而論,大部分有抱負的學生在被告知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實現夢想後,便會沉溺在自欺欺人的大漩渦裡。「教授又知道些什麼?她老是跟我過不去。」可是安潔拉不是如此。她是在民風純樸的印第安納州長大,家中有六個小孩,她被教導要努力學習,做人要謙虛,所以她有自我覺察力,能夠明白教授給她的是忠告是金玉良言。
於是她接受了這個忠告,後來成為服飾商,並於二○○六年成為英國經典奢華品牌博柏利(Burberry)的總裁。她讓這個名牌的設計、零售及網路商店轉型,並且在全球不景氣中讓公司出現令人驚艷的轉折,接二連三地累積值得誇耀的榮譽,例如五年中四度登上《富比世》最有影響力的女性排行榜,被該雜誌評為年度最傑出企業人士,並獲得甲骨文公司頒發的卓越領導獎。
不過誇耀這些成就不是安潔拉的作風。當蘋果公司總裁庫克找她談負責蘋果SVP的網路和零售業務時,她特別向他強調自己既非科技專家,在電子消費產品這一行也沒有相關經驗,但是庫克知道他要的不是高科技專家,或是能使蘋果辛苦掙扎的零售部門扭轉頹勢的銷售專家。他需要的是一位有團隊精神的領導者,一位能夠吸引和鼓舞員工的無私領導人。
那麼安潔拉上任後頭幾個月是什麼樣子?比較自我中心的領導人可能會嘗試以一飛沖天的願景引起轟動,但這對企業而言未必是正確的決策。安潔拉首先視察一百多家店面、客戶服務中心及後勤辦公室,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聆聽。下一步是每星期發一封個人訊息給旗下六萬名零售人員,目的不在於告訴他們她是怎麼樣的人,或者她對零售部門有什麼計畫,而是讓他們對工作決策能有較多的參與感,並且讓員工把自己視為「拿著(蘋果)費時多年製成的產品與顧客接觸的高階主管」。
二○一五年是蘋果史上最賺錢的一年,營業額增加百分之二十八,高達兩千三百四十億美元,員工留任率更飆升到百分之八十一,是蘋果史上最高紀錄。喔,還有,她現在是地表最有指標性和最有價值企業的最高薪員工之一,估計年薪在兩千五百萬美元以上。
像安潔拉.阿倫茨這樣謙虛的人之所以成功,部分原因在於他們對別人的關注使自己更受人喜愛和敬重。而且他們工作很努力,不把一切視為理所當然;當他們碰到難題時,會承認自己沒有解決的辦法,願意向別人學習,不會故步自封。因此謙遜領導人的團隊對工作更投入、更滿意;而自戀者若是無法學會收斂的話,就特別危險。
謙遜的美德在這個自我崇拜的社會裡通常是例外而非常態。我看到有三個原因造成這種悲哀的情況。第一,人們通常把「謙虛」與「妄自菲薄」混為一談,因而視之為畏途,然而真實情況正好相反,因為謙遜表示能理解自己的弱點,合理面對成就,所以它其實是深度洞察力的必備條件。謙遜不足的第二個原因在於想要謙遜,就必須先馴服自我崇拜這隻強大的野獸。最後,謙遜需要接受某種程度的不完美,而大多數以目標指向的A型人格並不太能允許自己如此。(請參閱附錄I,可快速評估個人謙遜的程度。)
可是謙遜的意思是應該因為不可避免的缺點而討厭自己嗎?還是應該不斷檢討自己的弱點,以免有大頭症?幸好,用不著以自我厭惡代替漫無邊際的自尊,而是用「自我接受」的心態,這就是對抗自我崇拜的第三個方法。「自尊」意味著不論客觀的現實如何,都自認為了不起;「自我接受」(有些研究員也稱之為「自我寬容」)則意味著理解客觀的現實狀況,同時選擇不論如何都喜歡自己。所以自我接受的人不是努力追求完美,或是誤認為自己零缺點,而是能理解和原諒自己的不完美。
自我接受不只在理論上是個好的做法,對成就與健康幸福也有實質的好處。克莉絲汀.柯涅夫和同事在他們做的研究中,請即將就業的大學生參加一項模擬的求職面試,且那些面談的工作也都是他們夢寐以求的。面試官讓學生敘述自己最大的缺點時,自我接受度高的人在回答時的緊張程度以及面談後尷尬的程度都低很多,假使這是真正的工作面試,他們可能會表現得更好。
所以要如何提高自我接受度?你可以採取的一個做法,就是好好觀察內心的獨白。組織心理學家史提芬.羅格貝格(Steven Rogelberg)與同事透過一項高階主管參加的一周領導力課程,顯示自我接受度高的自我對話作用有多大。課程結束時,每位學員針對學習的課程以及他們想要做的改變,寫一封信給未來的自己。研究員把每封信分為自我接受(他們稱之為「有建設性」)或是自我批評兩種類型。和自我批評的主管相比,採取自我接受語言的主管效率較高,感受到的壓力也較小。此外,自我批評的領導人創造力也比較低。
下一章討論到認知和停止反覆思考時會再談到這個做法,但是現在,特別是自我感覺欠佳,有罪惡感、恐懼、心煩意亂、無力應對時,留意一下你是在自我批評,(「我又忘記設定鬧鐘!我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連準時這種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好!」)還是自我接受。(「這是個錯誤,但我只不過是平凡人,難免會犯錯。」)你可以自問一個有幫助的問題:「我會不會對我喜歡和尊敬的人說我剛才對自己說的話?」3
決定謙虛而自我寬容自我接受是需要勇氣的。一位目前擔任全球高科技總監的建築師獨角獸說道:「問題不在於覺察自己,而是要喜歡你在自己身上發現的本性。」這個過程會不會令人不舒服?有時候會,可是能接受這種不舒服,多半表示你有進步了。另一位中年的獨角獸是一家消費產品企業的行銷經理,他是這麼說的:「愈投入建立自我覺察,就會對自己愈有同理心和仁慈。」
探討自我覺察常看不見的障礙(包括無法看清自己的盲點,以及助長錯覺的社會力量)之後,接下來便可以開始學習改善之道。你即將知道,這需要捨棄許多先前對自我覺察的錯誤觀念,所以下一章將破解一些關於內在洞察力常見的愚行和誤解,並且學習該做些什麼。
沒有比獨角獸喬治.華盛頓的告別演說更能說明什麼是謙遜和自我接受的例子了,這篇告別演說可能是現代史上最受推崇的總統演說之一。
他向自己於垂暮之年協助建立的這個國家告別時指出:「我並未發覺自己有刻意為之的錯誤,但我也很明白自身的缺點,我不認為自己未犯過很多錯誤。」他還請美國人民讓他能給自己同樣的恩典:「我也將懷著希望,願我的國家永遠寬恕這些錯誤……因我能力薄弱而犯的過失,會隨著我不久以後長眠地下而湮沒無聞。」
1 記者艾莉森.皮爾森曾天馬行空地想像,假使這樣的理念運用在英國於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外交關係上,會是什麼情形:
「敬愛的希特勒先生:
閣下已耗盡我們的彈性。請歸還波蘭,否則您會對我們的幸福安康產生嚴重的影響。
英國敬上」
2 我幾乎是一字不差地引用獨角獸說的話,只做了一些小小的更改,以提高可讀性,但沒有更改原意。
3 有興趣學習更多方法提高自我接受度者,我強烈建議瀏覽克莉絲汀.柯涅夫(Kristin Kneff)的網站:http://self-compassion.org/category/exercis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