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

冰山对话前的练习

 

冰山的探索,并非是一门技巧而已,

而是逐渐觉知自我,并且内化的过程,也是一种生命态度,

因为进入自己的内心,是进入他人内在最快的路径。

 

 

二○○一年约翰.贝曼受邀来台湾,主讲萨提尔模式,他示范冰山的概念,邀请观众上台对话。当时我深深受吸引,不止于冰山的解说,还有他的对话方式,与我过去经验的对话脉络,完全不同层次。

过去我与人对话,常脱离不了指责、讨好、敷衍、说道理、陈述事件,或者搞笑的状态。我最在意的是,跟家人对话时,常常感到一股无奈,但是离开了家庭,又非常想念家人。反观当天贝曼的对话,即使当事人卡住了、矛盾了、纠结了,贝曼都很和谐安稳,不断对当事人探索,探索的问句富于启发,而且不带任何的质疑。

体验性的冰山对话

贝曼当天的对话,对我而言太深刻了,仿佛一位武林高手,在我眼前展示绝世武功,又像是一位开悟的大师,他的提问如金句萦绕,不需要解释太多,也无须说服他人,更不会敷衍了事,他的对话总是切中要点,让我心灵震颤思索,经验极大的振动,那种体验仿佛静心之后,一股能量在体内运行,世界变得安详宁静。

与他对话的人不是我,我内在都因此有感觉,那是一股强烈的激动、专注、和谐与宁静。我很难表述这些体验,那些复杂感觉熔于一炉,这是我生平初次有的经验。我有股强烈的渴求,想要留在那样的经验,那是我热切需要的,我想要那样的状态,想要那样的对话方式,想要改善我与家人的关系,甚至我从没有想过的:我想要改善与自己的关系。我当时流了不少眼泪,我检验触动自己的因素,让我流泪的,具体而言是贝曼的姿态,以及贝曼深刻的提问,概括为贝曼这个人。

过去我读萨提尔的书,从未有那样的体验,我当时明白了一句话,那是我读书甚难有的经验:萨提尔模式是体验性的模式。

两天讲座之后,非常不可思议的,我做了一个罕见的决定,报名两年专业培训课程。当时我感到一股生命力,透过贝曼的对话,从冰山底层被召唤。我参与培训课程,渐渐明白贝曼的对话,是他深化自我冰山,运用了自己深刻的能量,以提问为探索的基础,敲击、启动我冰山内在的生命能量。

约翰.贝曼提及一段历史,那是他与萨提尔女士的初遇,贝曼当时正攻读博士,第一次接触萨提尔,他曾经这样表述:「萨提尔留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在晤谈中不断向来访者提问,就像是苏格拉底的化身,不过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些问题通常都聚焦在体验层面。那时,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她的魔力,而不是她的技术和方法。」1

 

学习冰山的伙伴,常常会互相提醒:冰山不只是工具。意味著冰山的探索,并非是一门技巧而已,而是逐渐觉知自我,并且内化的过程,也是一种生命态度,因为进入自己的内心,是进入他人内在最快的路径。

何谓进入自己内心呢?可以诠释「身心的觉知」,或者从「身心的讯息」探索,觉察与接纳自己。

冰山水平面以下的第一区块,就是人的「感受」。然而,人往往被「脑」(思维)绑架、忽略、蒙蔽,封闭了身心的感受。从身体的感受,到心里的感受,本是自然而然的发展,却在人的成长过程,以及心智的运作里失去了,那无疑失去了与本体的连结。要重拾与自我的沟通,需要重新学习觉知、接纳这份体验,才有机会洞悉更深刻、更清晰的思维。

然而冰山的练习不易,常有人学习冰山对话,知道冰山的理论,一旦冰山对话就卡住了。因此我在本书前几章,期望由浅入深的示范、讲解诸多对话,俾便读者能更易明白。

沟通时的觉察与停顿

冰山隐喻一个人的内在,因此运用冰山探索、觉察、体验与转化,需进入人的内在,才能转化人的编码。近年脑神经科学、身体科学的进步,了解身体决定情绪,让人们开始关注身体讯息。在萨提尔的演讲、著作中,不断提及关注身体感受、心里感受的重要,到今天都仍然受重视。

我在沟通实务里,强调姿势、语调的觉察,意识、并创造停顿,这些非语言讯息,有助于对话者,时时觉察自己,我罗列于下方:

 

1. 觉察姿态:

觉察自己的肩颈,试著放轻松。

双手自然下垂,眼神专注宁静,但不是瞪著孩子。

眼神与孩子尽量同水平。

肢体和谐而专注,双手自然下垂。

 

2. 觉察语态:

语气有意识地深刻。

说话速度有意识放缓慢。

语言描述有意识地停顿。

时时提醒自己深呼吸。

专注地说话。

 

3. 停顿

停顿是留有余地,是一种深刻的蕴藉感。

停顿具有体验性,整合思索与感官。

让自己停顿,觉知自己内在感受。

透过自己的停顿,让对方停顿。

停顿运用于等待、自我觉察与整合、语言的顿挫。

成长过程抹煞好奇心

萨提尔模式是一个成长模式,并非控制模式;是一个探索模式,并非分析模式。因此「探索」的方式,是萨提尔模式中,最重要的入门功课。

世界包罗万象,值得人们好奇,但是人逐渐长大了,也逐渐失去好奇感,这与教育方式应有关系。孩子往往会问一连串的问题,大人常不懂如何应对,直接给予答案,或要求孩子听话,都抑制孩子的好奇心。

人类的成长过程,受限于思维、经验与文化,看待问题成了固定模式,只想要解决问题,而非好奇问题的成因,尤其在权威解构的今日,传统教育打、骂、说教、给答案,已经甚难解决问题。因此我在讲座、工作坊中,提供一个想法,邀请所有父母与教师「练习好奇」,在语言讯息上刻意不给答案、不说道理、不敷衍与指责,以温暖和谐的好奇回应,作为对话的乒乓练习。

贝曼提及对萨提尔的初次印象,「在晤谈中不断向来访者提问。」

探索是冰山对话的主轴,好奇心会带来同理心,若是对话者不会好奇,冰山大门就进不去了。

我开始学习冰山,意识到好奇甚难,因此刻意练习好奇,使得好奇成为素养。我深深觉得好奇:是倾听的重要元素、是沟通的起点、是改变的缘起、是接纳的开始、是生命力的发轫。

假使一个孩子遭遇困难,大人没有任何好奇,只想给予解决方法,就没有机会倾听,孩子卡在哪儿?孩子未被同理,可能不想表达,沟通就此关闭了。孩子的困难、情绪囚禁于内在,以生存法则应对,改变就显得困难。大人不懂得好奇,大人的说教与责备,内化成孩子的一部分,不懂得接纳自己。一旦孩子面对困难,在生存模式(四种应对姿态)不断回圈,就无法连结生命力了。

刻意练习好奇

关于好奇的应对,在家庭、学校与职场中,都甚少为人运用,更遑论孩子出现问题时,以好奇与规则连结孩子。

我收到一封信,妈妈的叙述如下:「孩子上国中之后,每学期考试都作弊。针对作弊的部分,我和孩子曾好好谈话,谈考试的方法,谈作弊的代价,孩子都说了解了,不会再做同样的事了,但结果又作弊了。我平时没有要求她的成绩,只要求她的态度,有进步都会鼓励她,为何她还是这样呢?」

孩子作弊了,这是一个行为,妈妈「好好」跟她说,也是无效用,我建议妈妈运用好奇,了解孩子发生什么了?也为孩子带来觉知。

若以此例来练习好奇,你会如何好奇呢?不妨试著列出你的好奇。

 

我的好奇甚多:孩子作弊的原因?孩子何时开始作弊?发生什么而作弊?考不好会怎么样吗?是否曾经考不好,而招致负面经验?孩子怎么看此负面经验?妈妈说重视态度,孩子考不好了,妈妈会怎么回应呢?孩子会担心什么吗?孩子考不好时,感觉是怎么样呢?孩子感觉妈妈重视态度?还是重视成绩呢?

很多人无法运用好奇。

好奇的问话,不容易从父母口中,以和谐的口吻,接纳的态度提出。当妈妈看见孩子出现问题,父母常以说教、指责、给答案的方式,但父母并不觉知,自己并未对孩子关心,好奇问题的成因,问题仍旧反复出现。

成长于「听话」年代的人,在对话中不懂「好奇」,只想要给出答案或道理,易形成对错争辩的二元对立,然而我们的社会,「好奇」并非受重视的素养,也不是成长中必备的品格。家庭成员因为彼此熟悉,也是好奇的大敌人,人们对亲近的人失去好奇,关系就开始疏远了,以看不见的方式瓦解。

重拾对人、事、物的好奇心,除了时时提醒自己,也需要在日常对话中刻意练习。我给学员刻意练习的功课是:不给答案、不说道理、不解决问题、不问「为什么」、第一句不说「你觉得呢?」、不轻易以「嗯嗯」回应对方。2

开始练习时可能很困难,一旦熟悉好奇的方向,很多伙伴跟我回馈,好奇心就能逐渐回来,培养了「好奇的素养」。

我经常提出各种句型,考验如何运用好奇?邀请众人连续十句好奇回应,以培养探索的能力。比如下列叙述句子,能否连续好奇十句话,跟孩子不断好奇互动?

 

三岁的孩子说:你的手手是黑的。

五岁的孩子说:我爸妈都是老师喔!

六岁的孩子问:为什么窗户黑黑的?

七岁的孩子问:什么是孤儿院呀?

九岁的孩子说:老师又处罚我了。

十岁的孩子说:我不想写功课。

十二岁的孩子说:我不会写作文。

十四岁的孩子说:人为什么要读书?

十六岁的孩子说:我觉得老师很机车。

十七岁的孩子问:读书真的那么重要吗?

上述叙述句子,有的是抱怨,有的是问句,有的陈述现象。在我下文提出好奇脉络之前,读者不妨思索,是否可以完全以「好奇」回应?

当好奇成为一种素养,进入冰山探索就容易多了。

你好奇了吗?

刚开始练习好奇的人们,会发现不断好奇甚难,甚至第一句都很难;渐渐能问一、两句之后,发现接下来问句不易接续;也会发现好奇的问句,夹杂著让人沮丧的回应,进而意识自己的好奇问句不妥;也疑惑一直好奇下去,不知要好奇到哪里?这些都是练习时必经的过程。

我为「好奇」给出了一个方向:以丰富的眼光看待人事;好奇不是引导答案、意义或一己期待;好奇是打开一道门,看见美好的风景;好奇最终之处是连结人的生命力。

除了在对话中,时时提醒自己好奇,也刻意每天练习五分钟,对身边亲近的家人好奇。我曾经在《对话的力量》一书,带出一个好奇对话的指引,让对话的一方能专注,也让对话者有方向,我列于下方:

 

.呼唤名字、或者称谓,且刻意停顿。

.从对方能感兴趣,能回应的话题切入,对话者主动从事件中提问。

.可以重复对方上一句句尾,有缓和与积极聆听效果。

.为对方的叙述整理、组织出精简叙述。

.避免「为什么」,但可以取代为: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啦?我很好奇……

.当牵涉规则,引导孩子负责任,善于运用「怎么办呢?」

 

除了这几个提点,如何拓展话题?如何在进入冰山脉络前,让提问更有内涵呢?我提供下列三个方向,可以与冰山的脉络交错提问:

.不解决问题,而是对人的关注。亦即关注事件对人的冲击,而不是关注问题如何解决。

.回溯时间,探索问题的成因。回溯个人经验,刚好与冰山形成一个十字框架,回溯的年表就是时间轴,冰山就成了空间轴。每一个时间轴中,都有其历史性的空间轴;每一个冰山的空间轴中,都有其能回溯的历史。

.询问具体事件,在细节处提问。除了能具体了解,也能让对话一方将事件赋予语言,陈述发生了什么事?了解自己是谁?进而进入冰山脉络。

比如我五岁的外甥女川川说:「我爸妈都是老师喔!」

我回应:「妳爸妈都是老师呀!」(重述语言)

川川:「对呀!」

我:「妳什么时候知道的呀?」(回溯)

川川:「我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我:「妳很久以前就知道啦?」(重述语言)

川川:「对呀!」

我:「妳有看过爸妈当老师吗?」(回溯)

川川:「有呀!」

我:「爸妈当老师的时候,妳在哪里呢?」(具体事件)

川川:「我坐在他们身边呀!」

我:「妳记得他们说了什么吗?有说什么故事吗?」(具体事件)

川川:「我记得呀!有说故事呀!」

我:「他们说了什么呀?」(具体事件)

川川接著开始叙述,爸妈某一次当老师说的故事。

如果我在这之后,开始进入冰山,就有了充分的故事、事件。

我可以询问川川:「听故事的感觉怎么样?」、「哪一段话最有感觉?」、「这个故事会让妳悲伤、生气、害怕呀!」(上述都是感觉);「怎么会感到悲伤呢?」、「喜欢听爸妈讲故事吗?」(观点);「妳以前有听过这样的故事吗?」(回溯);「那是什么样的故事呀!妳还记得吗?」(具体事件);「妳希望听见那样的故事吗?」(期待);「妳如果是故事里的人,妳希望有人爱妳吗?」(渴望)

不只为了解决问题

我带领过一个家长团体,一位妈妈问我孩子不想上学,该怎么办才好?妈妈希望透过角色扮演,请我示范如何对话。因此由我扮演家长,妈妈扮演儿子。

妈妈扮演:「我明天不想上电脑课。」

我的扮演:「发生什么事啦?怎么不想上课?」

妈妈扮演:「我的电脑作业没有存档,而且电脑课听不懂。」

我的扮演:「那怎么办呢?」

妈妈扮演:「我就不想去上课呀!」

我的扮演:「妳不想去上课呀!」

妈妈扮演:「对呀!」

我的扮演:「不去上课可以吗?」

妈妈扮演:「当然不可以呀!」

我的扮演:「那怎么办呢?」

妈妈扮演:「我也不知道。」

我的扮演:「妳有问过老师吗?」

妈妈扮演:「有呀!老师叫我请同学帮忙!」

我的扮演:「妳问过同学了吗?」

妈妈扮演:「同学都没空帮我呀!」

我的扮演:「妳希望我帮助妳什么呢?」

妈妈扮演:「我也不知道。」

我的扮演:「妳怎么问同学的?我可以知道吗?看看妳问同学时,发生了什么?同学怎么不帮妳呢?这样好吗?」

妈妈扮演:「好呀!」

对话停在此处,我问妈妈对话感觉如何?妈妈说:「感觉很舒服呀!觉得被尊重。但是那不一样啦……」

妈妈接著说:「不同人讲话,感觉不一样啦!」

我好奇的问妈妈:「妳讲话时有注意姿态、语态与停顿吗?」

妈妈说:「我都有注意呀!」

我问:「对话的内容一样吗?」

妈妈说:「老师,我跟你说,我也是这样说话的,我们的内容一模一样!」

我确认了一次:「是吗?一模一样?」

妈妈很肯定的强调:「真的一模一样。」

于是我邀请妈妈,重现与儿子对话的场面,由我来扮演儿子,妈妈欣然同意。

 

我的扮演:「我明天不想上电脑课。」

妈妈:「你为什么不想上电脑课?」

我的扮演:「我的电脑作业没有存档,而且电脑课听不懂。」

妈妈:「厚!这是老问题了!你有去问老师吗?」

我的扮演:「有啊!老师叫我问同学啊!」

妈妈:「那你问同学了吗?」

我的扮演:「问了啊!同学都很忙啊!没有空跟我说啊!」

妈妈:「你有每个同学都问了吗?我不相信你每一个同学都问了。」

现场的妈妈听了这段对话,纷纷笑了出来,大概是笑她的对话,和我的对话「大不相同」吧!

练习好奇时,很容易踏入误区,忽略了要关心人,而想要去解决问题。一旦我们想要解决问题,而不是关心人发生了什么?人如何面对一个困难?就很容易在好奇中,想要解决对方的问题,或者想要引导入一个标准答案,因而踏入误区了。

好奇就有接纳

我工作坊或讲座现场,有时会有孩子出现,我因此请孩子当主角,问在场的大人问题,考验现场大人的回应,再请孩子按照内在的感觉,以及解决问题的效能打分数。若是大人只是给予答案或道理,孩子回馈的分数往往偏低;若大人使用好奇的方式,孩子回馈的分数大部分偏高。

有次在新加坡讲座,一位十一岁的男孩上台,问了大人几个问题。

男孩问:「为什么学校功课那么多?回到家大人还要出功课?」

有位老师现场与男孩互动。我将互动的内容写下:

 

老师:「学校功课会很多吗?」

男孩:「很多。」

老师:「你做得完吗?」

男孩:「做得完。但是都很晚了。」

老师:「这样会很晚睡觉吗?」

男孩:「有时候会很晚睡呀!」

老师:「会影响隔天上课吗?」

男孩:「有时候会迟到。」

老师:「迟到怎么办?」

男孩:「想办法跟老师说。」

 

从上述的对话中,可明显看出老师失焦了。

男孩问:「为什么学校功课那么多?回到家大人为什么还要出功课?」重点应是「回到家大人为什么还要出功课?」但是老师忽略了大人为何还要出功课?只是在学校的功课,与男孩展开对话。

我邀请男孩为老师打分数,如果满分是十分,孩子会给老师几分呢?

男孩给对话失焦的老师八分。即使是失焦了,大人在应对问题时,如果对孩子只是好奇,孩子的感觉也是好的,因为孩子感觉关心与接纳。

孩子又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大人给我们玩的时间这么少?」

我邀请新加坡邓禄星老师,现场示范回应孩子。

邓禄星老师学习萨提尔四年,已经熟练冰山的对话,因此对话在孩子的冰山展开,探索孩子冰山的各层次。新加坡的田园老师,为这对话记录了逐字稿,邓老师对话如下:

 

孩子:「为什么大人给我们玩的时间这么少?」

邓老师:「谢谢你这么勇敢,站在这里为我们上课。你刚才的问题是,『为什么大人给我们玩的时间这么少?』是吗?」(核对)

孩子:「嗯!」

邓老师:「你的大人指的是……?」(核对)

孩子:「父母。」

邓老师:「我们是指……?」(核对)

孩子:「我,还有弟弟。」

邓老师:「哦!你还有弟弟。所以,你是想问我。为什么爸爸妈妈给你和弟弟玩的时间这么少?是吗?」(核对)

孩子:「嗯!」

邓老师:「当爸爸妈妈给你们玩的时间少,你是什么感觉?」(感受)

孩子停顿了一会儿:「……不想做那些作业,因为想玩。」

邓老师:「所以你是很想玩,是吗?」(核对)

孩子:「嗯。」

邓老师:「所以当你想玩,可是爸妈又不让你玩,那你会觉得怎么样呢?」(感受)

孩子:「很伤心。」

邓老师:「很伤心!」(重复语言)

孩子:「嗯!」

邓老师:「那同时你也想到一点,弟弟跟你一样啊?」(观点)

孩子:「他的功课比较少。」

邓老师:「但是你说,爸妈不让你和弟弟一起玩,所以也考虑到弟弟是吗?」(观点)

孩子:「嗯!」

邓老师:「所以,你很爱弟弟。」(观点)

孩子:「因为我很少和弟弟玩,想多和弟弟一起玩。」

邓老师:「你玩的时候,需要弟弟跟你一起玩,但是爸妈也不让你跟弟弟一起玩。」(期待)

孩子:「因为他先做完,而我还需要做功课。」

邓老师:「所以,爸妈不让你和弟弟一起玩,你会生气吗?」(感受)

孩子:「有时候。」

邓老师:「有时候啊?可是我看著你,现在有很多笑容呀!」(核对)

孩子笑了!

邓老师:「你讲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你只有生气吗?」(感受)

孩子:「我还有伤心。」

邓老师:「伤心了,那现在呢?」(感受)

孩子停顿没说话。

邓老师:「你想到爸妈不让你玩,你伤心吗?」(感受)

孩子:「现在不会。」

邓老师:「现在不会?怎么现在讲起来不会伤心呢?」(感受)

孩子:「因为现在没有做功课。」

邓老师:「你生爸妈的气吗?」(感受)

孩子:「会。」

邓老师:「那生气时候,你做什么?」(应对)

孩子:「我继续做功课。」

邓老师:「那我觉得,孩子呀,你真是一个很乖的小朋友。爸妈不让你玩,让你做功课,你生爸妈的气,可是你没有做出过分的行为。你还知道要把功课做完。是吗?」(观点、渴望)

孩子:「是啊!」

邓老师:「你可以给这样的自己一个赞赏吗?」(渴望)

孩子:「呃?」(孩子没明白)

邓老师:「你会欣赏这样一个能够体谅爸妈的自己吗?」(渴望)

孩子:「还可以啦。」

进入对话者的感受

邓老师的对话,在冰山的各层次进行,我在对话后面标注,读者不妨观察邓老师的路径,有没有什么心得?也可与我的对话比较。

每个人冰山的对话,有自己的诠释与喜欢的方式。我的冰山对话,学习自贝曼老师,我曾仔细观察贝曼的对话,也刻意练习贝曼的对话路径,从刻意模仿与练习开始,到走出自己的路径,我感到对话较为成熟,经历了将近十年的时间。我重新看贝曼的冰山对话,我能辨别贝曼喜欢的路径,那是他个人的长项,也看见自己的路径,有一种美丽的体悟。

我设想贝曼的对话路径,大概会在「感受」上工作,从孩子的伤心切入,分辨出难过的层次,除了难过自己没办法玩耍,也难过自己会分心,进而切入如何为自己「负责」?

贝曼的冰山路径,需要让对话者在「感受」上进入,能有深刻的体验性,才能分辨出难过的不同层次。

邓老师与男孩的对话,也在「感受」上工作甚久,这也是我喜欢切入、且重视的方式,从此点可以看出贝曼、我与邓老师同出一脉。邓老师在「感受」的工作,除了他可能有时间压力之外,我有两点观察:

其一是孩子的感受,并未真正进入体验,意即孩子虽然「说」了感受,但是并未在说的当下,体验那份感受。若是未进入孩子感受,就不容易深入冰山。渴望的层次亦然,孩子在渴望层次也未体验,那也很难连结自己的生命力。所谓的体验并不一定会落泪,而是要进入体验当时情境,萨提尔发展出雕塑,正是因为透过雕塑迅速进入体验,因为萨提尔模式是体验模式,那也是转化人最重要的关键。

其二是因为感受未进入,邓老师的问话方向失焦了,所谓的失焦的意思,是失去了目标,想要将这个对话,带到哪里去呢?因为孩子没有跟上来。但是邓老师在认知上,很清楚对话要通往渴望,因此邓老师的对话,从「你可以给这样的自己一个赞赏吗?」到「你会欣赏这样一个能够体谅爸妈的自己吗?」都是在渴望层次工作。然而感受层次的体验未进入,渴望层次的体验就更不易了,且进入渴望层次太匆促,孩子仅在「观点」上回应或虚应,不会有实质上的转化出现。

生活化的脉络有助于进入冰山

贝曼的教学对象,训练的是咨商师,因此带入冰山脉络的对话,是萨提尔学派心理师的基础素养。冰山的框架建构,据我所知是贝曼建构,依据萨提尔女士的脉络归纳。我重新看萨提尔的录影带,她的对话与贝曼不完全相同,有不少对话发展更生活化。当我将冰山对话推展在生活,我意识到需要更生活化的脉络,所以在进入冰山之前,我以三个方向进行对话:

 

1. 不解决问题,而是对人的关注。

2. 回溯时间,探索问题的成因。

3. 询问具体事件,在细节处提问。

 

有较多资讯进入冰山,也适用于一般大众。

我在邓老师示范完,接著示范与孩子的对话,在介入孩子的冰山时,先以对人关注、回溯时间、具体事件对话,再导入冰山就会容易多了,以下是我与孩子的对话,也是由新加坡田园老师,为我记录的逐字稿:

 

阿建:「孩子呀,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这几天,爸妈有不让你玩的时候吗?」(回溯)

孩子:「没有,因为是假期。」

阿建:「你想一下这个问题,最近不让你玩,是什么时候呢?」(具体时间)

孩子:「假期前。」

阿建:「假期前多久呢!你还记得吗?」(回溯)

孩子:「忘记了!」

阿建老师:「你都忘记啦?爸妈对你说了什么?爸妈怎么说你的?」(具体事件)

孩子沉默(此处孩子的停顿甚重要)

阿建:「爸妈怎么说你的?你还记得吗?从学校回到家,有功课。他们让你去写功课,不让你玩?是吗?」(重述细节)

孩子:「嗯!他们说写完功课再去玩。」

阿建:「所以你要问的是什么呢?你希望还没有写完功课就去玩,还是……?」(期待)

孩子:「在做功课之间休息时,可以多玩一会儿。」

阿建:「哦!是你功课做到一半,你可以休息可以玩哪!」(期待)

孩子:「希望可以玩久一些。」

阿建:「现在还会和弟弟玩很久吗?」(回溯)

孩子停顿一会儿:「有过,但是后来很少了。」

阿建:「后来很少啊?那是怎么了?」(事件)

孩子:「爸妈有允许我们玩十到十五分钟。」

阿建:「孩子呀!对你而言,这样子算久吗?时间够吗?还是希望再长一点。」(期待)

孩子:「很短!」

阿建:「那你希望多久呢?」(期待)

孩子:「半个小时。」

阿建:「哦!那爸妈答应过吗?从小到大?」(期待)

孩子:「有时候有的。」

阿建:「我想问的是,他们在什么时候答应?发生了什么,他们答应让你玩半个小时?」(具体事件)

孩子:「比较小的时候。」

阿建:「比较小的时候呀?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从以前到现在有了一个变化呢?」(观点)

孩子:「因为现在功课比较多,所以要赶快做完。」

阿建:「哦!功课比较多了。你做得完吗?」(期待)

孩子:「做得完。」

阿建:「你会做得很快吗?」(期待、观点)

孩子:「不会。」

阿建:「发生了什么事?你做功课会比较慢,是功课多了,还是你做的时候会分心,还是……?」(事件、观点)

孩子:「会分心。」

阿建:「会分心呀!喜欢吗?」(期待、观点)

孩子:「呃……,不喜欢。」

阿建:「那你有问爸妈怎么办吗?」(应对)

孩子:「呃,没有。」

阿建:「你想改变吗?想改掉这个分心吗?」(期待)

孩子:「想啊!」

阿建:「你想呀!」(重述)

阿建停顿了一下:「XX,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很快地做完功课,你就可以玩了。是吗?」(观点、期待)

孩子:「呃,对!」

阿建:「假设你做功课时,可以不分心,我想帮你不分心,你想要吗?」(期待)

孩子此时沉默了(此时的停顿,我认为很重要,当孩子有了觉知,才会意识到自己想怎么解决?而停顿是觉知重要的一部分)。

阿建:「我想到一个方法可以帮你,你想要吗?让你做功课时,可以不分心。然后,做完了,可以去玩。你爸妈会允许吗?」(期待、观点、核对)

孩子又停顿一下:「应该会吧。」

阿建:「应该会呀?如果我提出一个方法,你要吗?」(期待)

孩子:「要!」

阿建:「谢谢你,你是个这么认真的人啊!」(观点、渴望)

 

我会继续好奇的是:

「你分心的时候,有人会对你唠叨吗?或者教训你吗?」(探索他人应对姿态)

「爸妈对你唠叨的时候,你会有什么感觉?」(感受)

「当你感到很烦的时候,你做了什么呢?」(应对姿态、事件)

「当你很烦的时候,你就更不想写功课呀!你是故意的吗?」(观点)

「发生了什么?你会不想写功课呢?」(观点)

「当你拖著不写功课,爸妈骂你的时候,你会有什么感觉呢?」(感受)

「你怎么看待自己呢?当你被爸妈骂,而功课又很晚才写完。」(观点、渴望)

「你想要改变这样的状况吗?」(期待)

「发生了什么,你还是愿意专注呢?你的内在有一股不放弃的力量。」(渴望)

「你会怎么样看待不放弃的自己呢?」(观点、渴望)

 

邓禄星老师此时提问:「大人是否要有解决分心的方法?才能帮助分心的孩子?」

若是老师能协助孩子,懂得专注而不分心,协助孩子专注以对,那是最好的状况。若是老师不懂如何解决分心?单凭借著「好奇」,也能对孩子有所帮助吗?我的答案是肯定的,因为好奇的对话,为对方带来觉知,觉知自己的责任。

我若不使用冰山的脉络,也不懂解决分心的方法,单纯好奇孩子的处境,就会带来影响。比如我的好奇会这样进行:

「我很好奇你什么时候分心?」

「你知道你当时分心了吗?」

「你分心的时候,会做些什么事呢?」

「当你知道自己分心了,有立刻专心吗?」

「我很好奇,你知道自己应该专心,然而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分心的时刻,却没有立刻专心呢?」

「你想要改变吗?」

「你可以怎么帮助自己呢?当你知道自己分心的时候?」

这样的对话,让孩子觉察、意识、聚焦且逐渐体验分心,就会带来不同的面貌。但是必须说明的是,单纯的好奇与冰山的好奇,不止是问话脉络不同,冰山关注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一个人面对问题时,内在的发生与冲击,冰山对话更深刻帮助人,读者不妨比较一下,上下两个提问内涵,有何不同之处?

对话中充满著好奇,较能让孩子感到舒缓,有助于孩子感到被接纳,若进一步运用好奇理解孩子,也有助于孩子觉知,孩子也意识到自己的责任,这就是改变的开始。

邓禄星老师听完我的解说,转头问这男孩子,这样的对话之后,对你有帮助吗?

孩子点点头说:「我会想要专心。」

我视「好奇」为对话里的基本工,邀请众人大量练习好奇,就能渐渐意识如何好奇,提问就能愈来愈好了。当提问愈来愈好,也就容易进行冰山的脉络,穿梭悠游于宽广深刻之境。

对话是改变的开始

我的对话示范到这里,透过好奇与核对,进入观点与期待探索,厘清孩子的状况。这样的探索了解孩子,知道孩子不想分心,想要专注的学习,了解孩子对自己的期待,与大人对自己的期待相同,只是未好奇孩子的状况?常形成亲子之间对立。

若是继续对话,进入冰山脉络,有助于孩子解决根源的课题,带入生命的应对,探索分心对内在的冲击,进而觉知自己的责任,改变自己的应对方式。

娴熟冰山对话的人,只要一点点资讯,就能进入对方冰山,然而这也有前提,那是彼此都知道要去哪里?通常是心理工作者,双方都有默契要探索困难?要进入一条内在的神圣旅程。

然而萨提尔模式,也是一个生活模式,从生活对话走入冰山,需要对话者愿意,带著爱与接纳彼此。从生活对话进入冰山,需要多一些关怀,多一些资讯,进入冰山对话较容易,也较易让彼此接纳。

田园老师的回馈

田园老师任教于新加坡辅华小学。田园老师与邓禄星老师,都是新加坡学思达老师,并且都曾开放教室,两位都非常专注于学思达、萨提尔模式的学习。

田园老师参加过我的冰山工作坊,学习萨提尔颇有心得,她的上课笔记与回馈甚为可观,我节录一小段,附上说明:

「我在二○一三年听阿建老师的萨提尔讲座,发现自己要改变的方向,二○一七年了解冰山对话之后,让我茅塞顿开,好像开悟了一样。

阿建老师,用一个十字轴(崇建案:纵轴是冰山,横轴是个人的成长年表),把冰山和生命历程形成网状结构,冰山是纵轴,生命历程是横轴(崇建案:透过冰山纵的问话,比如从事件到感受,从感受到观点,从感受到期待,从观点到期待……,都是纵轴的直线进行。横轴就是回溯,冰山的每个区块,都有其回溯的历史,因此是横向的探索。两者交织成网状结构)。在生命历程上可以加上原生家庭和影响论(崇建案:这也是萨提尔模式的工具)。我们就能从每一个点出发,去彼此连线,形成一个绵密的大网。在这个网里,用好奇提问,去关心人,然后再解决问题。」


1 《当我遇见一个人:维吉尼亚.萨提亚演讲集》(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16年)。

2 这些问句并非完全不宜,只是按照经验归纳,在大多数时间不利于深入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