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曾經覺得自己心臟病發作,快要死了?你的心臟是痛得那麼的厲害,以至於你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經歷劇痛和心碎還活著。這就是所謂的心碎症候群(broken-heart syndrome)。它是一種短暫的心臟疾病,症狀類似心臟病發作。此病來得非常突然,但你也可以很快恢復。
我記得,當我蜷縮在大學生醫實驗室地板上的時候,我害怕我快要死了。之前我從未聽說過心碎綜合症,但在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不僅僅是恐慌發作。值得慶幸的是,我正在上生理學課,而負責教神經科學大一生的博士生是研究壓力與心臟。
當我反覆問他我是否要完蛋時,他說︰「妳不會死的。」
我記得當時我想,我年紀輕輕,不會出現心臟病發作這種事。最終,我的心臟疼痛消退了。一位醫生對我進行診治,告訴了我心碎綜合症這種病︰得病的人心臟會快速減弱,但卻是可逆轉的。其症狀類似心臟病發作,通常是由極度強烈的壓力引起的。在這次「心臟病發作」前幾分鐘,做為生理課的一部分,我們測量了我們的靜止心率(resting heart rates)譯注2。我的心率始終保持在每分鐘110下左右,所以同學都開玩笑說我快要自燃了。平時,我的靜止心率約為每分鐘55下。
你不必對心臟健康有多少知識,就能知道110下的靜止心率對一個健康的26歲人來說是很高和不正常的。當時我為了上大學而剛搬到一個新的城市居住,而我的男友在我到達後兩天便甩了我(他本來說好要來與我會合)。我很傷心。有很多事情需要我處理:一所新的學校、一個的新環境和在停學8年後重新接受全時間教育。我和前男友的關係極為不健康,分手也為我帶來創傷。我想從他那裡收回我的所有祕密,但我做不到,所以我的心暫時放棄了。我感到身體上的痛苦,哀悼為這個新開始而失去的一切︰倫敦的生活、一群朋友和我的夢想,當然還有我原準備要與前男友一起養的狗。其實失去他對我是幸事,但我當時一點也不感激。
我開始思考我人生中經歷過的所有失去:家人、機會和我沒能進入醫學院的事實。我一輩子都以為我會去念醫學院;自從父親在我11歲去世之後,我就一直談論這件事,因為我向他承諾過我會學醫。我申請了無數次,每次都被棒喝──精確地說是挨了十一棒(你下次心情低落時可以想想我十一次被醫學院拒諸門外的事)。然而有一晚,當我躺在床上的時候,我得到一個大領悟︰我內心深處並不是那麼想當醫生。我懷疑,那只是一個我長期以來反覆講述的自我故事,又因為講得太多而迷上,不是真的想以此為業。如果我真的成了醫生,我很肯定到最後我會專攻精神病學或神經學的領域,總之基本上一樣是在研究大腦。
我想起了我最好的朋友。當時,我和她已經永遠鬧翻了。我們絕交以後,我感到非常痛苦。人們很少把友誼的破裂當話題,但它們帶來的痛苦是真實的。當我和別人談論結束(endings)如何影響他們時,我開始了解到大多數人都在為一些什麼而悲傷。有些人為失去某個人而悲傷,有些人為失去機會而悲傷。他們也為他們沒能成為他們一直想成為的人,和沒有從事他們夢想的職業而悲傷。結束似乎對我們所有人都會造成傷害,而視乎失去的東西的不同,痛苦的程度可能會大相逕庭。有些失去是難以理解的(例如失去親人),有些則較容易應付。但無論如何,結束總是叫人痛苦。
結束可能會引起極度強烈的壓力和悲傷,從而導致一系列問題,包括失眠、憂鬱和自殺念頭。在我的情況,它們甚至導致了心臟病發作的感覺。研究顯示,大腦對失去的反應與對身體疼痛相同。[38]有些研究甚至表明,因失去而引起的疼痛與骨折的疼痛有相似之處。[39]
我們全都失去過一些什麼,可能是失去某個人,可能是失去一個夢想,可能是失去一份工作,甚至是為喬科維奇在溫布頓失利而若有所失。那感覺就像身處地獄︰我們全都經歷過一種或另一種形式的地獄,只是遇到的魔鬼種類和地獄層次有所不同。
悲傷也意謂著對你本應擁有的生活和未來
感到悲傷。
從神經可塑性的角度來看,你的大腦必須重新適應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隨著時間的推移,你所愛的人已經烙印到你大腦的神經元網絡中。你的神經元將你生活的某些方面與那個人聯繫了起來。你下班後,第一個反應是打電話給他們。當你聽到好消息,你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轉身告訴他們。你的神經元放電模式按照它熟悉的順序運作。因此,當我們因死亡、分手或爭吵而失去某人時,可能會非常痛苦,因為我們不再看到、摸到那個人,或不再與對方談話,我們大腦的放電模式不再像以前那樣運作,而這對大腦來說可能會非常費力。當然,因某人死亡而失去某人,與因分手而失去對方,兩種失去的嚴重程度可能有很大不同,但無論是哪種方式,失去對每個人來說都是痛苦的。
其他類型的失去和悲傷也是類似的。如果你正準備實現一個夢想,例如考上醫學院、接受海軍陸戰隊訓練或犧牲社交生活以加入某個計畫,但最終失敗了,你一定會感到非常痛苦。
失去某物或某人可能會導致失眠,讓你熬夜思考和反芻自己本來可以採取哪些不同的做法。這種失去會增加你的壓力水平,讓你陷在求生模式的狀態中。它們會加強你的焦慮,甚至讓你感到憂鬱。如果你現在就是如此,雖然聽起來難以置信,但我保證會帶你度過難關。本章將為你提供應付結束的工具,以便你可以轉換到新的開始和更順利地改寫你的自我故事。
首先要明白的是,你的痛苦是真實的。研究顯示,當我們經歷失去時,負責疼痛處理和調節的大腦區域會變得活躍。[40]這告訴我們,我們所感受到的痛苦不僅是精神上的,而且是身體上的。當我們感到疼痛,大腦中稱為「導水管周圍灰質」(periaqueductal gray)的區域就會活躍起來。該區域負責將正腎上腺素釋放到系統中,以抑制來自身體的訊號,從而提供鎮痛效果。正腎上腺素也負責減低大腦的警覺性,這警覺性可能會導致你無法入睡並讓你因疼痛而感到疲憊不堪。那是因為你的大腦正在努力抑制訊號,讓你比較好過。
其他活躍區域包括負責「自傳性記憶」的「後扣帶皮質」(posterior cingulate cortex)[41],正因為這個緣故,悲傷和失去是我們最愛回憶的其中兩個主題。由於大腦的這個區域在處理失去和結束時占據主導地位,我們由此可以理解為什麼我們會像放電影一樣,在頭腦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播往事。我們的記憶會變得更加生動和活躍,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傾向於陷入回憶的兔子洞,並想知道我們本來可以如何換個方式做事。我們常常會記住一個人或一件事的最小方面。這可能會非常痛苦,但它也可以成為幫助我們度過痛苦的宣洩經驗(cathartic experience)。我們應該欣賞大腦追憶往昔的能力,欣賞它找到方法來珍惜我們最終可能忘記的時刻。
「前扣帶皮質」(anterior cingulate)是我們的錯誤偵測區域。[42]它透過偵測我們生活和任務中的錯誤來監控我們的表現,幫助我們為未來的問題找到更好的解決方案。這意謂著我們的大腦不斷尋找解決方案來解決你所遭受的結束,而你大概會不斷思考你本來應該怎樣做或能夠怎樣做。透過獲取這些知識,我們可以開始重新架構我們的行為,將其做為未來的有用工具。喬科維奇說過,他會利用自己的輸球和過去的經驗為未來做好更好的準備。當你的大腦使用先前的經驗來塑造你的世界時,我們稱此為「經驗依賴可塑性」(experience-dependent plasticity)。經歷過失去意謂著我們下次可以有更好的準備。
杏仁核的過度活躍是悲傷的另一個關鍵主題,這種類型的活動與情緒處理受損和憂鬱有關。杏仁核負責情緒處理和偵測恐懼及危險。這也會活化我們的壓力反應,導致我們的身體充滿壓力荷爾蒙,由此又可能會引起與悲傷相關的情緒反應和心理反應,例如睡眠障礙、食慾改變和情緒激發(emotional arousal)。此外,情緒腦會凌駕邏輯思維,讓我們按衝動行事。它會損害我們做決定的能力,因此我們可能會發現自己難以集中注意力和記住事情。除此之外,大腦中關係到動機和渴望的區域──分別是「腹側被蓋區」(ventral tegmental area)和「伏隔核」(nucleus accumbens)──也會活化起來。[43]這在關係破裂期間可能會讓你想要按衝動行事,例如給前伴侶發簡訊、暗中偵察他們的情況,或者(這是更糟的)找理由騙自己說你們應該復合。
失去和結束之所以令人痛苦,除了是因為我們失去了一些什麼,還是因為我們的慣例、習慣、自動反應和自動行為不再管用。你本來一聽到好消息就會想打電話告訴某個人。你本來每天早上都為某個人煮咖啡。但這些現在都因為你們的分手而改變了。同樣情況也適用於失去心愛者以外的情況。如果你失業了,你每天的生活將會變得大為不同︰你不再需要通勤,只能悶悶不樂地留在家裡找工作。
當我們經歷失去時,我們的神經元放電方式會發生巨大的改變;大腦本來利用記憶來預測我們應該如何度過一天,但它現在卻需要適應新的現實,以跟上生活中發生的事件。我們的自動性要求我們起床,煮杯咖啡然後去上班。如果我們不再那樣做,感覺會很奇怪。舒適感和熟悉感的喪失讓我們陷入了恐懼地域,我們需要重新探索這片地域,另外設法克服它帶來的痛苦。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大腦會開始適應和重組,去接受一種少了「失去之物」的生活。那時你會開始感受到一種接納感。恩待自己吧。感謝你自己是人類,能夠什麼都體驗過。我會握著你的手度過這一切︰我們會渡過難關的。
當我們失去某人或某物時,讓我們大腦感覺良好的神經傳導物質──如催產素(oxytocin)、多巴胺、血清素(serotonin)和內啡肽(endorphin)──往往會下降。這讓我們感到焦慮、沮喪和孤立。我們的大腦會找到方法設法取代些神經化學物質,但我們選擇如何補充我們的資源對於我們的療癒至關重要。我們可以採取積極、健康的應對策略,也可以透過不健康的行為來延長我們的慘狀(這些行為會阻礙我們回復清晰和獲得緩解)。
以下我們討論一些可以幫助我們走過失去和結束的干預措施。
當我們經歷結束或失去時,由於大腦獎勵系統的活動減少,以前能令人愉快的活動可能會變得不那麼有吸引力。失去的程度嚴重的話,可能會導致「失樂」(anhedonia),即失去體驗快感的能力。在經驗結束和失去時,動機和激發(arousal)也可能會受到影響,讓我們沒有動力去從事日常活動──我們雖明知這些活動有助於改善心情,但卻提不起勁走出家門。重要的是要明白,這些感覺是暫時的,只要透過適當的治療干預,我們就可以對失去釋懷,最終回到能夠帶給我們愉快的活動中去。
多巴胺活動受損可能會促使我們從事衝動行為,例如在線上大血拼、在社群媒體上追蹤前伴侶,或拚命尋找新資訊來幫助你解答一直試圖解答的問題。例如,你設法查出你前伴侶的新伴侶有沒有帶著兩家人一起去度假,以了解他們的感情的認真程度。如果你正在經歷分手,那麼,與獲得快樂的動機相關的獎勵途徑會欺騙你,讓你相信你需要給對方發簡訊或打電話,以獲得多巴胺刺激。如果你沒有得到夢寐以求的工作,你可能會想辦法查出搶了你工作的人是誰。
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行為,重要的是要承認它們是以多巴胺活動為基礎,是試圖獲得讓自己感覺更好的資訊。你的大腦本質上正處於戒斷期,正在尋找取代神經化學物質的方法。因此,有些人可能會求助於毒品、酒精和其他成癮行為來滿足對多巴胺的需求。毒品是一個可理解的選擇,因為它們還可以幫助我們從我們的感受和從現實世界中分離出來,這樣我們就可以麻木掉痛苦,在一段時間之內感受不到情緒苦惱。不過,待我們清醒過來和多巴胺消退後,便會想起我們仍然處於痛苦之中,由此被推向充滿憂鬱和絕望的更低一層地獄。毒品效力的消退和悲傷的雙重作用讓人更傾向於重複同樣的行為,最終形成以控制不了的癮頭來換取舒解的惡性循環。
雖然似乎很難激勵自己做一些較有正面獎勵性的事情(例如運動或訪友),但明智的做法是從事較正面的行為來釋放多巴胺,而不是如上面提到的沉迷網上血拼或搜集資訊。運動有助於釋放多巴胺,並可做為悲傷期間的適應性應對機制。它可以改善你的情緒和減輕壓力。投入這樣的活動看似是不可能的,但你有很多選項。
從你覺得舒服的事做起。你可以在家中做伸展操或跟著影片做運動。或者,你可以培養能讓你感到滿足的新嗜好,例如彈鋼琴或編織。或者你可能喜歡在家中烘焙和烹飪。你也可以來些更大動作的活動,例如學習武術或健行。不管是什麼,我鼓勵你做一些可以改善你的多巴胺水平和情緒的事情。我非常不相信追蹤你前伴侶的新伴侶會讓你喜歡自己。
增加多巴胺的方法
投入獎勵性活動,
即便你因為多巴胺水平低落而缺乏動機,
可能會驅使你投入較不正面的行為
以尋求舒解。
血清素負責情緒調節,有助於防止強烈的情緒波動。當我們經歷失去時,血清素水平的紊亂可能會導致情緒紊亂,例如悲傷加劇,但更重要的是它會加劇強迫性思想、易怒和負面思想。這可能會導致我們陷入反芻沉思和看似無法控制的躁動。
血清素可調節大腦各個部分之間的溝通,當它不平衡時,會損害調節思想和情緒的各個大腦區域的功能。這時,我們的情緒腦會凌駕理性思維,讓我們傾向於按衝動行事,就像失去了控制一樣。
當我們經歷一段困難時期時,睡眠可能會受到損害,而雖然我建議想辦法睡好,但我完全知道這有時有多困難。非常需要一提的是,當我們經歷失去和結束時,我們往往會變得晚睡,從而主動損害我們的睡眠衛生。我們可以設法透過建立健康的睡眠習慣來奪回控制權。你會在「階段3」讀到這方面的好建議。
色胺酸(tryptophan)是製造血清素的基本成分,可以從食物中獲得。增加攝取色胺酸含量高的食物(見第228頁)可幫助補充血清素產生所需的物質。
譯注2 譯注:休息狀態時的心跳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