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试著专心做你认为重要的事,你是在被迫面对自身的极限。那个体验特别令人不舒服的地方,就在于你非常重视手上的任务。
你如果曾在一九六九年的冬季月份,走在日本南端的纪伊山脉,你可能见过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一个苍白瘦弱的美国人浑身赤裸,从大型木头水槽中取出半结冰的水,浇在自己头上。这个人的名字是史蒂夫.杨(Steve Young),他正在受训成为佛教真言宗的僧侣,但目前为止只遭受到一连串的羞辱。高野山的住持起初拒绝让他入门。这家伙到底是干什么的?一个高高瘦瘦、就读于亚洲研究博士班的白人,到底为什么会决定在日本当和尚?杨纠缠了一阵子后,被准许留下,但交换条件是他必须替寺里做各种杂役,例如扫走廊和洗盘子。好了,现在他获准展开百日的闭关修行,踏出僧侣之路的第一步,结果发现他必须住在没有暖气的小屋里,一日进行三次净化仪式。杨从小在气候宜人的加州海边长大,如今却必须把自己浸在数加仑刺骨的融雪中。多年后,他回忆那是「恐怖的考验」,「天气冻到水一碰地就结成冰,毛巾在你手上冻住,也就是说你是赤脚在冰上滑行,试著用结冻的小毛巾擦干身体。」1
大部分的人面对肉体上的痛苦时,即便不舒服的程度比杨的遭遇轻一百倍,他们的直觉反应都是试著不要去想,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举例来说,如果你和我一样有点害怕皮下注射,你大概会死盯著医生诊所摆设的平庸艺术品,不去想等一下针会刺进身体。杨最初的直觉也一样:刺骨的冰水碰到皮肤时,他的内心缩起来,试著想其他事,或是完全靠意志力试著不感到冷。这算不上不理性的反应:专注于当下的体验太不舒服的时候,把思绪抽离眼前的情境是可以缓解痛苦。
然而,当一阵又一阵刺骨的冰水浇下来时,杨开始明白这是再错误不过的策略。事实上,他愈是专注于刺骨的冰冷感受,尽其所能观照那个感受,痛苦的程度就愈低。反倒是「他的注意力一跑掉,那种折磨就变得无法忍受」。过了几天之后,杨每次做净身仪式时都做好准备,尽量专注于当下的体验,这样一来,当水淋下来,就能避免从微微不舒服一路上升到极度痛苦。杨逐渐明白,自己是这场仪式唯一的重点。虽然传统的佛教僧侣绝不会这样解释,杨指出这是一种「大型的生物反馈设计」,只要他能保持不分心,就提供奖励(痛苦程度下降),以训练他专注。每当注意力跑掉,则惩罚他(痛苦程度增加)。杨自从开始修行后,发现自己的专注能力变得很不一样。他今日是一位冥想导师,更为人所知的名字是杨真善(Shinzen Young),由高野山的住持赐名。只要在当下保持专注,不仅更能够忍受冰水仪式的痛苦,不那么愉快的工作也会变得引人入胜。每天要干的活,先前或许不是痛苦的来源,但也令人感到无聊或枯燥。杨愈能够把注意力集中在当下的任何体验,就愈明白问题不在于活动本身,而是他的内心深处在抗拒体验那件事。当他不再压抑那些感受,改而观照,不舒服就会消失。
杨接受的考验说明了我们屈服于分心会发生什么事:我们会试图逃离当下体验所带来的痛苦。当痛苦是肉体上的痛苦,这一点很明显,譬如冰水浇在赤裸的皮肤上、在医生诊所打流感疫苗等等。难熬的感受太难忽视,需要费点力气才能转移注意力。然而,日常的分心就算较不明显,也是一样。极其典型的例子是工作时被社群媒体吸走注意力:实际情况通常不是当你坐在那儿专注地处理手中的事物,注意力违抗你的意愿被吸走。老实讲,你很想找个借口不要做手上的事,再小的借口都可以,因为你想要逃避手上工作不愉快的感觉;你偷偷查看推特上的论战或名人八卦网站。此时,你感受到的不是不情愿,而是松一口气。据说现在正在上演「争夺我们的注意力的战争」,矽谷正在侵略我们。然而,在这场战争的战场上,我们扮演的角色通常是通敌者。
诗人玛丽.奥利弗称这种想要分心的内在渴望为「内在的打扰者」(the intimate interrupter)2:「自我中的自我,那个吹口哨敲门板的自我。」3那一个自我向你保证,只要你把注意力从手中有意义、但具备挑战性的任务,转移到浏览器上按一下就会出现的任何东西,你就会过著更轻松的人生。作家葛瑞奇提到自己经历过相同的冲动:「有一件事令我感到困惑。很多时候,需要做的事,我大部分都不想做,而且不只是刷马桶或处理退税那种麻烦的琐事,而是我真心渴望完成的事。」4
这里值得停一下,留意这个确实很奇怪的现象。专心做我们自认在人生中想做的重要事情,到底为什么会让人感到不自在?我们居然为了逃避,跑去做令人分心之事,即便我们不想把人生浪费在那上头?有的工作确实令人很不愉快或者想到就怕,想逃避很正常,不过更常见的问题是无聊,而且通常我们说不出为什么会出现那种感受。当你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那件事很重要、应该要做,但突然间那件事却令你感到沉闷到无以复加,多做一秒也无法忍受。
这个谜题的答案听上去很戏剧化,然而,每当我们任由自己分心,就是试图逃避面对自身有限性的痛苦。人类的困境是时间有限,尤其以分心这件事来讲,我们不仅时间有限,甚至不太能掌控那有限的时间,无从确知事情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件极度不愉快的事是确定的:有一天死亡会终止一切)。当你试著专心做你认为重要的事,你是在被迫面对自身的极限。那个体验特别令人不舒服的地方,就在于你非常重视手上的任务。设拉子的建筑设计师可以拒绝将他理想中的清真寺,带到这个时光会流逝的缺憾世界,但是你和他不同,你不得不放弃仙境般的幻想,感到无力掌控自己在乎的事物。也许是你高度重视的创意计划超出了能力范围;有可能是让你铁了心的难解婚姻问题,将引发激烈的争吵。即便最后一切圆满落幕,你也无法事先得知是否会顺利进行,因此你依然得放弃能够主宰时间的感受。这里再次引用心理治疗师蒂夫特的话,你必须让自己冒险,「经历有如幽闭恐惧症、被现实困住、禁锢、无能为力的感受。」5
这就是为什么无聊出乎意料地令人强烈不舒服:我们一般认为无聊只是出于手上的事情不够有趣。然而事实上,面对自己有限的控制力是极度不舒服的体验,进而引发无聊这种强烈的反应。无聊感会在五花八门的情境冒出来,例如:当你在执行一项大型计划;当你想不出周日下午可以做什么;当你必须连续五小时照顾一个两岁大的小孩。不过,无聊的情境有一个共通的特点:你被迫面对自己的有限性,不得不处理现在这一刻出现的体验,不得不接受事实就是这样。
也难怪我们会在网路上寻找可以分心的乐子,仿佛毫无限制。套用评论家詹姆斯.杜斯特伯格(James Duesterberg)的话,你瞬间就能得知隔著一个大陆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以任何你想要的方式呈现自己,还能一直往下拉,滑过无止境的新消息,游荡在「空间不重要、时间一路延伸到永无止境的现在的世界」。6的确,今日在网路上杀时间,通常不会好玩到哪里去。其实也不需要有趣,只需要让你感到不受限,就足以减轻有限性引发的痛苦。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更能够明白,为什么打败分心的常见策略很少发挥作用,至少效果无法持久,例如:数位排毒、规定自己哪些时间可以收信等等。那些方法限制你接触用来平息分心冲动的东西。碰上最令人成瘾的科技形式时,这么做确实有道理。然而,那些方法并未解决冲动本身。就算你戒掉脸书,工作日不准自己碰社群媒体,或是跑到深山小木屋里住一阵子,你多半仍旧会感到把注意力放在重要的事情上,会让你觉得被困住,所以你想办法让自己分心,以减轻那种被绑住的痛苦:你做起了白日梦,即使不累也睡午觉,或是做起生产力狂喜欢做的事,像是重新设计待办事项清单,以及再度整理桌面。
说到底,重点在于我们眼中「造成分心的事物」,其实不是我们分心的根源,只是我们纾解情绪的工具,好排解面对限制所引发的不适感。我们很难专心和另一半对话,不是因为你偷偷在餐桌下看手机,应该反过来讲才对。你之所以「偷偷在餐桌下看手机」,原因是你很难专注于对话——因为聆听需要花力气、有耐性、愿意配合对方,也因为你听到的讯息有可能让你不舒服,所以看手机自然让你比较开心。所以说,就算你把手机摆在拿不到的地方,你八成也会想出其他办法避免付出注意力。在对话的情境里,一般你会在心中预演,等对方的嘴巴不再发出声音之后,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也希望讲到这里,就能揭晓消除分心冲动的秘诀——如何以持久的方式,把注意力放在你重视或无法轻易选择不要做的事物上,却不会感到不开心。不过老实讲,我不认为世上有这种秘诀。削弱分心的力量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不再期待事情会有所不同,也就是接受人会感到不愉快的原因:我们凡人投入挑战性高的重要事务时,将被迫面对自己的力量有限,无法控制人生会发生什么事。
然而,接受没有任何解法也是一种解法,毕竟杨在山上发现的事,就是唯有他接受自身处境,痛苦才会褪去:他不再抵抗事实,全心感受冰水浇在皮肤上的感觉。杨愈是不把注意力放在对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就愈能专注于当下。我的专注力或许没有杨那么强,但我感到道理是相通的。若要静下心来处理困难的计划,或是面对无聊的周日午后,方法不是追求宁静或专注的感受,而是体认到烦躁的感觉势不可免,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现实状态,而不是叫苦连天。
有些禅宗信徒认为,人类所有的痛苦都可归结于,我们抗拒将全部的注意力摆在事情的走向,因为我们希望朝不同的方向发展(「不该发生这种事才对!」),或者我们希望进一步掌控过程。7当你明白身为有限的人类,有些事情就是逃不了。你接受之后,反而雨过天晴。你无法支配事情的走向,但矛盾的是,一旦你接受现实的限制,你获得奖励的是不再感到那么受限。
1 我提到的史蒂夫.杨/杨增善的故事,以及所有引用他的部分,取自我与他的访谈,以及:Shinzen Young, The Science of Enlightenment: How Meditation Works (Boulder: Sounds True, 2016). ⏎
2 Mary Oliver, Upstream: Selected Essays, loc. 305 of 1669, Kindle. ⏎
3 Mary Oliver, Upstream: Selected Essays, loc. 302 of 1669, Kindle. ⏎
4 Krech, The Art of Taking Action, 71. ⏎
5 Tift, Already Free, 152. ⏎
6 James Duesterberg, “Killing Time,” The Point Magazine, March 29, 2020, available at thepointmag.com/politics/killing-time/. ⏎
7 例如可参见:John Tarrant, “You Don’t Have to Know,” Lion’s Roar, March 7, 2013, available at www.lionsroar.com/you-dont-have-to-know-tales-of-trauma-and-transformation-march-20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