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西瓜问题

注意力就是生活:你活著的体验,就是你付出注意力的每一件事的总和。在你人生的终点回首从前,每一刻抓住你注意力的东西,就是你活过的人生。

  二〇一六年四月的一个星期五,正当那年两极化的美国总统选举愈演愈烈,全球各地出现超过三十起武装冲突,大约有三百万人看著BuzzFeed网路新闻的两名记者,用橡皮筋捆住一颗西瓜。在超级冗长的四十三分钟之中,压力逐渐增大——包括观众的心理压力,以及西瓜承受橡皮筋带来的物理压力。到了第四十四分钟、捆上第六百八十六条橡皮筋时,发生的事不令人意外:那颗西瓜爆了开来,喷得到处都是。两位记者击掌庆祝,抹去反光护目镜上的西瓜渣,吃起西瓜。直播结束了。地球依旧在轨道上绕著太阳旋转。1

  我在这里提这件事,不是为了暗示把你一天中的四十四分钟,花在上网盯著一颗西瓜看,有什么值得羞愧的地方。相反地,有鉴于二〇一六年以降网路生活的走向,随著酸民与新纳粹开始挤走突击问答与猫咪影片,永无止境的负面新闻带来绝望的迷雾,社群媒体逐渐成为一种「末日刷新」活动(doomscrolling,译注:反复更新页面,接收坏消息,沉浸于负面情绪)。在这种时刻,这场BuzzFeed的西瓜恶搞,已经感觉像是快乐年代的陈年往事。然而,这件事值得一提的原因,在于大家假装集体看不见一个问题。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在谈的关于时间与时间管理的每一件事,都与那个问题有关。那个问题就是分心,毕竟如果你的注意力,日复一日被你不曾想要关注的事拉走,那么不论你有多想善用有限的时间,全是空谈。我很肯定那三百万看直播的人,那天早上醒来时,没想到要把人生的一段时间拿去看一颗西瓜爆炸;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他们也不一定感到自己是自由地选择要那么做。「我想停下来别看了,但已经看了这么久。」2脸书上典型的懊恼回应如是说。「我看著你们把橡皮筋捆在一颗西瓜上四十分钟。」3另一个人写道:「我的人生到底在干什么?」

  此外,这则西瓜故事提醒我们,在这个年代,分心与「数位分心」已经几乎是同义词:我们试著要专心,网路却来搞破坏。不过,这是个误解。至少从古希腊时代起,哲学家就已经为分心感到忧心。他们认为分心的问题,比较不在于外在的干扰,而是性格问题——内心号称自己最重视某件事,却永远不把时间用在那上面。哲学家严肃看待分心问题的原因很简单,我们也该和他们一样严肃以对,因为你的注意力放在哪些事物上,那些事物将定义你的现实。

  即便是花很多时间忧心现代「分心危机」的评论者,也鲜少全盘掌握分心隐藏的意涵。举例来说,你会听到有的人说,注意力是一种「有限的资源」。注意力确实是有限的:依据心理学家提摩西.威尔森(Timothy Wilson)的计算,任一时刻自四面八方轰炸大脑的资讯,我们只有能力有意识地专注于其中的〇.〇〇〇四%。4然而,把注意力说成是一种「资源」,其实未能明白注意力在我们的生活中扮演多核心的角色。我们每个人仰赖的其他资源如食物、金钱、电力等,大都是让生活更便利的事物,有时就算少了也能活下去,至少忍耐一阵子没问题。注意力则不一样,注意力就是生活:你活著的体验,就是你付出注意力的每一件事的总和。在你人生的终点回首从前,每一刻抓住你注意力的东西,就是你活过的人生。所以说,这不是夸大其词:当你把注意力放在你不是特别重视的事情上,你付出的代价就是你的生命。从这个角度来看,「分心」不一定是指一时没能集中注意力,比如你在完成该做的工作时,被新简讯的通知声吸引,或是忍不住去看耸人听闻的新闻报导。其实,工作本身可能就是一种分心——你投入一部分注意力在工作上,连带也把你的人生用在这件和其他选项比起来较没意义的事情上。

  这也是为什么哲学家塞内卡在《论生命之短暂》中,严厉批评与他同时代的罗马同胞,追求他们不是真心在乎的政治生涯,举办他们没有特别享受的盛宴,或是单纯「在太阳底下烘烤自己的身体」:5那些人似乎不了解,从事这些消遣活动是在浪费生命。这里的塞内卡听起来像是讨厌娱乐的老古板,晒晒太阳到底有什么不对?老实讲,我猜塞内卡大概就是那种老头子,但不论是躺在沙滩上或是逛BuzzFeed,重点都不在于把时间用于放松有什么不对。关键在于分心的人其实没做出选择。他们的注意力被霸占,而幕后的黑手根本没把他们的最高利益放在心上。

  今日我们经常听到,面对不断分心的状况时,我们该做的是让自己不可能分心:我们必须掌握「全神贯注」的诀窍。相关建议通常要我们冥想,安装让自己无法上网的app,购买昂贵的抗噪耳机,然后多做一点冥想,彻底打赢这场注意力的战争。然而,这是一个陷阱。当你的目标是以这种程度掌控你的注意力,你是以错误的方式处理人类的局限。你时间有限,因此必须好好利用时间,但你用的方法是否认人类的另一个局限:完全掌控自己的注意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在任何情形下,百分之百操控自己的注意力其实并非好事。如果外界的力量无法违反你的意愿,至少霸占一丝的注意力,你将无法躲开迎面而来的巴士,或是听见家中婴儿身体不舒服。此外,分心的好处不限于紧急状况;同样的现象让你的注意力被美丽的夕阳吸引,或是瞄到有陌生人走过房间。这种分心明显带来的生存优势,解释我们人类为何以那样的方式演化。旧石器时代的猎人与采集者,不论喜不喜欢,树丛里的沙沙声就是会引起他们的注意;相较于意识清醒地决定要去留意声响、才听见沙沙声,前者活下来的机率远远较高。

  神经科学家称这种现象为「由下而上的注意力」或「非自主性的注意力」(involuntary attention)。我们的生存少不了这样的机制。然而,有能力对自己的注意力施展一定程度的影响力(「由上而下」或自主性注意力),差别将是美好人生或地狱人生。经典的极端例子是奥地利心理治疗师、《活出意义来》(Man’s Search for Meaning)的作者维克多.弗兰克(Viktor Frankl)。6弗兰克被囚禁在奥斯威辛集中营时能够不绝望,原因是他有能力把部分注意力导向集中营狱卒无法侵犯的唯一领域:他的内心生活。弗兰克因此能施展一定的自主权,抗拒威胁将他降为动物的外界压力。然而,这令人振奋的事实的另一面就是,如果你无法随心所欲引导部分的注意力,即便是条件远胜过集中营的生活,依旧可能令人感到相当无意义;毕竟要拥有任何有意义的体验,必须专注于那项体验,至少要挪出一点注意力。否则的话,你真的拥有那段体验吗?你能拥有你没体验过的经验吗?如果你心不在焉,在米其林星级餐厅吃的上好美食,可能和一盘速食干面没什么区别;面对不曾真心投入的友谊,就只能当名义上的朋友。诗人玛丽.奥利弗(Mary Oliver)写道:「注意力是奉献之始。」7这句话点出分心与关心是不相容的:除非你能先把注意力持续放在你要奉献的事物上,要不然你不可能真正爱著另一半或孩子,不可能把自己奉献给职涯或远大的目标,甚至连单纯享受在公园里散步都不可能。

把你的人生当韭菜割的机器

  刚才提到的一切,解释为什么当代的线上「注意力经济」,令人感到大事不妙。近年来这个名词很红,基本上是指有一台巨大的机器,说服你把注意力放在错误的选择上,因此你交出有限的生命,关心你根本不想关心的事。此外,你掌控自身注意力的能力太过薄弱,甚至身不由己地无法下定决心不要屈服于这台机器的诱惑。

  我们许多人已然熟悉整个情况是怎么一回事。我们知道我们使用的「免费」社群媒体平台,其实不是免费的,因为正如相关理论所言,你不是顾客,你是被贩售的产品:换句话说,科技公司的获利来自掳获我们的注意力,接著卖给广告客户。此外,我们至少模糊地意识到智慧型手机追踪我们的一举一动,记录我们如何滑手机和点选萤幕、我们停下来看哪些东西,哪些则略过。搜集好数据后,就有办法提供我们最可能被吸引的内容——通常是最令我们感到愤怒或恐惧的事。从平台拥有者的角度来看,社群媒体上所有的争执、假新闻与公审都不是缺点,而是商业模式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你可能也注意到,这一切是借由「说服式设计」(persuasive design)办到的——说服式设计指的是各式各样的心理技巧,直接借自赌场吃角子老虎机的设计者,专门用来鼓励强迫性的行为。在数百起例子之中,有一项是无所不在、往下拉就能刷新页面的手势。这个让人们不断滑手机的功能,利用一种「不定期出现奖励」的现象:当你无法预测更新页面时会不会有新文章可读,就更有可能一试再试、反复更新,这跟吃角子老虎机的拉霸如出一辙。罗杰.麦克纳米(Roger McNamee)原本是脸书投资人,后来转成批评者。他主张这一整套系统达到一定程度的无情效率后,所谓的使用者是「被卖掉的产品」就不再适用;毕竟企业对待自家产品,一般都有动力给予起码的尊重,但有些企业对待用户可不是那么回事。麦克纳米主张,更贴切的类比是我们是燃料:我们是被扔进矽谷火炉的木材。我们是非人的注意力库,等著被无情利用,直到耗尽。8

  然而,我们很少意识到分心的影响有多深。我们努力以自己想要的方式运用有限的时间,只是分心让我们徒劳无功。你一个不小心在脸书上乱逛了一小时后,你会以为,从浪费时间的角度来看,上脸书造成的伤害只是没能好好利用那一小时。这情有可原,但是你错了。由于注意力经济的设计是优先呈现最引人注目的内容,而不是最真实或最实用的内容,我们脑中的世界观随时被有系统地扭曲,影响我们感到哪些事情重要、面临什么样的威胁、政治立场与我们对立的人有多可恶,以及成千上万的其他事。我们的判断被扭曲后,也影响我们如何分配线下的时间。举例来说,即便实情根本不是如此,如果社群媒体让你相信,暴力犯罪在你的城市非常严重,你走在路上会不必要地感到恐惧,待在家里,不敢出门,避免和陌生人互动。此外,你还会投票给蛊惑民心、政见是大力打击犯罪的政客。如果是意识形态与你相左的人,你在网路上永远只看见他们最糟糕的行为,你很容易假设政治立场与你不同的家人,一定也和那些无可救药的人差不多,于是你很难与家人维持关系。所以说,我们手里拿的电子装置的问题,不只是让我们没能专心做更重要的事,更从根本上改变我们如何定义「重要的事」。套用哲学家哈里‧法兰克福(Harry Frankfurt)的话来讲,手机等装置让我们无法「渴望我们渴望自己去渴望的事。」9

  我自己大概是个好例子。我有段不堪的过往,不过我猜我只是典型的一般人。我曾经对推特成瘾,不过即便在我依赖推特的高峰期(我现在正在戒),我黏在萤幕前的时间,一天也很少超过两小时。然而,推特占据我注意力的程度,远远不只是两小时的问题而已。我关掉app好一阵子之后,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气喘吁吁或是替晚餐切萝卜时,满脑子还是那天稍早有够倒楣,和网路上碰到的某个发表错误高见的白痴,来了一场唇枪舌战(当然,那不是我运气差;演算法是刻意给我看那些文章,因为演算法早就知道什么言论能激怒我)。又或者,我刚出生的儿子做了一件可爱的事,我立刻想到的是要如何在推特上讲这件事,仿佛重要的不是我刚才的体验,而是我要当一名优秀的推特内容提供者(还是无偿!)。此外,我清楚记得有一次,我走在苏格兰的海滩上,海风吹来,太阳开始西下,此时我体验到「说服式设计」特别恼人的副作用:当你参与的活动未经过专业心理学家团队的精心设计,确保你的注意力永远不会跑掉,你便开始感到坐立难安。我在社群媒体上看过的所有东西,也比不上夕阳下乱风吹拂的苏格兰海滩,但社群媒体上的画面经过操纵,随时配合我的兴趣,不断对我发挥心理作用,牢牢抓住我的注意力,也难怪线下的真实世界有时无法媲美。

  在此同时,我在网路上认识的那个无可救药的世界,开始渗透进实体世界。我不可能不饮用「推特消防水带」输送过来的愤怒与痛苦。那些黑色情绪来自特别筛选给我看的新闻与民众看法,而那些内容被挑中就是因为耸人听闻,令人忍不住想看。我们开始把非常态当成常态,随时准备面对冲突或灾难,心中隐约有著不祥的预感。也难怪这些东西很少是充实的一天的基础。更麻烦的是,由于注意力特有的问题是注意力很难自我监测,你对生活的看法开始朝这种阴郁的方向转变时,根本很难留意到。你只能靠著自己的注意力,去留意你的注意力发生了什么事,但你的注意力已然被霸占。也就是说,一旦注意力经济让你分心、愤怒或紧张到一定程度,你很容易以为现代生活一定就是这样。套用诗人艾略特(T. S. Eliot)的话,我们「因为分心,无暇顾及分心的问题而一再分心」。10令人不安的是,如果你相信这一切对你来说都不是问题,社群媒体没有让你变得更易怒、缺乏同理心、焦虑或麻木不仁,或许是因为你早已变成那样的人。你有限的时间被挪用了,但你没有发现任何的不对劲。

  不用说,事情已经明显这样好一阵子了,这构成政治上的非常时刻。社群媒体把我们不支持的那一方描绘成不可理喻,把我们划分成敌意重重的不同阵营,接著看谁能对另一阵营抛出最夸张的谴责言论,再用「赞」和「分享」奖励我们,加深恶性循环,无法理性讨论。与此同时,我们痛苦地发现无耻的政客可以打败对手,更别提轻松撂倒记者的事实审查能力,只需引发一波接一波的愤怒,让全国的注意力频宽爆掉就可以了。于是,每出现一桩新的丑闻,盖掉了上一桩,民众的注意又再度转移。任何人只要回应或转推,即便用意是谴责煽动仇恨的行为,反而用关注奖励了这样的行为,进而协助传播仇恨。

  科技评论家崔斯坦‧哈里斯(Tristan Harris)很喜欢讲一句话。他说每次你打开社群媒体app,「萤幕的另一头就有一千人」拿到钱,负责留住你。11因此,期待用户光靠著意志力,就能抗拒对他们时间与注意力的攻击,实在不切实际。政治危机需要政治的解决方法。然而,从最深的层面来理解分心,我们也得面对一项最基本的尴尬事实:我们其实不该说自己受到了「攻击」,因为攻击带有不请自来的意涵。矽谷自然脱不了罪,但我们也应该诚实以对:我们很多时候是自愿分心。我们内心有一个声音想要分心,不论是借由数位装置或任何东西都好,我们不想把人生花在自认最重视的事物上。在背后从中作梗的人,其实就是我们自己。当我们努力运用有限的生命,这是最会暗中为害的障碍,因此我们要来好好研究一下。

 

 


1 Chelsea Marshall, James Harness, and Edd Souaid, “This Is What Happens When Two BuzzFeed Employees Explode a Watermelon,” BuzzFeed, April 8, 2016, available at www.buzzfeed.com/chelseamar shall/watermelon-explosion. 

2 “In Online First, ‘Exploding Watermelon’ Takes the Cake,” Phys.org, April 8, 2016, available at phys.org/news/2016–04-online-watermelon-cake.html. 

3 Tasneem Nashrulla, “We Blew Up a Watermelon and Everyone Lost Their Freaking Minds,” BuzzFeed, April 8, 2016, available at www.buzzfeednews.com/article/tasneemnashrulla/we-blew-up-a-watermel on-and-everyone-lost-their-freaking-min. 

4 引自:Jane Porter, “You’re More Biased Than You Think,” Fast Company, October 6, 2014, available at www.fastcompany.com/3036627/youre-more-biased-than-you-think. 

5 Seneca, “De Brevitate Vitae,” in Moral Essays, vol. 2, trans. John W. Basore (Cambridge, MA: Loeb Classical Library, 1932), 327. 

6 Viktor Frankl, Man’s Search for Meaning (Boston: Beacon, 2006). 

7 Mary Oliver, Upstream: Selected Essays (New York: Penguin, 2016), loc. 166 of 1669, Kindle. 

8 引自:“Full Q&A: Zucked Author Roger McNamee on Recode Decode,” Vox, February 11, 2019, available at www.vox.com/podcasts/2019/2/11/18220779/zucked-book-roger-mcnamee-decode-kara-swisher-podcast-mark-zuckerberg-facebook-fb-sheryl-sandberg. 

9 引自:James Williams, Stand Out of Our Light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8), xii. 

10 T. S. Eliot, “Burnt Norton,” in Four Quartets (Boston: Mariner, 1968), 5. 

11 例如请参见:Bianca Bosker, “The Binge Breaker,” The Atlantic, November 2016, available at www.theatlantic.com/magazine/archive/2016/11/the-binge-breaker/501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