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时间是有限的,拒绝将就,花上十年时间,在约会网站上苦苦寻觅,希望找到完美对象,其实也是一种将就,因为你选择耗费你有限时间里的十年,处于另一种不是那么理想的情境。
走笔至此,或许有些太形而上学了。许多沉思过「人类有限性」这个主题的哲学家,不愿意将自身的观察化为实务的建议,因为那读起来会像自我成长书籍(天啊,怎么有人会想要自我成长!)。不过,他们的洞见的确具体延伸到日常生活。别的不提,他们明确地指出,管理有限时间的核心挑战不在于如何完成每一件事(那原本就不可能),而在于如何以最明智的方式决定不要做什么,以及如何不要因此怀有罪恶感。如同美国作家与教师葛瑞奇(Gregg Krech)所言,我们需要学习以更好的方式拖延。1拖延是某种无法避免的事:没错,在任何时刻,你几乎都在拖延每一件事。到了人生的尽头,那些理论上应该已经做完的事,你几乎都没做。因此,重点不是根治拖延症,而是以更明智的方式选择要延后哪些事,专注于眼前最重要的事。不论是哪一种时间管理技巧,真正的有效评估指标是那项技巧是否协助你忽视应该忽视的事物。
相关技巧有很高的比率都做不到,反而愈弄愈糟。大部分的生产力专家根本助长了我们的时间问题,他们献计让我们一直相信有可能事事都顾及。各位可能熟悉罐子里装石头那则令人翻白眼的寓言。2那则故事在史蒂芬.柯维(Stephen Covey)一九九四年的《与时间有约》(First Things First)首度危害世人。自此之后,生产力的圈子就无限重复那则故事。我最熟悉的版本是,有一天一名老师到教室上课,他拿著几块大石头、几颗小石子、一袋沙,还有一个大玻璃罐,向学生发出挑战:他们能否把所有的大石头、小石头和沙子都装进罐子里?他的学生显然头脑不太好,先试著把小石子或沙子放进罐中,结果没空间摆大石头。最后,老师(他脸上的笑容显然是在怜悯可怜虫)示范正确解答:先放进大石头,接著是小石头,最后才倒沙,于是体积小的物体刚好能塞进大物体之间的空隙。这则故事的寓意是,如果你挪出时间先做最重要的事,就能在完成所有的重要事务之后,还有很多空间可以做比较不重要的事。万一你没按照这个顺序去完成待办清单,你永远没有空间去做较重要的事。
故事结束了,但这是一则谎言。那个自命不凡的老师并不老实,操纵这场示范,只带了几块大石头进教室,事先就知道那几块可以全数放进罐子。然而,今日的时间管理真正的难题,不在于我们不懂得要先放大石头,而是大石头太多了,大部分的大石头永远连靠近玻璃罐的机会都没有。关键问题不是如何区分重要和不重要的活动,而是如何处理爆炸的量。有太多事情感觉至少都有几分重要性,可以当成大石头。幸好,有几颗更有智慧的脑袋,探讨过一模一样的难题,他们的建议融合了三个主要原则。
原则一是在时间这方面先支付你自己。这句话借自图像小说家与创意教练洁西卡.阿贝尔(Jessica Abel),3而她又是从个人理财的世界听来的。这句话长久以来一直被奉为信条,是因为有用。如果你在领到薪水的那一天,就先抽一部分存起来、拿去投资,或是清偿债务,你大概永远不会感觉那些钱不见了;你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照常买菜、缴帐单,因为你一开始就不曾拥有那些钱(当然,这种作法有其极限:万一你的收入刚好只够生活,那么这个计划行不通)。然而,如果你和多数人一样,「最后才支付自己」,也就是需要买什么就买什么,然后祈祷最后会有剩余的钱可以储蓄,那么通常不会剩,而且不一定是因为你随心所欲乱花钱,喝拿铁,跑去修脚、购买最新的电子产品,或是吸食海洛因。在你掏钱的当下,每笔支出可能感觉都是合理、有必要的。问题出在我们很不擅长做长远的规画:如果某样东西在当下感觉是优先要务,你几乎不可能冷静评估一星期后或一个月后,还会不会那么感觉,因此我们自然会先把钱花出去,等到没有剩余的钱可存的时候,又感到懊恼。
阿贝尔指出,同样的逻辑也能套用在时间上。如果你为你最重视的事情挪出时间的方法,也是先处理其他所有要求你付出时间的重要事项,然后默默祈祷最后还有多余的时间,那么你要失望了。如果做某件事对你来讲真的很重要,例如:执行某项创意计划、培养一段关系,或是替某个崇高的目标挺身而出,那么唯一能确保你真的会去做的方法,就是今天就做一点,不论时间多短都没关系,而且不要管有多少其他超大的石头在呼唤你。有好几年的时间,阿贝尔试著借由降伏待办事项,把时间表挪来挪去,替她的插画工作找出时间,但是都没成功。阿贝尔后来看出唯一可行的选项,就是豁出去征用时间,直接每天画一、两个小时,接著承受后果,即便后果是没做到其他她也真心看重的事。「如果你不替自己留一点时间,现在就留,每星期都留一些,」套用阿贝尔的话:「你不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突然神奇地做完每一件事,手上还剩许多空闲时间。」市面上另外两种珍贵的时间管理建议,也是同样的道理:在一天中的第一个小时,先进行你最重要的计划。借由安排和自己「开会」,保护你的时间。把那些会议放进日历之后,就不能再安排其他事情。各位可以把这项建议想成某种版本的「先支付自己」,把相关的一次性小技巧升级为人生哲学。背后的基本精神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如果你打算把人生中的四千个礼拜,挪出一部分来做对你最重要的事,那么你总得在某一刻开始去进行。
第二条原则是限制进行中的工作。或许我们在抗拒时间有限这个事实时,最诱人的作法就是一次展开大量的计划;如此一来,你将感到很充实,多管齐下,全面进攻,但最后的结局通常是每件事都没有进展,因为每当一个计划开始变得棘手、吓人或是无聊,你随时都能跳到另一个计划。你保有事情由自己掌控的感受,但代价是不曾完成任何重要的事。
你可以改走另一条路:严格规定自己在同一时间能做的事情数量。管理专家班森与东尼安妮.狄玛莉亚.贝瑞(Tonianne DeMaria Barry)在《个人看板》(Personal Kanban)一书中详细探索这个策略,建议一次不要做超过三件事。一旦选好,其他要你挪出时间的事,都必须等到这三件事的其中一件百分之百完成、有空档之后再说(万一某项计划行不通,也可以干脆放弃,此时同样会释出一个名额。重点不是强迫自己绝对要完成每一件已经开始的事,而是戒掉坏习惯,不再让搁置一旁、完成一半的计划数量不断暴增)。4
我让自己工作的方式出现这个不算太大的改变之后,产生惊人的重大效果。我再也没办法无视我能完成的工作量绝对有限,因为每次我从待办清单挑选一件新的事情来做,加入进行中的三份工作名单,我便不得不想到为了专心做这件事,我得忽视的其他所有事。光是为了进行一丁点的事情,我必须把大部分的工作永远搁在一边,而且立即完成所有事情,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然而,就因为我被迫以这种方式正视上述的现实,结果我发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让我完全镇定下来,生产力反而大胜从前斤斤计较生产力的日子。另一个幸福快乐的结果是,我轻松就能把计划切成一块块做得到的分量。我从很久以前,就在理论上认同这种切割法,但一直没能妥善执行。这下子,我直觉就能办到:如果我指定的三件进行中的事,其中一件是「写书」或「搬家」,那么这件事一次会占住名额好几个月,我自然会想办法找出下一个可行步骤。与其试图什么都做,还不如接受现实,一天就是只能做几件事。差别在于这一次,我真的会去做。
原则三是抗拒重要性中等的诱惑。据说这是股神巴菲特(Warren Buffett)的故事,5不管真正的源头是什么,就如同有智慧的话全是爱因斯坦或佛祖所说,大概也是穿凿附会。反正有一次,巴菲特的私人驾驶请教他,怎样才能排定优先顺序。我实在很想帮巴菲特回答:「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专心开飞机!」不过显然这个故事并非发生在飞行途中,因为巴菲特给的建议不是这个。他要驾驶找出人生最重要的二十五件事,接著依序排列,从最重要的排到最不重要的。巴菲特说,在规画时间时,应该安排好单子上的前五名。至于剩下的二十件事,和驾驶以为会听到的建议不一样。据说巴菲特解释,那二十件事不是重要性居次、有机会就去做的事。错,错,错。事实上,驾驶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努力避免去做那二十件事,因为对那名驾驶而言,那二十个目标没有重要到构成人生的核心,吸引力却大到足以让他分心,以至于没去做最重要的事。
各位不必真的完全遵照这个故事的建议、列出目标清单(我自己是没有),也能明白这个故事的重点:在一个有太多大石头的世界,害你有限的人生以失败告终,就是那些吸引力中等的大石头——那些还算有趣的工作机会、还算愉快的友谊。有一则自我成长的建议已经说到烂:大部分的人必须加强说「不」的能力。然而,如同作家伊莉莎白.吉儿伯特(Elizabeth Gilbert)所言:我们太容易以为这句话只是要我们找到勇气,拒绝一开始就永远不会想做的各种琐事。吉儿伯特解释,事实上,「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比那难多了。你需要学著对你确实想做的事说不,因为你清楚自己就只有这一世生命。」6
如果说高超的时间管理,可说是学习以理想的方式拖延,好好面对自己的有限性,据此作出选择,那么另一种拖延,通常是试图回避事实的结果——不好的拖延害得重要的事情缺乏进展。理想的拖延者接受无法每件事都完成的事实,接著以尽量明智的方式,决定要专心做哪些事、哪些事不做。相较之下,糟糕的拖延者则动弹不得,因为他们无法面对自身的局限。对他们来讲,拖延是一种情感上的逃避策略,躲开意识到自己是有限的人类所引发的心理困扰。
我们开始这种对自己有害的拖延时,我们试图逃避的局限,通常与我们能用手中的时间完成多少事完全无关;常见的情况是,我们担心没有能力端出品质够好的工作、担心其他人不会产生我们想要的回应,或是事情在某方面没出现我们想要的结果。哲学家科斯蒂卡.布拉达坦(Costica Bradatan)用一则寓言来谈这件事。7波斯的设拉子城(Shiraz)有一名建筑设计师,设计出全世界最美的清真寺:建筑结构令人屏息、原创的设计引发赞叹,但又符合古典的对称原则。这栋宏伟但不矫饰的建筑引发敬畏心,凡是见过设计图的王公贵族都想买下或偷走那张图;知名建筑商人也恳求这位设计师,将这座清真寺交给他们盖。然而,设计师却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凝视设计图三天三夜,接著一把火把它烧了。这位设计师或许是天才,同时也是完美主义者:他想像中的清真寺完美无瑕,一想到实际建造时不免得妥协,他痛苦万分。即便是最优秀的建筑商人,也无法完全忠实重现他的设计图。此外,他没办法让自己的作品免于时间的摧残。风吹日晒雨淋、四处掠夺的军队,最终将使建筑物化为尘埃。若真的盖出那座清真寺,踏进有限的世界,便表示他必须对抗所有他无法抗衡的事物。最好还是珍藏理想的幻想,也不要屈服于具有种种限制、不可预测的现实。
布拉达坦主张我们拖延重要事务时,通常处于类似的心态。我们看不见或者拒绝接受把点子化为具体存在的东西,因为不论执行得多成功,不免与梦想有落差,毕竟现实和幻想不一样。在现实的世界,我们无法事事掌控,不可能期望事情会符合我们的完美主义标准,总会因为某种缘故,让我们创造的事物不完美。我们的才能有限、时间有限,掌控事态与他人行为的程度也有限。这乍听之下令人沮丧,但著实令人松一口气:如果你迟迟不做某件事,原因是担心成果不够理想,那么你大可放心,因为依照你想像中完美无缺的标准来看,原本就不可能做得够好。那不如就著手进行吧。
此外,这种回避有限性的拖延,其实不只出现在工作的世界,也是感情世界的主要问题。由于人们拒绝面对有限性,多年卡在没有结果的关系之中。想听警世故事的话,可以参考大作家卡夫卡(Franz Kafka)这位史上最糟糕男朋友的故事。8卡夫卡一生最重要的恋爱关系,始于一九一二年布拉格的一个夏夜。当时他二十九岁。一天晚上,他到朋友马克斯.布罗德(Max Brod)家中吃饭,结识了主人家从柏林来访的远亲菲莉丝.包尔(Felice Bauer)。菲莉丝独立自主,任职于德国某家制造商,二十四岁就已经是女强人。她务实的活力,吸引了害羞又神经质的卡夫卡。至于菲莉丝眼中的卡夫卡,我们所知不多,因为只有卡夫卡那一方的说法留存下来。反正卡夫卡感到神魂颠倒,两人很快便谈起恋爱。
至少是借由通信谈起了恋爱:接下来五年,这对情侣通了数百封信,但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见面显然都让卡夫卡万分痛苦。距离两人第一次见面过了七个月后,卡夫卡才终于同意见第二次面,当天早上又发电报说他不去了;最后卡夫卡还是露了面,但表现得像是孤僻的怪人。两人好不容易订婚时,菲莉丝的父母举办订婚宴,但卡夫卡在日记里坦承,参加订婚宴让他感到「有如被戴上手铐、脚镣的囚犯」。不久之后,两人在柏林某家饭店见面,卡夫卡取消了婚约,但还是继续通信(就连继续通信这件事,卡夫卡也犹豫不决。他在一九一三年的信中告诉菲莉丝:「我们确实应该停止写这么多信了。」他显然是在回应菲莉丝的提议:「我昨天甚至开始写一封信谈这件事。明天会寄出。」)。两年后,两人再次订婚,但只维持了一阵子:一九一七年,卡夫卡以罹患肺结核为由,再度取消订婚,那也是两人最后一次订婚。后来,菲莉丝八成是以松一口气的心情,嫁给了一位银行家,生了两个孩子,后来搬到美国,创办一间成功的针织服饰公司,不必再忍受一段恶梦连连、出尔反尔的关系。那场有如永恒梦魇般的恋爱,真是太「卡夫卡」了。
我们很容易会把卡夫卡归类为「饱受折磨的天才」,觉得跟我们这种凡夫俗子没什么关系。事实上,如同评论家莫里斯.迪克斯坦(Morris Dickstein)所言,卡夫卡的「精神官能症和我们的没什么不同,没有比较奇特:只是更强烈、更纯粹……〔以及〕受到深深不快乐的个人气质所影响。多数人永远不会达到卡夫卡的那种程度。」9卡夫卡和我们这些普通人一样,抱怨现实带来的束缚,在「爱」及其他很多事,都极度优柔寡断,因为他渴望过不只一种生活:卡夫卡想当受人敬重的市民,因此他没辞掉工作,白天继续当保险理赔调查员;他希望能和伴侣在婚姻里拥有亲密的关系,代表他得娶菲莉丝;然而,他也想全心投入写作,不希望被俗事打扰。卡夫卡不只一次在信中告诉菲莉丝,这种挣扎是体内有「两个自己」在缠斗——一个他爱她,另一个他全神投入文学,「就连最好的朋友去世,感觉也不过像是一件打扰他工作的事。」
这样的苦恼程度或许很极端,但内心拉扯的感觉基本上是一样的。有的人在工作与家庭之间蜡烛两头烧;有的人白天必须上班赚钱,但真正想从事的是创意工作;有的人犹豫到底该回老家,还是留在大城市;或是卡在可能相互冲突的两种生活之间。卡夫卡的回应和我们一样,他避免去面对问题,把自己和菲莉丝之间的关系限制在当笔友,这样他就能抓住拥有亲密关系生活的可能性不放,但又不会让这段关系和他的写作狂热争宠。现实生活中的关系势必得面对这种两难。人们在试图逃避有限性背后的意涵时,症状不一定和卡夫卡一样是恐惧承诺:有些人表面上确实对一段关系做出承诺,内心却有所保留,没有投入全部的情感。有的人多年处于乏味的婚姻里,应该离开却没离开,因为他们希望保留可能性,或许有一天这段关系会开花结果,若真要放弃,未来也随时可以离开。然而,这基本上依旧是在逃避。有一次,语气听上去很绝望的菲莉丝,建议未婚夫试著「多活在真实的世界里」。然而,那正是卡夫卡试图逃避的东西。
距离巴黎六百哩之处,在卡夫卡遇见菲莉丝二十年后,法国哲学家伯格森(Henri Bergson)在他的著作《时间与自由意志》(Time and Free Will)中挖掘卡夫卡的核心问题。伯格森写道,我们总是偏向犹豫不决,避免选定单一道路后,就坚持走下去,因为「我们依据个人喜好打造的未来,感觉上五花八门,每一种好像都很吸引人,每一种似乎都有可能发生」。10换句话说,以我为例的话,我很容易幻想把人生花在成为业界的闪亮明星,同时做个好爸爸、好丈夫,还可以投入马拉松训练,进行长时间的禅修,或是在社区当义工——只要我单纯在幻想,我可以想像这些事能同时顺利进行。然而,我一旦试著过那样的生活,就会被迫做出取舍。只有在其中一个领域所花的时间少于我希望的程度,才能挪出空档从事其他活动。此外,我势必要接受,我所做的事没有一件会完美进行,结果就是相较于幻想中的人生,我实际过的生活不免令人失望。「未来这个概念,充满无限的可能性,因此比未来本身还要结实累累。」伯格森写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渴望的东西,总是比真正拥有的东西还美好,梦想比现实更有魅力。」11这段看似令人沮丧的话,其实再次让人松一口气。由于每一个决定如何在真实世界过生活的选择,不免伴随著无法过其他无数种的生活,我们也就没理由拖延或抗拒承诺,焦虑地期待还能避免失去其他的人生可能性。但无论如何你都失去了,这是钉在铁板上的事——不用挣扎真美好。
说到这里,得提醒大家一件事。我为数不多、但完全有自信提供给大家的一项约会建议,便是:你要「定下来」。事实上,这项建议也适用人生其他每一个领域。定下来是现代相当常见的恐惧。你可能得决定就是这个人了,但对方其实不是你的理想型,根本配不上你(职涯版的相同烦恼是必须「将就」某份工作,让你付帐单,却不足以教你热情地全心投入)。成千上万的杂志文章与Instagram励志迷因,都提过一个广为流传的观点:将就是一种错。然而,这个流行观点是错的。你绝对应该将就。
讲得更明确一点,你别无选择。你就是会定下来,而且这对你来说是好消息。美国政治理论家罗伯特.古丁(Robert Goodin)曾经就这个主题,写下一整本专书《论将就》(On Settling)。古丁首先指出,我们在定义「将就」时标准不一。每个人似乎都同意,如果你展开一段关系是在骑驴找马,那么你犯了将就的错,因为你把人生的一部分时间,花在不是那么理想的另一半。然而,既然时间是有限的,拒绝将就,花上十年时间,在约会网站上苦苦寻觅,希望找到完美对象,其实也是一种将就,因为你选择耗费你有限时间里的十年,处于另一种不是那么理想的情境。此外,古丁指出,我们一般会把「将就」和他所说的「奋斗」(striving)的人生拿来对比,也就是活出最圆满的人生。然而,这种对照也是一种错,不只是我们不免得将就,也因为要活出最圆满的人生,你必须将就。「为了让奋斗称得上是奋斗,你必须以相当持久的方式,不断将就于某件将成为你的奋斗目标的事。」12古丁写道:你不可能成为超级成功的律师、艺术家或政治家,除非你先「将就」待在法律、艺术或政治的领域,连带决定放弃其他职涯的潜在报酬。如果你每一个领域都东沾一点、西沾一点,你不会在任何领域成功。同理,恋爱关系是不可能真正圆满的,除非你愿意至少有一阵子认定一段关系,即便那段关系有各种不完美之处。也就是说,你必须抗拒诱惑,不去想外头有无数更好的人选。
不用说,我们很少以这样的智慧来对待感情。我们有许多年都不曾全心投入任何一段关系——一旦要定下来就找借口分手,或是不论谈哪段感情都不太认真。另外还有一种模式,每个有经验的心理治疗师都碰过好几百遍:我们的确做了承诺,但过了三、四年就想喊停,认定这段关系走不下去了,控诉另一方心理有问题,或是两人就是没有想像中般配。有时这两种理由可能是实情;人们谈恋爱时(在其他领域也一样),的确会做出惊人的糟糕决定。不过,真正的问题往往是,另一个人也是人。换句话说,你们的关系会碰上问题,不是因为你的另一半特别有问题,也不是因为你们两人不合适,只不过是你终于注意到,你的另一半所有(难免)有局限的地方,和你的幻想世界一对照,让你感到非常失望。幻想世界里,没有现实中的那些条条框框与出乎意料的事。
哲学家伯格森谈及未来时指出,未来的吸引力大过现在,原因是你可以沉溺于对未来的各种期待,即便你希望的事物相互矛盾。这一点其实也可以套用在幻想中的恋爱对象。我们幻想出一堆特质,但是在真实的世界里,不可能同一个人同时拥有那些特质。举例来说,很常见的状况是谈恋爱时,你下意识希望对方能带给你无穷的安全感,但也要带来无限的兴奋感。然后,没发生这种事的时候,你便假设问题出在对方身上,想著或许外头有人同时具备这两种特质,自己应该去寻找那个人。然而,实际情况是你的要求自相矛盾。源源不绝带来刺激感的人,一般来讲不会是可靠的安定感来源。你希望在真人身上同时找到这两种特质的荒谬程度,并不亚于梦想另一半的身高同时是一八〇与一五〇。
此外,你不仅应该将就;理想上,你还应该以难以脱身的方式让自己将就,例如同居或结婚生子。我们做出很多事来避免面对有限性,好让自己一直相信有可能不必在互斥的选项中选择一个,但讽刺的是,等你用不太有回头路的方式终于做出选择时,你通常会变得更快乐。我们为了不要断了自己的后路,几乎什么都愿意做,一直活在幻想里,徜徉于那个不受限的未来。然而,破釜沉舟之后,我们一般都会很开心做了一个了断。哈佛大学的社会心理学家丹尼尔.吉尔伯(Daniel Gilbert)与研究同仁做过一个实验,让数百人免费挑一张艺术海报带走,接著将受试者分为两组。第一组被告知,可以在一个月内改挑另一张海报;第二组则被告知选了就是选了,不能换。在后续的追踪调查中,选了不能换的那一组不会犹豫不决,盘算著或许还能做更好的选择——这群人对于自己选定的艺术作品,显然满意度较高。13
我们其实不需要心理学家也能证实这一点。吉尔伯的研究发现深植于无数的文化传统里,最明显的例子是婚姻。结婚的双方承诺祸福与共,不会大难来时各自飞。结婚的人做的这个约定,不仅能协助双方撑过困难时刻,也会让美好时光更令人满足,因为全心投入某个有限制的作法后,就比较不可能把时间花在渴望梦中情人。结婚的伴侣一旦有自觉地做出了承诺,便斩断拥有无限可能性的幻想,享受到前一章提过的「错过的喜悦」:他们体会到放弃其他选项后,自己当初的选择有了意义。这也是为什么去做你一直害怕或拖延的事情,将带来意想不到的海阔天空,例如:终于提出辞呈、生小孩、处理恶化的家庭议题或签约买房子。你再也无法回头的时候,焦虑会消失,因为现在只有一个方向可走:你要前进,走向你的选择带来的结果。
1 Gregg Krech, The Art of Taking Action: Lessons from Japanese Psychology (Monkton, VT: ToDo Institute, 2014), 19. ⏎
2 Stephen R. Covey, First Things First (New York: Free Press, 1996), 88. ⏎
3 洁西卡.阿贝尔的引用,取自:“How to Escape Panic Mode and Embrace Your Life-Expanding Projects,” available at jessicaabel.com/pay-yourself-first-life-expanding-projects/. ⏎
4 Jim Benson and Tonianne DeMaria Barry, Personal Kanban: Mapping Work, Navigating Life (Scotts Valley, CA: CreateSpace, 2011), 39. ⏎
5 这则故事的谣传出处,以及巴菲特本人表示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请见:Ruth Umoh, “The Surprising Lesson This 25-Year-Old Learned from Asking Warren Buffett an Embarrassing Question,” CNBC Make It, June 5, 2018, available at www.cnbc.com/2018/06/05/warren-buffetts-answer-to-this-question-taught-alex-banayan-a-lesson.html. ⏎
6 伊莉莎白.吉儿伯特表示,这句话来自「一名睿智的年长女性」。请见:Facebook post dated November 4, 2015, available at www.facebook.com/GilbertLiz/posts/how-many-times-in-your-life-have-you-needed-to-say-thisand-do-you-need-to-say-it/915704835178299/. ⏎
7 Costica Bradatan, “Why Do Anything? A Meditation on Procrastination,” New York Times, September 18, 2016. ⏎
8 除了原始信件的复制版本:Letters to Felice, ed. Erich Heller and Jürgen Born (New York: Schocken, 1973),我描述的卡夫卡与菲莉丝之间的关系,引自:Eleanor Bass, “Kafka Was a Terrible Boyfriend,” LitHub, February 14, 2018, available at lithub.com/kafka-was-a-terrible-boyfriend;以及:Rafia Zakaria, “Franz Kafka’s Virtual Romance: A Love Affair by Letters as Unreal as Online Dating,” The Guardian books blog, August 12, 2016, available at www.theguardian.com/books/booksblog/2016/aug/12/franz-kafkas-virtual-world-romance-felice-bauer. ⏎
9 Morris Dickstein, “A Record of Kafka’s Henri Bergson, Time and Free Will: An Essay on the Immediate Data of Consciousness, trans. F. L. Pogson (Mineola, NY: Dover, 2001), 9. ⏎
10 Henri Bergson, Time and Free Will: An Essay on the Immediate Data of Consciousness, trans. F. L. Pogson (Mineola, NY: Dover, 2001), 9. ⏎
11 Bergson, Time and Free Will, 10. ⏎
12 Robert E. Goodin, On Settling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2), 65. ⏎
13 Daniel Gilbert and Jane Ebert, “Decisions and Revisions: The Affective Forecasting of Changeable Outcome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82 (2002): 503–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