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数位游牧者的寂寞

数位游牧者的生活方式和众人不同步,人际关系很难扎根。不是数位游牧者的我们也一样,我们愈能够自由选择在何时何地工作,就愈难透过工作建立人际关系……

  臣服于时间的限制,不再老是试图要求事情该如何开展,将获得最深层的自由。此时,拿出耐心不是唯一的方法。我相信你已经注意到,另一种永远烦人的现象是其他人以无数令人沮丧的方式,不断和你的时间起冲突。几乎所有的生产力建议都大同小异,假设在一个理想的世界里,唯一能替你的时间做主的人就只有你自己:你自行安排时间表,做你选择做的工作,想放假就放假,整体而言不必受制于任何人。然而,即便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掌控,背后还是有代价的,到头来并不值得。

  每当我觉得痛恨最后期限,受不了幼儿的睡眠模式不固定,或是因为有其他事打乱我的时间安排,我会试著回想玛利欧.萨尔塞多(Mario Salcedo)带来的警世故事。古巴裔美国人萨尔塞多是一名财务顾问,几乎可以确定他是在游轮上待过最多晚的纪录保持人。萨尔塞多待在游轮上的二十年期间或是近八千个夜晚,主要是搭乘皇家加勒比游轮公司(Royal Caribbean Cruises)的船。船上的工作人员喊他「超级玛利欧」。超级玛利欧是海上居民,二〇二〇年新冠病毒疫情爆发期间,是他在船上的生活唯一被严重打断的一次,他无疑完全掌控了自己的时间。有一次,超级玛利欧在「海洋魅惑号」(Enchantment of the Seas)的游泳池畔,告诉电影制作人兰斯‧奥本海姆(Lance Oppenheim):「我不必倒垃圾,不用打扫,不必洗衣服,所有不会带来附加价值的活动都不必做,我可以把所有的时间拿来享受我喜欢做的事。」1不令人意外的是,萨尔塞多在镜头前,似乎不是真如他所说的那么快乐。在奥本海姆的短片《全世界最快乐的人》(The Happiest Guy in the World)中,萨尔塞多在甲板上散步,手里拿著鸡尾酒,凝视著大海,露出嘴唇紧闭的笑容,尴尬地亲吻他称为「朋友」的人的脸颊——皇家加勒比游轮的员工,然后抱怨舱房里的电视收不到福斯新闻。萨尔塞多告诉三三两两路过的乘客:「我大概是全世界最快乐的人!」大家微笑点头,彬彬有礼地假装羡慕。

  当然,我无权断言萨尔塞多不像他宣称的那么快乐,或许他真的快乐,但我知道要是我过著他的生活,不会快乐。我认为问题出在他的生活方式错误理解了时间的价值。借用经济学的概念来解释,萨尔塞多把时间视为「预算财」——你掌控的数量愈多,就愈有价值(金钱是典型的预算财:掌控的数量愈多愈好)。然而,时间也是「网路财」,意思是具有多少价值,要看除了你以外,还有多少人也能取得,以及其他人手中的那样东西与你配合的程度。举例来说,电话网是明显的例子:电话的价值要看除了你,还有多少人拥有电话(有电话的人愈多,你拥有电话的好处也就愈多;电话和金钱不一样,替自己累积大量的电话机子没什么意义)。社群媒体平台的道理也一样。重点不是你一个人有多少脸书帐号,而是有多少人也在使用脸书,而且那些人的脸书要与你的相连。

  时间和金钱一样的地方,在于其他条件都相同时,时间多是好事。然而,如果你被迫只能自己一个人使用,就算你拥有全世界的时间,也没有太大用处。假使要用时间做无数重要的事,如社交、约会、育儿、创办事业、发起政治运动、带来技术进展,你得和其他人同步运用时间。事实上,拥有大量的时间却没机会和大家一起使用,不仅毫无用处,还会让人很不快乐。这就是为什么就前现代的人类而言,最惨的处罚就是被放逐,遗弃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无法跟随部落的节奏生活。然而,超级玛利欧成功主宰自己的时间后,似乎也等于让自己被流放,只不过生活条件好一点。

同步与不同步

  不过,真正令人感到困扰的是,即便我们不曾梦想要过萨尔塞多的那种生活,依旧可能犯下相同的基本错误。我们把时间当成某种可以私藏的东西,但实际上,更好的运用方法是找人分享,即便你得让出部分的决定权,商量好你们想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我得承认我之所以离开报社工作,成为在家工作的写作者,主要动机便是更能独立掌控自己的时间。此外,这也是许多看似绝对正面的职场政策背后未明说的理由,比如方便员工带孩子的弹性工时,以及让员工选择远距工作的安排,在疫情造成封城后确实愈来愈普及。从漫画家转为自我成长大师的史考特‧亚当斯(Scott Adams),总结个人时间主权的精神:「时间表有弹性、资源普通的人,比拥有一切、但时间表不弹性的富人快乐。」因此亚当斯说:「寻找快乐的第一步,就是持续努力掌控你的时间表。」2最极端的版本是成为现代生活选项中的「数位游牧民族」(digital nomad,亦称作「数位游牧者」),从你死我活的竞争中解放出来,带著笔电随心所欲地环游世界,在瓜地马拉的海滩或泰国山顶,经营自己的网路事业。

  然而,「数位游牧民族」这个名称其实并不恰当,但是也带来了启示。传统的游牧民族并非独自一人四处流浪,只是碰巧没带笔电而已;游牧民族其实过著紧密的团体生活,他们拥有的个人自由甚至少于定居的部落,因为生存要靠团结合作。此外,数位游牧者在诚实吐露心声的时刻,坦承这种生活方式的主要问题在于十分孤独。「去年我造访了十七个国家,今年我将造访十个。」作家马克‧曼森(Mark Manson)先前还在当数位游牧者时写道:「去年我在三个月内,参观了泰姬玛哈陵、中国长城和马丘比丘……但都是独自一人造访。」3曼森得知另一位流浪者「在日本的一个小型郊区,看到不同的家庭在公园骑脚踏车时,突然开始痛哭。」那位数位游牧者开始明白,他以为的自由(理论上,他随时可以在自己挑选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却让如此平凡的乐趣变得遥不可及。

  这里的意思,不是自由业或长期旅行本身不好,对家庭友善的职场政策更绝对不是坏事。只是不免有不受欢迎的另一面:当你获得个人的时间自由,相对就会损失与他人协调时间的可能性。数位游牧者的生活方式和众人不同步,人际关系很难扎根。即便不是数位游牧者的我们也一样,我们愈能够自由选择在何时何地工作,就愈难透过工作建立人际关系,也更不可能在朋友有空时社交。

  二〇一五年,瑞典乌普萨拉大学(Uppsala)的研究人员泰瑞‧哈蒂格(Terry Hartig),和几位同仁精彩地证明了同步与生活满意度的关联。4哈蒂格聪明地想到要比较「瑞典的假期模式」和「药师给出抗忧郁剂比率」的统计数字。哈蒂格的两项主要发现,有一项没有什么好讲的,他发现瑞典工作者放假时比较快乐(计算方法是他们平均而言比较不需要抗忧郁剂)。另一项发现则带来启发:哈蒂格证实,使用抗忧郁剂的下跌幅度变大,与任一时刻有多少瑞典人口在度假成正比。稍微换句话说,同时休假的瑞典人愈多,民众就愈快乐。休假的人不仅因为假期本身获得心理上的好处,和其他人一起放假也有所影响。许多人一起放假时,好像有一股无形的放松力量,那种超自然的力量笼罩著全国。

  不过仔细想想,其实不需要从超自然的角度解释,也符合逻辑。如果亲友也放假,你们比较容易一起培养感情。此外,若是你确定自己试著放松时,全办公室都没人,你就不必焦虑你没上班时累积了多少没做的工作,收件匣涌进了多少信件,也不必担心狡猾的同事在你背后搞鬼。尽管如此,大家同时放假会在全国掀起涟漪效应,这一点还是很微妙。哈蒂格证实,尽管已退休人士已经没在工作,也没有休不休假的问题,大多数瑞典的劳动人口放假时,退休人士也会变得比较快乐。哈蒂格的研究发现呼应了其他研究。其他研究证明,就跟在职人士忙了一星期后放松一样,长期失业者在周末来临时也较为快乐,即便他们平日没在工作。5有一部分原因是能够和放周末的人共度时光,周末变得有趣多了。此外,对失业人士来讲,周末提供了喘息时间,不必因为自己理应在工作却没有而感到羞愧。

  哈蒂格的研究引发争议,但他不讳言地指出,他的研究显示人们需要的不是更能够自行掌控行事历,而是「社会的时间管制」(the social regulation of time):借由更大的外在压力,让大家以特定的方式运用时间。也就是说,人们必须更愿意配合社群的节奏;我们需要更多类似数十年前的安息日传统,或是和法国一样,每年夏天全国放大假,几乎每件事都停摆数个星期。我们甚至应该订定更多法规,规定民众何时可以工作、何时不准工作,譬如:限制商店星期天不能开门,或是像欧洲近日立法禁止雇主下班后发电邮给员工。

  几年前,我到瑞典出差,fika让我体验到微型版的类似概念。Fika是瑞典文,意思是在工作地点,每天会有一个时段让大家起身离开办公桌,一起喝咖啡、吃蛋糕。Fika就像很多人一起参加的咖啡休息时间,但若说fika仅只如此,瑞典人会感觉有点被冒犯,而瑞典人的「一点」等同于非瑞典人遭受了奇耻大辱,因为fika时间会发生无形却很重要的事。办公室里不分年龄、阶级与地位的人聚在一起,不分你我,讨论和工作有关或无关的事:在那半小时的时间里,沟通与开心地吃吃喝喝比组织里的位阶或地位来得重要。一位资深经理告诉我,如果要知道公司真正发生什么事,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参加fika。然而,fika要发挥作用,参加者必须放弃对个人时间的部分掌控。如果你坚持,也可以不参加fika,改在其他时间暂停工作,喝杯咖啡,但同事会扬起眉毛。

  不论我们是否意识到这件事,愿意配合社群的时间,其实带给我们莫大的好处。如果要了解这是怎么回事,可以观察个人被迫不得加入社群活动时会发生什么事。历史学家克莱夫‧佛斯(Clive Foss)曾经描述在苏联领导下发生的恶梦。6领导阶层因为渴望把国家改造成高度有效率的机器,便著手重新制定时间。苏联人向来受效率专家腓德烈‧温斯洛‧泰勒(Frederick Winslow Taylor)的启发。泰勒的哲学是「科学管理」,致力于从美国工厂劳工的身上榨出最多的产出。然而,史达林的经济总长尤里‧拉林(Yuri Larin)进一步提出野心勃勃的计划,今日回头看简直荒谬至极。拉林打算让苏联的工厂全年三百六十五天运转,永不停歇,因此他在一九二九年八月宣布,一星期不再是七天,而是五天:工作四天,接著休息一天。然而,关键在于不是所有的工人都遵守相同的行事历。他们被分为五组,黄组、绿组、橘组、紫组、红组,每一组被分配到不同的四天工作日与一天周末,好让工厂的运转永远不会中断,一天都不停下。苏联当局主张,新制度将带给无产阶级莫大的好处:每年休息的总天数增加,文化机构与超市就不会人挤人,人流会更加稳定。

  然而,作家舒勒维兹解释,一般的苏联人民受到的主要影响是不再能拥有社交生活,看行事历就知道了。两个朋友如果被分配到不同组别,他们永远不可能在同一天见面。夫妻理论上会被分配到同一组,但通常不会,结果就是家庭生活因为明显的理由承受很大的压力。礼拜天的宗教集会也被迫中断。从莫斯科中央政府的角度来看,这一切都不是问题,因为共产主义的使命,就是打击家庭与教堂这两个与政府作对的权力中心(历史学家理查德〔E. G. Richards〕记录这场实验时,提到「列宁的遗孀充满马克思主义的精神,她认为星期日的家庭聚会是废除星期日的好理由」)。7有一位工人相当大胆地向官方报《真理报》(Pravda)抱怨:「如果老婆在工厂、孩子在学校,又没人来拜访,我们待在家要做什么?除了去公共茶馆,还能干嘛?分批休假,而不是所有工人一起休假,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如果你被迫独自庆祝,那就不是假日了。」8苏联改造过后的工作周制度,一直延续到一九四〇年,最后因为机器维修的问题被舍弃,但苏联政府已经无意间证实在多大的程度上,时间的价值并非单纯来自你个人拥有多少时间,而是能否与你最爱的人共度。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此外,你和其他人高度同步时,内心会涌出一种感受,好像时间变得更真实——更强烈、更鲜明、更充满意义。一九四一年,美国一个叫威廉‧麦克尼尔(William McNeill)的年轻人,受征召进入美国陆军。他被送至德州的营地接受基本训练,四周尽是广阔无边的灌木丛。理论上,麦克尼尔到那里是为了学习如何操作防空砲,但全营地就一座防空砲,受训者则有几千人,甚至那座砲还常故障。负责的军官只好用传统的行军操练,填补大家没事干的空档。乍看之下,连麦克尼尔这种菜鸟都懂,这样的操练毫无意义:二战时,军队早已是靠卡车和火车运送到远方;此外,在机关枪的年代,在战役最激烈的时刻正式行军,无异于请敌人屠杀你,所以麦克尼尔根本没料到,和同袍一起行军会令他如此震撼:

 

  在没有目的地的情况下,在训练场上行军。大家摆出规定的战斗姿势,整齐划一,浩浩荡荡。不晓得为什么,努力跟上步伐、即时做出下一个正确动作,感觉很美好。我无法用文字形容操练时长时间的整齐动作在我心中激起的情绪。我能想起一种众人乐观向上的氛围,特别奇妙的是,你仿佛成为大我的一部分;由于参与了集体的仪式,你整个人升华了……光是跟著大家一起精神抖擞地前进,就感到人生有望。大家一起做动作带来了满足感,隐约感到整个世界都很美好。9

 

  那次的体验让麦克尼尔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在战后成为专业的历史学者,在《合拍》(Keeping Together in Time)专门讨论相关的概念。麦克尼尔在书中主张同步的动作,搭配同步的歌唱,是世界史上被大幅低估的力量。同步凝聚过各式各样的团体,例如金字塔的工人、鄂图曼帝国的军队,以及每天开工前一起做体操的日本办公室工作者。罗马将军率先发现,士兵若是以整齐的步伐行军,行军距离会大增,直到累得再也走不动为止。演化生物学家也推测,音乐本身(除了把音乐当成更重要机制的美好副产品,很难用达尔文的天择来解释这个现象)有可能源自让一大群部落战士协调动作的需求。10众人只要跟著节拍与旋律,动作自然整齐划一;其他形式的沟通则太过繁复,不适合拿来指挥。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随时都在同步,不过通常是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在剧院,掌声通常会自发性地出现节奏;如果你和朋友一起走在街上,甚至是陌生人,你们的步伐很快就会开始同步。这种下意识想要协调动作的冲动十分强大,就连宿敌都抗拒不了。若要找出两个想尽办法击败对方的人,至少明面上如此,最明显的例子大概是短跑健将尤塞恩‧博尔特(Usain Bolt)与泰森‧盖伊(Tyson Gay)。两个人在二〇〇九年的世界田径锦标赛,竞争男子组百米的冠军头衔。然而,将该场比赛的画面逐帧分析、研究之后发现,博尔特理论上全心要赢,但他忍不住与盖伊的步伐同步。11而且几乎可以确定这对博尔特来讲更有好处,因为另一项研究显示,配合外在的韵律会以察觉不到的方式增加步伐的效率,也就是说盖伊很有可能在违背自身意愿的情况下,协助对手创下新的世界纪录。

  舞者都知道自己沉浸于舞蹈时,同步是通往另一个次元的入口——当他们抵达那个神圣的天地,自我的界线开始模糊,时间仿佛不存在。我加入社区合唱团时也有过那样的感受,当参差不齐的业余声音完全交融时,便出现少有业余独唱者能唱出的悦耳声音(二〇〇五年的相关研究以枯燥的术语指出,「当人声乐器达到中等品质时」,合唱带来的庞大心理益处不会减少)。12在这方面,我还有过更世俗的体验。举例来说,我每个月在食物合作社轮值时,和其他工作者一同将一箱箱的胡萝卜和花椰菜放上输送带。我几乎不认识那些人,但几小时后便开始感到我与他们之间的连结,甚至超过某些我实际认识的朋友。在那段时光,我们有如参与了修道院的社群节奏,同步祈祷,同步劳动,出现一股向心力,对于当天有著共同的目标。

  在这样的时刻,有神秘的事物在发挥作用。最好的证明,或许是遭逢危难与决定生死时可以运用这样的力量,毕竟从军事指挥官的角度来看,士兵同步的主要好处,不是行军的距离可以增加,而是一旦他们感到自己是大我的一分子,会更愿意替自己的部队抛头颅洒热血。在高耸壮丽的教堂,在韩德尔的《弥赛亚》神剧排练过程中,业余合唱者能够理解人是如何进入那样的心境。参加合唱团的作家史黛西.霍恩(Stacy Horn)表示:「我一个人独自唱歌的时候,这个世界不会突然打开来,光芒万丈,充满希望与可能性。」那种情形只会发生在「身边围绕著其他唱诗班成员,大家唱出的各种声音和在一起,和谐地震动。我们正在歌唱的历史音乐杰作流过我们的大脑与身心,像萤火虫一样同步闪烁,一起发光。」13

永远不必见朋友的自由

  问题出在我们真正想要的时间自由是什么?一方面,我们的文化赞扬自行一手掌控时间:你得以自由设定行程、自主做选择、不会有其他人干扰你如何运用宝贵的四千礼拜。另一方面,愿意加入这个世界的节奏,也将带来深刻的意义:你自由参与所有宝贵的协作,不过你至少需要牺牲部分的掌控权,无法全权决定在什么时间做什么事。提供生产力建议的书籍,每一页都在教你如何达成由你全权掌控的自由,比如:理想的晨间作息安排、严格的个人时间表、限制每日回复电子邮件的时间战术,以及苦劝你必得「学著说不」。这些方法全是在保护你的时间,不让其他人施加太多影响力,摆布你如何运用时间。这些策略无疑有其作用:我们的确需要设下坚定的界线,才能抗拒欺人的主管、剥削员工的安排、自恋的配偶,以及想要讨好别人的赎罪心态,不让自己的每一天被支配。

  然而,作家舒勒维兹也指出,这种个人主义自由的问题在于,被这种心态操控的社会(例如我们的社会)最后会无法同步——出现与苏联一周改为五天的实验异常相似的结果,这项实验引发了庞大的问题,窒碍难行。我们的生活作息与节奏愈来愈相异。市场经济的要求,强化了这种自行其是的个人主义精神,最终破坏传统安排时间的方法。大家休息、工作与社交的时间,愈来愈缺乏一致性。下班后,我们愈来愈难找到时间全家悠闲吃顿饭,无法一时兴起就去见朋友,也无法呼朋引伴做同一件事,如整理社区的花园、参加业余摇滚乐团。

  对最弱势的人来讲,掌握这种自由等于根本没自由,因为这代表要接受:无法预测什么时候有案子接的零工经济工作、「随传随到的工作行程」,因为你工作的大型商场零售商,随时可能安排你上工,而每小时究竟需要多少劳力,由演算法依据销售额计算,你根本不可能计划好什么时间可以带小孩或者去看医生,更别提晚上和朋友出去玩。然而,即便相较于先前的世代,我们自行掌控工作的程度大幅增加,结果工作仍然像水一样渗入我们的生活,待办事项塞满每一个空隙。在疫情封城期间,这种情况似乎愈演愈烈。那种感觉仿佛是你、你的另一半、你最常来往的朋友,全被分配到不同颜色的苏联工作小组。我和太太很难一星期找到一小时好好聊一聊,我和三个最好的朋友也很难聚会喝杯啤酒,原因通常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我们「没时间」,即便我们是那样告诉自己的。我们的确有时间,但很难找出所有人刚好都有空的时间。我们完全能自由地按照个人的行事历做事,但依旧被工作绑住,结果就是我们和亲朋好友的生活无法互相配合。

  此外,就连政治也受到影响,因为草根政治(集会、大会、抗议与催票的世界)是需要协调的活动中最重要的一种,而时间不同步的民众很难参加,结果就是缺乏集体行动,独裁领袖取而代之。独裁者借由获得平日组织松散的民众的广泛支持而崛起。民众彼此之间很陌生,每个人困在家中的沙发上,被迫接受电视上的政治宣传洗脑。汉娜.鄂兰(Hannah Arendt)在《极权主义的起源》(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中写道:「极权主义运动是由分裂、孤立的个人构成的群众组织。」14对独裁者有利的情势便是,支持者之间唯一真正的连结就是对独裁者本人的支持。在同步动作的确打破孤立的时刻,如二〇二〇年,死于明尼亚波利斯警方之手的乔治.佛洛伊德(George Floyd),引发了全球的示威活动。抗议群众在描述他们的感受时,很容易让人想起麦克尼尔所说的,「很奇妙的是,你仿佛成为大我的一部分」:你感到这一刻无比重要,你因为使命感兴奋不已。

  正如我们其他的时间问题,我们不再同步,显然无法单从个人或家庭的层级解决(你要是想说服街坊邻居每周在同一天休假,那祝你好运了)。不过,我们每个人确实可以决定要不要配合个人时间主权的精神,或是加以抗拒。你可以把你的生活进一步推向第二种类型的社群自由。首先,你可以参加业余的合唱团、体育队、社会运动团体或宗教组织,下定决心借由损失行事历的弹性,交换社群的奖励。你可以把实体世界的活动排在数位活动之前。在数位的世界,就连共襄盛举的活动,最后都让人感到莫名地孤独。此外,如果你和我一样是生产力狂,天生有强迫症,想要掌控自己的时间,你可以实验一下,不以铁腕精神操控时间表是什么感觉:偶尔配合家庭生活、友谊与集体行动的节奏,放弃自己完美的晨间惯例或每周的行事历安排。你将能理解运用时间的最佳方法,不是完全留给自己一个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1 萨尔塞多的引用全部取自:Lance Oppenheim, “The Happiest Guy in the World,” New York Times, May 1, 2018, available at www.nytimes.com/2018/05/01/opinion/cruise-caribbean-retirement.html. 

2 Scott Adams, How to Fail at Almost Everything and Still Win Big: Kind of the Story of My Life (New York: Portfolio, 2013), 173. 

3 Mark Manson, “The Dark Side of the Digital Nomad,” available at markmanson.net/digital-nomad. 

4 Terry Hartig et al., “Vacation, Collective Restoration, and Mental Health in a Population,” Society and Mental Health 3 (2013): 221–36. 

5 Cristobal Young and Chaeyoon Lim, “Time as a Network Good: Evidence from Unemployment and the Standard Workweek,” Sociological Science 1 (2014): 10–27. 

6 Clive Foss, “Stalin’s Topsy-Turvy Work Week,” History Today, September 2004.此处也引用了:Judith Shulevitz, “Why You Never See Your Friends Anymore,” The Atlantic, November 2019. 

7 E. G. Richards, Mapping Time: The Calendar and Its Histor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278. 

8 引自:Shulevitz, “Why You Never See Your Friends Anymore.” 

9 William H. McNeill, Keeping Together in Time: Dance and Drill in Human History (Cambridge, MA [CMS 14.130]: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2. 

10 请见:Jay Schulkin and Greta Raglan, “The Evolution of Music and Human Social Capability,” Frontiers in Neuroscience 8 (2014): 292. 

11 Manuel Varlet and Michael J. Richardson, “What Would Be Usain Bolt’s 100-Meter Sprint World Record Without Tyson Gay? Unintentional Interpersonal Synchronization Between the Two Sprinters,”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Human Perception and Performance 41 (2015): 36–41. 

12 Betty Bailey and Jane Davidson, “Effects of Group Singing and Performance for Marginalized and Middle-Class Singers,” Psychology of Music 33 (2005): 269–303. 

13 Stacy Horn, “Ode to Joy,” Slate, July 25, 2013, available at slate.com/human-interest/2013/07/singing-in-a-choir-research-shows-it-increases-happiness.html. 

14 Hannah Arendt, 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 (New York: Harvest, 1973), 3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