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不耐烦引发的连锁反应

伸手去拿智慧型手机、再度回到待办清单、在健身房踩椭圆机,这些高速的生活形式,都是以某种方式逃避情绪。

  如果你在纽约或孟买那种人人乱按喇叭的都市住过很长一段时间,你就知道那种声音有多惹人嫌。不只是因为喇叭声扰乱了安宁,而且一直按根本就没意义。每个人的生活品质都因此下降,按喇叭的人自己的人生也不会变得更美好。在我居住的布鲁克林一角,每晚的尖峰时间大约从下午四点开始,驾驶就在按喇叭,一直要到八点左右才会停歇;整个布鲁克林区在那段时间喇叭声此起彼落,但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声有实际的作用,例如提醒某个人小心危险,或是催促某个没发现灯号已经变换的驾驶。其他所有的喇叭声传递的讯息,就只有「快一点!」而已。然而,每一位驾驶都卡在相同的车阵里,都想快点开走,也一样卡在原地;神智清醒的人,不可能真的以为按喇叭会让事情有所不同,让车阵终于开始移动。因此无意义的喇叭声,再次象征我们不愿承认我们的时间有所限制:喇叭声其实是人在怒吼,我们简直气急败坏,无法催促身边的世界按照我们的指挥快点行动。

  我们在面对其他的现实时,这种独裁自大的态度让我们自作自受。古代中国的道教早已窥知这点。《道德经》里充满顺从与屈服的意象:读者不断被提醒,木强则折,上善若水。这样的隐喻强调,不论你有多强烈希望现状不是那样,事情是怎样就是怎样。你如果想真正影响这个世界,唯一的办法就是接受而非抗拒那个事实。然而,乱按喇叭的现象,以及整体而言的不耐烦显示,多数人都是糟糕的道教徒。我们通常自认有权要求事情以我们希望的速度前进,结果让自己惨兮兮,不只是浪费太多时间在沮丧上头,催促这个世界动作快一点通常只有反效果,例如:交通研究很久以前就证实,不耐烦的驾驶行为多半会拖慢速度(等红灯时,焦躁驾驶人的典型习惯是一点一点不断逼近前车,但欲速则不达,因为一旦车阵再次开始移动,你还是得缓缓加速,以免追撞)。1我们努力影响现实的步调时,很多时候也是同样的道理。忙中会有错,急著完成工作反而更容易失误,不得不回头修正;当你催促小孩快点穿衣服、要出门了,只会让穿衣过程花上更长的时间。

不再追求速度

  虽然很难用科学证实,我们不耐烦的程度八成比以前高很多。我们对延迟愈来愈没耐性的现象,反映在每一件事的统计数据上,包括开车抓狂、政治人物受访片段的长度,以及网路用户愿意等待页面缓慢下载的平均秒数(有人计算过,Amazon首页下载的速度每慢一秒钟,Amazon的年销售就会损失十六亿美元)。2然而乍看之下,如同我在本书的前言提及的,这件事实在匪夷所思。从蒸汽机到行动宽频,几乎每一项新科技都让完成事情的速度快过以往。我们的生活愈来愈接近理想中的速度,我们不耐烦的程度难道不该下降?不过,自从现代开始加速以来,人们对所有省下的时间没有心满意足,而是愈来愈焦虑无法再快一点。

  不过,这个谜题可以再度理解成,我们抗拒人生原本就会碰上的限制。科技进展之所以让我们不耐烦的程度恶化,原因出在每一项新进展看起来都让我们即将超越极限;新科技似乎保证这一次,我们终于可以让事情的速度,快到几乎完全掌控不断开展的时间。也因此每当我们被提醒,我们的操控能力实际上尚未达到那种境界,就会感到更不开心。一旦你能用微波炉在六十秒内加热晚餐,就会以为真有可能在零秒内瞬间加热完毕,于是实际上要花整整一分钟,更令人感到烦躁(你大概注意到,上一个人用完办公室的微波炉后,面板上的微波秒数通常还剩下七、八秒,确切记录前一个人的不耐烦在那一刻已然来到极限)。此外,很不幸的是,就算你个人有办法心平气和、不出现这种反应,依然于事无补,因为你还是会遭遇社会的不耐烦——整个文化对于事情需要多久才能完成,期待愈来愈高。一旦多数人认为一小时回复完四十封电子邮件是理所应当,不论你本人是否也这样看,你会不会被公司续聘,端看你能否做到。

  这种持续升高的焦躁、想要加快现实速度的欲望,最鲜明的例子或许可以参考阅读的体验。大约在过去十年间,愈来愈多人提到每当他们拿起一本书,心中就会冒出一股抵抗不了的情绪。有的人形容为「坐立难安」,有的人会说是「分心」;实际上那是一股不耐烦的情绪,大家厌倦阅读要花那么久的时间,希望能够速成。休‧马奎尔(Hugh McGuire)是公领域有声书服务LibriVox的创办人,也是终生的文学小说读者(至少直至近日),但连他也哀号:「我愈来愈难专心把词汇、句子、段落看进去。」「更别说看完几个章节,毕竟一章通常有著一页又一页的无数段落。」马奎尔提到以前捧著书本躺在床上很惬意,但如今「第一个句子、第二个句子,或许撑到第三个句子吧,接著……我就需要做一点别的事,好让自己撑下去,搔一搔我心智背上的痒——用iPhone看一眼电子邮件;作家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在推特讲了件好笑的事,我来回他一下,删删打打、打打删删;搜寻、追踪,点选某个连结。哇,《纽约客》杂志的这篇文章好精彩……」3

  人们抱怨再也「没时间阅读」,然而小说家提姆‧帕克斯(Tim Parks)指出,真实的情况并非一天之中都找不出半小时的空档。人们那样讲的意思是,当他们的确找出一点时间尝试阅读,却感到太不耐烦,没办法持续下去。「问题不是出在他们被打断那么简单。」帕克斯写道:「事实上,他们想要被打断。」4问题不在于我们太忙、太容易分心,而是我们不愿意接受阅读活动有著自己的节奏,我们控制不了,一旦囫囵吞枣,阅读体验就会失去意义;也就是说,我们希望掌控时间如何开展,但阅读拒绝配合。如同我们不愿承认的众多现实情况,好好把东西读进去,需要花上一定的时间。

一定得停下,但停不了

  在一九九〇年代晚期,加州的心理治疗师斯蒂芬妮.布朗(Stephanie Brown)开始注意到,前来向她求助的客户明显出现新的行为模式。布朗的诊疗室位于矽谷的心脏地带门洛帕克(Menlo Park)。随著第一波的网路荣景愈炒愈热,最早的受灾户开始找上门:这群位高权重的高薪人士,太习惯于瞬息万变的生活,要他们坐著不动,撑过五十分钟的诊疗时间,似乎真的会让他们的肉体感到痛苦。布朗很快就发现,这群人感受到一阵阵的急切感,其实是一种自我疗法——为了避免感受到其他事物。布朗回忆,某次她建议某位女性,或许可以考虑温和一点的做事方式,对方却告诉她:「我一慢下来,焦躁感就会涌上来,我必须想办法消除那种感觉。」伸手去拿智慧型手机、再度回到待办清单、在健身房踩椭圆机,这些高速的生活形式,都是以某种方式逃避情绪。几个月后,布朗突然明白她本人其实很熟悉这种形式的逃避。尽管她早就不过那样的生活了,但中间的连结很明显。布朗告诉我:「这些人谈的是一模一样的事!5从布朗说话的语气不难听出,当初这项发现有多令她兴奋。这群矽谷的高成就者,让布朗想起自己从前酗酒的日子。

  若要了解布朗领悟到的事情有多重要,必须先知道布朗和许多曾经酗酒的人一样,相当看重「戒酒无名会」(Alcoholics Anonymous)的十二步骤哲学。这套哲学认为,酗酒基本上源自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办不到。未来的酒鬼最初会喝酒,为的是逃避某些痛苦经历:布朗从十六岁起开始喝很多酒,因为她的父母是终身的酒鬼。若要拉近亲子间的情感距离,喝酒似乎是唯一一条路。「我从小就知道家里有很大的问题。」布朗回想:「但父亲第一次递给我一杯婚宴香槟时,发生了什么事?我记得我很兴奋,根本没多想,好像我终于可以加入这个家了。」

  这个策略起初似乎奏效,因为喝酒暂时麻痺了不快乐的情绪,长期下来却有严重的副作用。不论你怎么努力逃脱你的处境,真相就是你人在哪、就是在哪——你困在失能家庭或受虐的关系里,饱尝忧郁之苦,或是不愿意面对童年创伤带来的后果,因此情绪很快又会回来,需要喝更烈的酒才能麻痺感受,但这下子酗酒带来额外的麻烦:布朗不仅苦于必须靠酒精压抑情绪,还得试著控制酒量,要不然她的感情、工作,甚至人生就完了。此外,布朗在工作与家庭也经历更多的摩擦,对自身的处境感到羞愧,进一步引发难受的情绪,而喝更多酒是最简单的自我麻痺法。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也是成瘾问题的心理核心。你知道一定要停下,但停不了,因为伤害你的那样东西(酒精),感觉像是唯一能控制负面情绪的方法,而事实上喝酒是饮鸩止渴。

  布朗表示,现代生活的加速毛病和酗酒是一样严重的问题。拿酗酒来比较「对速度成瘾」,或许有几分夸大。布朗这样对比,确实有人感觉被冒犯,但她的重点不是忍不住急躁对身体的伤害性,跟饮酒过量一样大,而是基本机制是一样的。随著这个世界愈转愈快,我们开始相信我们的快乐、财务要能支撑,全得靠有办法工作、不断有进展,以过人的速度让事情发生。我们焦虑跟不上脚步,于是为了压下焦虑,为了试著感觉生活在掌控中,我们加快速度。然而,这只带来了成瘾的回圈。我们逼自己更加努力摆脱焦虑感,实际的结果却是更加焦虑,因为我们脚步愈快,就更加清楚意识到,永远无法让自己或世上其他人的速度,加快到我们认为必要的程度(在此同时,速度过快也带来其他负面的影响,包括:不理想的工作品质、吃得更不健康、关系破裂等)。然而,我们感到唯一可行、唯一能控制住所有增生的焦虑的方法,就是再次加速。你知道必须停止加速,但你也感到不能停下。

  这样的生活方式并非全然不愉快:就如同酒精会带给酒鬼飘飘然的感受,活在极度高速中,也会产生一股令人兴奋的刺激感(正如科学作家詹姆斯.葛雷易克〔James Gleick〕指出,英文「匆促」〔rush〕的另一层意思是「快感」,这并非巧合)。6然而,要靠加速来让心灵安定,注定要失败。此外,如果你开始酒喝个不停,热心的朋友会试著介入,把你导向更健康的生活方式,但速度成瘾在社会上通常备受赞扬。你的朋友八成不会阻止你,而是赞美你「有冲劲」。

  成瘾的人努力夺回掌控,只会落得每况愈下。这种徒劳无功的情况,正是戒酒无名会著名的矛盾哲理的基础:除非你放弃一切希望,不再试图打败酒精,才有希望真正击败酒精。套用戒酒无名会的讲法,当你「跌落谷底」,也就是情况已经糟到你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你的看法自然会峰回路转。此时酗酒者不得不认输,承认可恨的事实:自己的确有极限,没能力驾驭酒精这项工具,来压抑最痛苦的情绪。(「我们承认,」戒酒无名会十二步骤的第一条写道:「我们无力抵抗酒精——我们的人生已经不受掌控。」)7唯有放弃借由伤害自己来达成不可能的任务,才有办法采取实际可行的行动:首先,面对现实,尤其以布朗的例子而言,不论再怎么适度饮酒,都比不上好好过生活。接下来,再慢慢在清醒的情况下,打造更有收获、更令人心满意足的生活方式。

  同样地,布朗主张,我们这些对速度成瘾的人必须失速坠毁在地表。我们必须放弃。你接受了现实,事情需要花多少时间,就需要花多少时间,你无法靠加快工作速度来平息焦虑。即便你感到不这样不行,但你其实没能力规定现实的步调。此外,由于冲得愈快,你感觉必须再快。布朗的客户发现,如果能粉碎那一类的幻想,就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他们会和酗酒者一样,放弃不切实际的渴望,不再想著要掌控,改而采取脚踏实地的作法,勇敢面对现实,踏上康复之旅。心理治疗师称之为「第二序改变」(second-order change),意思是,这不是渐进式的改善,而是改变观点,重新看待每一件事。当你终于面对现实,接受你无法要求事情进行的速度,你将不再试著逃离焦虑,你的焦虑就会出现转变。当你开始进行急不了、挑战性大的工作专案,将不再引发压力大的情绪,而是拥抱一项令人振奋的选择;你不急于读完难懂的小说,需要多少时间就花多少时间,阅读成为一种享受。「你开始培养出耐力,撑住,踏出前进的下一步。」布朗解释。你放弃「要求得到立刻解决问题的办法,不靠神奇的解药瞬间摆脱不安与痛苦」。你松了一口气。当你投入真实的人生,清楚意识到自身的极限,你将获得最不流行、但或许最重要的超能力:耐心。

 

 


1 S. Farzad Ahmadi et al., “Latent Heat of Traffic Moving from Rest,” New Journal of Physics 19 (2017), available at iopscience.iop.org/article/10.1088/1367–2630/aa95f0. 

2 参见:Kit Eaton, “How One Second Could Cost Amazon $1.6 Billion in Sales,” Fast Company, March 15, 2012, available at www.fastcompany.com/1825005/how-one-second-could-cost-amazon-16-billion-sales. 

3 Hugh McGuire, “Why Can’t We Read Anymore?,” Medium, April 22, 2015, available at medium.com/@hughmcguire/why-can-t-we-read-anymore-503c38c131fe. 

4 Tim Parks, “Reading: The Struggl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 NYR Daily blog, June 10, 2014, available at www.nybooks.com/daily/2014/06/10/reading-struggle/. 

5 布朗所有的引用,取自我与她的对谈,以及:Stephanie Brown, Speed: Facing Our Addiction to Fast and Faster—and Overcoming Our Fear of Slowing Down (New York: Berkley, 2014). 

6 James Gleick, Faster: The Acceleration of Just About Everything (New York: Pantheon, 1999), 12. 

7 戒酒无名会的十二步骤,请见:www.alcohol.org/alcoholics-anonymo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