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你在这里

我们执著于从手中时间提炼出最好的未来价值,无视于现实。事实上,关键时刻永远是现在才对——人生只不过是一连串的现在,最后是死亡。

  此外,把时间当成某种我们能拥有与掌控的事物,看来也让生活更加难过。我们不免因此执著于「妥善利用时间」,然后就会发现一件很不幸的事:你愈是努力好好利用时间,你在过每一天的时候,就愈会感觉每一天是某种必须「过完」的东西,以求抵达更宁静、更美好、更充实的未来,但那个未来不曾到来。问题就出在我们把时间当成手段。「利用时间」自然是把时间当成工具、一种达成目标的手段,而我们每天都这么做:你不是因为喜欢沸腾的水壶,所以用水壶烧水。你不是因为热爱操作洗衣机,所以把袜子放进洗衣机。你是因为想喝杯咖啡,想要有干净的袜子可穿。然而,这种把时间当工具利用的倾向太容易过头,只把目光放在你要去的地方,反而忽略当下你人在哪里——结果就是心思活在未来,将人生「真正」有价值的时刻定在你不曾真正抵达的地方,以后也不会有那么一天。

  心理学家史蒂夫.泰勒(Steve Taylor)在《重返理智》(Back to Sanity)一书回忆,他观察到伦敦大英博物馆的游客,不曾真正观看罗塞塔石碑这块眼前的古老埃及文物。为了日后能再次看到这块石碑,大家都忙著用手机拍照和录影。1他们利用时间的方式,太过专注于要对未来有所帮助。为了有办法在日后重温或分享眼前这段经验,导致他们几乎无法体验展览本身(再说了,那种影片谁真的会日后回顾?)。当然,抱怨年轻人的智慧型手机使用习惯,是我和泰勒这种坏脾气中年人最爱的休闲活动,不过泰勒更深层的重点是,我们所有人也经常有类似的举动。我们做的每一件事(换句话说,我们的人生)非得帮别的事铺路,我们才会认为有价值。

  我有一次听人说,这种把关注点放在未来的心态,通常会以「等我终于」的形式出现,例如:「等我的工作量终于没那么离谱/等我支持的人终于当选/等我终于找到正确的恋爱对象/等我终于解决心理问题,到时候就能松一口气,开始过该过的人生。」2沉溺于这种心态的人相信,他们没能感受到幸福与满足,是因为尚未完成某些事;他们想像等到完成了,就能感到人生操之在我,我的时间终于属于我了。事实上,这种试图获得安全感的方法,只会让他们感到永远不满足,因为他们只把现在当成一种手段,协助他们抵达未来更美好的状态。当下这一刻本身则永远不会令人满意。然而,这种人就算真的控制住了工作量,或是遇到了灵魂伴侣,又会找到其他借口推迟满足感。

  当然,看事情也要考虑脉络;许多情境都能让人明白,为什么人们一心一意把目光放在更理想的未来。没人会怪低薪的公厕清洁工希望一天快点结束,或是未来有更好的工作;在这种情况下,自然只会把工作时刻当成领到工资的手段。然而,如果是怀抱雄心壮志的高薪建筑师,那就比较令人费解。他们如愿进入一直想从事的行业,但在判断自己走过的每一刻是否具备价值时,依旧只看自己手中的计划是否接近完成,好进行下一个计划,升到更高的职位,或是可以早日退休。以这样的方式活著,真可说是疯狂,但我们从小就被谆谆教诲要这样活才对。自称「性灵艺人」的新时代哲学家艾伦‧瓦兹(Alan Watts)以生动的方式描述这种现象:

 

  以教育为例,那根本是一场骗局。我们从小被送到托儿所。托儿所的人说,你是替进入幼儿园做准备。接著是为了上一年级做准备,然后是二年级、三年级……上了高中,他们说你得准备进大学。进了大学,你必须准备出社会……〔人就像〕追著胡萝卜跑的驴子,而他们眼前的胡萝卜就是用插在颈圈上的杆子吊著。他们永远不在这里,永远不曾抵达那里。他们永远不曾活著。3

成败论英雄的陷阱

  我是在当爸爸之后,才开始完全理解自己之前的成年生活,是如何深陷于这种追逐未来的心态。我并非瞬间顿悟。起初我儿子快出生时,我比平日还要执著于善用时间。每一位新手父母大概都一样,从医院回到家后,纷纷面对现实,承认自己的育儿能力实在不足。我们想要以尽量明智的方式运用时间,先追求让襁褓中扭动的婴儿活下去,再来是尽己所能替孩子的幸福未来铺路。然而,我除了多出爸爸这个身分,还是个生产力狂,我让自己一个头两个大,买好多书了解如何照顾新生儿;我下定决心要以最佳方式利用关键的头几个月。

  我很快就发现,育儿书这个类别分为两派,而且永远瞧不起对方。我开始把一方想成「婴儿驯兽师」,这一派的权威人士认为要尽快让婴儿遵守严格的时刻表,因为生活没有规矩的话,孩子就会缺乏安全感。此外,假使孩子的作息能够预测,就能与家中的节奏无缝接轨。如此一来,每个人都获得睡眠,我和太太也能很快返回工作岗位。另一派则是「自然派的父母」,他们感到这一类的时间安排,以及所谓妈妈必须回去工作的概念,进一步证实现代性已经腐蚀了养儿育女的纯粹性。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模仿开发中世界的原住民部落,或是史前时代人类亲近大地的行事风格(此阵营的育儿专家认为,两者其实是同一种人)。

  我后来发现,这两派背后其实都没有可信的科学证据(举例来说:让婴儿哭著入睡不好的「证据」,主要来自被遗弃在罗马尼亚孤儿院的婴儿研究,这和一天之中把孩子单独留在舒服的北欧摇篮里二十分钟,实在不太一样;此外,西非的豪沙-富拉尼人〔Hausa-Fulani〕违反西方的一切育儿哲学,认为母亲和婴儿对视有时是禁忌,但他们的孩子多半也顺利成长)。4然而,我感受最深的是两派的专家有多么全力关注未来。我读过的所有育儿建议,不管是书上写的或网路上看到的,几乎都是一心一意要让孩子长大成人后,过得更幸福、更成功或者赚更多钱。

  婴儿驯兽师明显抱著这样的目的,大力强调需要培养对婴儿的人生有益的优良习惯。然而,自然派也不遑多让。如果说自然派坚持「揹巾穿戴」、和婴儿同睡或喂母乳到三岁,理由是那样对父母和孩子是更令人满意的生活方式,也就罢了。然而,他们有时会说出真正的动机,其实是为了确保孩子未来的心理健康(再次缺乏实质的证据)。我感到相当不安的是,我明白自己一开始会寻求这些育儿建议,因为这正是我的生活态度:就我记忆所及,我的人生都在替未来的某种结果努力,如考试结果、工作、更良好的运动习惯。这张清单可以无限延长,一切都是为了终有一天,我能过著想像中的顺利人生。而今我的日常责任多了一个孩子,我也抱持我一贯事情「要有用」的心态,去适应这项新的现实:我想确认在育儿这个领域,我同样做了必要之事,能获得最理想的未来结果。

  然而,我开始感到以这样的方式和新生儿相处,相当违反人性,更别提生活原本就够累人,还要考虑这些事,只会让自己不必要地更加疲惫。挪出一部分注意力替未来做准备显然很重要,比如注意疫苗施打时间、申请学前班的时间。然而,我的儿子此时此刻就在这里,他零岁的时间只有一年。我发现我不想把我儿子实际存在的日子,浪费在为了他的未来,努力把零岁这一年发挥到淋漓尽致。我儿子就在这里,他全心参与自己存在的这一刻,我也想加入他。我想单纯看著他的小手抓住我的手指,看著他听到声音时摇摇晃晃试著转头,心中不要想著这些动作是否代表他符合「发展里程碑」,或是我该做什么来确保他按部就班地成长。更糟的是,我意识到自己执著于有效利用时间,代表我将儿子这另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工具,只为了安抚自己的焦虑。我对待孩子的方式,都是为了在未来拥有假想中的安全感,让自己问心无愧。

  作家亚当‧高普尼克(Adam Gopnik)称我落入的这种陷阱为「结果论」,意思是我们认为「某种养育孩子的方法正确与否的证明,要看孩子长成什么样的大人」。5那种论点乍听之下十分合理,不然你要如何判断方法的好坏?但那么一来,童年将不再具备任何内在价值,只不过是成年生活的训练场。或许婴儿驯兽师说得没错,让一岁大的孩子习惯在你怀中睡著,确实是「坏习惯」。然而,亲子互相依偎,在当下也是令人喜悦的体验,你得把那一点也纳入考量;对未来的考量不可自动高过一切。同理,让九岁的孩子天天玩暴力电动是否合适,也不光是看孩子长大后会不会变得暴力,还要看那对孩子来讲是不是当下利用人生的适宜方式;或许沉浸在数位血腥中的童年,就算不会对未来有任何影响,照样是低品质的童年。汤姆‧史达帕(Tom Stoppard)在剧作《乌托邦之岸》(The Coast of Utopia)中,借十九世纪的俄国哲学家亚历山大.赫尔岑(Alexander Herzen)之口,提出加强版的相同看法。赫尔岑的儿子在一场船难中溺死,他必须学著克服丧子之痛。赫尔岑坚持,尽管他的儿子来不及长大成人,闯出一番事业,并不代表他这一生就比较没价值。「由于孩子会长大,我们就认为孩子的任务是长大。」赫尔岑说道:「然而,孩子的任务只是当个孩子。大自然不会看轻朝生夕死的生命,蜉蝣每一刻都尽全力活著……生命的馈赠在于生命的流动,若要等到以后就太迟了。」6

什么都有最后一次

  然而,我希望大家现在已经明白,以上讨论不只适用于家有小小孩的家长。的确,新生儿长得快,我们特别难以忽视生活是由一连串瞬间消失的体验所组成,每段体验本身都具有价值。如果你的心思完全放在让孩子成功,你会错过光阴本身的美好。不过,作家与播客主持人山姆‧哈里斯(Sam Harris),提到一个令人不安、适用于每件事的观点:由于我们的人生有限,生活中不免充满这辈子最后一次做的事情。7如同我将在某一天最后一次去接儿子(这个念头令我感到害怕,但无法否认确实会有这么一天,因为我确定等我儿子三十岁,我就不会去接他了),有一天将是你最后一次回老家,最后一次在海里游泳、做爱或是和某位好友深聊。然而,当下我们通常无从得知那就是最后一次。哈里斯的重点是,我们因此应该试著在做每一件事的时候带著敬畏之心,仿佛这是最后一次。的确是这样没错,人生中的每一刻都是「最后一次」。这一刻抵达之后,你再也无法再次碰到这一刻,而且每一刻过去,你剩下的时刻只会比先前少。仅仅把这样的每一刻当成通往未来某一刻的垫脚石,显现出我们有多无视于真实的人类处境。要不是我们每个人随时都这么做,这种态度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老实讲,我们以这种违反自然的工具态度运用有限的时间,把目光放在未来,并不全然是我们的错。强大的外在压力也把我们推往那个方向,因为我们生活在以工具主义为核心的经济体系里。事实上,我们可以把资本主义看成一台巨大的机器。那部机器为了未来的获利,把一切都化为工具,包括地球资源、你的时间与能力(另一种讲法是「人力资源」)。从这个角度看,足以解释一起很玄的真相:为什么在资本经济里,富人通常出乎意料地没那么快乐。富人极度擅长把时间当成工具,替自己创造财富;在资本主义的世界,那是成功的定义。然而,富人花很多心思运用时间,最终只把当下这一刻的生活当成通往未来幸福的手段,因此他们的日子失去了意义,即便银行存款不断增加。

  有一个老生常谈的说法是,经济没那么发达的国家,人民反而更能享受生活。这确实有几分真实。换句话说,那些国家的人民没那么急于把人生当成工具,以换取未来的获利,因此更能参与当下的乐趣。举例来说,在全球幸福指数排行榜中,墨西哥的排名经常胜过美国,8于是有了一则流传已久的寓言故事:一名正在度假的纽约商人,和一名墨西哥渔夫聊天。渔夫说自己一天只工作几小时,剩下的时间则晒晒太阳,喝喝酒,和朋友玩音乐。渔夫的时间管理方式吓到商人,商人主动向渔夫解释,如果他更努力工作,就能把利润拿去投资,组成大型船队,付钱叫别人去捕鱼,自己赚进大笔钞票,接著早早退休。「那接下来我要做什么?」渔夫问。「嗯,这个嘛,接下来吗?」商人回答:「你就可以晒晒太阳,喝喝酒,和朋友玩音乐。」

  资本主义的压力逼著你把时间当工具,害生活失去意义。企业律师是这方面最为人所知的例子。天主教法学家凯瑟琳‧卡文尼(Cathleen Kaveny)讲过,许多企业律师的整体收入傲人,但依然十分不快乐,因为这一行的惯例是「按时计费」。他们不得不把自己的时间(实际上等于是把他们自己)当成一种以六十分钟为单位卖给客户的商品。未售出的一小时自动等同于浪费掉一小时,因此看上去强势的成功律师,没和家人一起吃晚餐,赶不上孩子的学校戏剧表演,原因不一定是「太忙了」——那种有太多事要做的忙,而是他们已经无法想像不能当成商品出售的活动会有什么价值。如同卡文尼写道:「满脑子以时数收费的律师,很难从非商品化的角度理解时间的意义,体会参与这一类事物的真正价值。」9某项活动要是无法替收费的时数添上一笔,就会让人感到不能如此浪费时间。其实大部分人都有这种心态,就连非律师也一样,只不过我们不好意思承认罢了。

  然而,现代生活经常令人觉得是一趟辛苦的旅程,你必须先「撑过去」眼前这段路,才能抵达更美好的未来。不过,要是把这种现象全怪到资本主义头上,等同自己骗自己。老实讲,我们也是同谋,是我们自己选择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方式看待时间,而我们这么做的原因,为的是感到全面掌控著自己的人生。你相信生活真正的意义存在于未来的某个地方,你的努力有一天会开花结果,你将生活在幸福的黄金年代,摆脱一切烦恼。这样想的时候,就不必面对讨厌的现实:你的人生并未走向某个尚未来临的关键时刻。我们执著于从手中时间提炼出最好的未来价值,却无视于现实。事实上,关键时刻永远是现在才对——人生只不过是一连串的现在,最后是死亡。你大概永远不会来到每件事都感觉完美的一刻,因此最好别再将你存在的「真正意义」一直延迟到未来,现在就投入你的生活。

  经济学家凯因斯看透了一切的真相,点出我们之所以执著于他所谓的「目的性」(purposiveness),也就是为了未来的目的而妥善利用时间(如果凯因斯在今日写作,他会说这是为了「个人生产力」),这一切最根本的原因是不想死。「有『目的性的人』,」凯因斯写道:「永远试图让自己的行为具有假想与幻想中的不朽,把那些行为带来的利益一直往前推迟。他们不爱自己的猫,而是爱猫会生下的小猫;他们其实也不是爱小猫,只是爱小猫以后生的小猫,一直往前推,推到无穷无尽的猫生概念。对他们来讲,果酱不是果酱,而是某种许诺明天会给予你的好东西,你永远不会在今天就吃到果酱。于是,他们把果酱永远往前推到未来,好让煮果酱能煮出永恒性。」10由于有目的性的人,不曾在此时此刻「兑现」自身行为的意义,他们得以幻想自己是全知全能的神,假装自己对现实的影响力无限延伸到未来,感觉自己有如时间的主人。然而,他们付出昂贵的代价。他们永远不曾在当下爱著真正的猫,也一辈子不会享受到任何实实在在的果酱。他们因为太努力善用时间,错过了人生。

不刻意活在当下

  然而,试著「活在当下」,在现在这一刻找到生命的意义,其实也会遇到挑战。各位有没有试过?尽管现代的正念导师坚持活在当下是通往快乐的快速道路,尽管有愈来愈多的心理研究在谈「品尝」(savoring)的好处,也就是刻意珍惜生活中的小确幸,奇怪的是,这一点很难做到。《禅与摩托车维修的艺术》(Zen and the Art of Motorcycle Maintenance)的作者罗伯.波西格(Robert Pirsig)描述,他和年轻的儿子抵达奥瑞冈州广阔无边、波光粼粼的蓝色火山口湖(Crater Lake),塌陷的史前火山形成美国最深的湖泊。波西格下定决心要尽情享受美景,但为了某种莫名的原因他失败了:「我们看著火山口湖,感到:『喔,就是这里没错。』跟照片上长得一模一样。我看著其他游客,他们也都看起来不知所措。我其实不讨厌这个地方,只是感到这座湖的独特之处、这座湖的质素,因为太刻意要突显,反而被盖住。」11你愈是试著活在当下,望眼欲穿此刻发生的事,想要真正看见,反而愈无法存在于此时此刻,或者应该说你做到了,但你感到一切是如此的索然无味。

  我很能明白波西格当时的心情。几年前,我造访过图克托亚图克(Tuktoyaktuk),那是加拿大西北地方最北边的一个极地迷你小镇。当时只能靠空路或海路前往,但是冬天还可以搭乘越野车。我沿著结冻的河面行驶,途中经过困在寒冬冰层中的船只,一路开往冰封的北极洋。我这一趟真正的任务是采访加拿大与俄国争夺北极下方的石油资源,但我久闻其名,很希望见到北极光。我连续几晚强迫自己冒著摄氏负三十度的低温来到户外。在那种气温下,你吸气的那一刻,鼻腔内的湿气就会冻成冰。然而,我只见到浓厚云层下的一片漆黑。直到离开的前一晚,凌晨两点多的时候,租下我隔壁B&B小木屋的情侣,兴奋地敲我的门,告诉我这一刻终于到来:今天有北极光。我在连身的保暖内衣外又套上几件衣服,踏进辽阔的天空穹顶,一闪一闪的绿光大幕,从地平线的一侧划过地平线的另一侧。我决定好好享受这场极光大秀。隔天早上,当地人也指出前一晚是难得一见的精彩极光。然而,我愈试图好好体会,愈是无法体会。直到今天,我还会尴尬地想起,后来当我终于回到温暖的小木屋,根本没有为美景心醉神迷,只想著:喔,极光看起来就像萤幕保护程式那样。

  努力活在当下的问题在于,虽然看似和我在本章批评的「把目光放在未来、只把当下这一刻当工具」的心态正好相反,实际上换汤不换药,只不过稍有不同。你依旧太专注于善用时间,这次不是为了以后会有好结果,而是现在就要获得让人生丰富的体验,结果让体验本身被掩盖。举例来说,你下定决心全心投入现在正在洗碗的这一刻,因为你读到畅销书作者一行禅师说,人要想办法投入最世俗的事务。12然而,你再怎么努力也办不到,因为你过于刻意地忙著思考,这样到底算不算活在当下。「此时此刻」几个字,令人联想到穿著喇叭裤、留胡子、吸大麻的家伙,那些人就算天塌下来,依旧怡然自得。然而事实上,尝试活在此时此刻不会让人感到放松,而是很辛苦——试图尽全力活在当下这一刻,反而保证你绝对做不到。这种适得其反的效应,我最喜欢的例子是匹兹堡的卡内基梅隆大学于二〇一五年所做的研究:研究人员请参加实验的伴侣在两个月期间,提高做爱频率到平日的双倍。两个月后,那份研究的结论是这些伴侣并未比实验开始前更幸福。13这个研究结果被广为引用,用来证明拥有更活跃的性生活没有想像中那么美好。然而,我会说那项研究证实的,其实是企图拥有更活跃的性生活毫无乐趣。

  面对更百分之百活在当下的挑战时,比较有效的作法是先留意不论你喜不喜欢,你原本就永远活在当下这一刻,毕竟当你刻意去想自己是否专心洗眼前的碗,或是自从答应参与心理研究后,这些日子是否享受额外的性爱,这些都是在当下这一刻冒出的念头。如果你原本已经无可避免地存在于当下这一刻,试图让这件事成真,实在太莫名其妙。试著活在当下,言下之意是你和「这一刻」其实是分开的,你将成功生活在其中或者失败。活在此时此刻带来的联想是放松的生活,但尝试这么做,依旧是一种工具主义的尝试,纯粹把当下这一刻视为手段,为的是掌控不断开展的时间,因此往往不会有用。当你太过努力要「更活在当下」,会有一种别扭的感受;那种精神上的不舒服来自于试图以自我成长的方式提升自己——你试著修正与当下这一刻的关系,然而事实上,那一刻也只是你的存在而已。

  正如作家杰.珍妮佛.马修斯(Jay Jennifer Matthews)在书名取得颇好的小书《活在当下的超精简指南》(Radically Condensed Instructions for Being Just as You Are)中写道:「我们无法从生命中提取什么,无法把这个东西拿到生命以外的地方。在生命以外的地方,没有一个小容器,〔让我们〕偷走生命给我们的食粮,存放在里面。这一刻的生命没有以外之处。」14更活在当下的意思,或许只是你终于明白自己别无选择,只能存在于此时此刻。

 

 


1 Steve Taylor, Back to Sanity (London: Hay House, 2012), 61.  

2 Tara Brach, personal communication. 

3 Alan Watts, “From Time to Eternity,” in Eastern Wisdom, Modern Life: Collected Talks 1960–1969 (Novato, CA: New World Library, 2006), 109–10. 

4 Robert A. LeVine and Sarah LeVine, Do Parents Matter? Why Japanese Babies Sleep Soundly, Mexican Siblings Don’t Fight, and American Families Should Just Relax (New York: PublicAffairs, 2016), x. 

5 Adam Gopnik, “The Parenting Paradox,” New Yorker, January 29, 2018. 

6 Tom Stoppard, The Coast of Utopia (New York: Grove Press, 2007), 223. 

7 Sam Harris, “The Last Time,” a talk in the Waking Up app, available at www.wakingup.com. 

8 例如请参见:Happy Planet Index, at happyplanetindex.org; and John Helliwell, Richard Layard, and Jeffrey Sachs, eds., World Happiness Report 2013 (New York: UN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Solutions Network, 2013). 

9 M. Cathleen Kaveny, “Billable Hours and Ordinary Time: A Theological Critique of the Instrumentalization of Time in Professional Life,” Loyola University of Chicago Law Journal 33 (2001): 173–220. 

10 John Maynard Keynes, “Economic Possibilities for Our Grandchildren” (1930), downloaded from www.econ.yale.edu/smith/econ116a/keynes1.pdf. 

11 Robert M. Pirsig, Zen and the Art of Motorcycle Maintenance (New York: William Morrow, 1974), 341. 

12 Thich Nhat Hanh, The Miracle of Mindfulness, trans. Mobi Ho (Boston: Beacon, 1999), 3. 

13 George Loewenstein et al., “Does Increased Sexual Frequency Enhance Happiness?,”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and Organization (2015): 206–18. 

14 Jay Jennifer Matthews, Radically Condensed Instructions for Being Just as You Are (Scotts Valley, CA: CreateSpace, 2011), 27, emphasis add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