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的冥想法

心齋與坐忘

不只是佛教,莊子的哲學也對性理學所強調的瞑坐或靜坐修行法有很大的影響。尤其是莊子的「坐忘」概念,可以看成是結合了從印度傳來的佛教薩提修行法,發展成禪宗的默照禪或儒教的靜坐修行。《莊子》內篇的〈人間世〉中出現孔子與顏回的對話。不過,《莊子》中出現的「孔子」和「顏回」只是為莊子哲學代言的虛擬化身,而不是實際存在的人物。《莊子》中經常出現的孔子,在〈人間世〉裡他是作為一個代言莊子哲學的人物出現,但在其他地方他代表的卻是一個個性狹隘、有固定成見的人物。

孔子在教導顏回「心齋」,心齋中的「齋」字,意思是舉行祭祀(示)之前做好沐浴淨心(齊),吃乾淨的飲食,不做任何不潔的事情,即「沐浴齋戒」中的「齋」之意。對此,顏回問:「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若此,則可以為齋乎?」孔子回答,那「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顏回又說:「敢問心齋?」於是孔子回答如下:

「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這段話的意思是,如果能做到專心一致,則聽不只是用耳朵,更要用心;聽不只是用心,更要用氣。因為耳朵只能聽到聲音,心只能對應外在事物,而氣則是以虛接待萬物,只有道才會集聚在虛,此虛就是所謂的心齋。

這裡顏回說自己「不飲酒、不如葷」是指讓身體潔淨的意思,也表示沐浴齋戒淨身是祭祀時所需的最基本事項,就相當於喬達摩所說「四念處」中的「身念處」;「聽之以耳」,指的是感覺器官對外在事物的反應,這就相當於四念處中的「受念處」;「聽之以心」則相當於「心念處」;而更進一步的「聽之以氣」則是以虛來對待世間萬物,也就相當於以「空」來看待所有認知對象的「法念處」。「虛者,心齋也」這句話是指作為認知主體的真我就是空蕩蕩的阿那塔之意。莊子的「心齋」教誨,其實就和「諸法無我」的領悟差不多是同樣的意思,所以才引出以下的對話。

顏回說:「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意思是「我在聽聞此教誨之前,一直以為實際存在著一個名為顏回的人。但是聽了這個教誨之後,我甚至忘了還有一個人叫做顏回。這可以稱之為虛嗎?」由此可知,所謂「心齋」,其實就是「諸法無我」的教誨,是要人們認清日常意義上的「我」是假的,真正的「我」是虛無的認知主體。

從心理肌力的角度來看,心齋也可以說是一種強大的自我參照過程訓練。換句話說,就是活化前額葉皮質的訓練。但是,如前所述,為了有效進行活化前額葉皮質訓練,首先必須穩定杏仁核。以佛教的方式來說,為了做到毘婆舍那(觀禪),就必須先做到進入奢摩他(止禪)境界的訓練。所以在後面會提到的數息觀(安那般那薩提)中,也是先提出12種呼吸練習作為進入奢摩他和禪定境界的方法,最後才提出四種毘婆舍那(法觀)練習法。

從儒教的修行法來說,為了做到藉由省察克治和事上磨練來時刻保持清醒(常惺惺),首先就必須從靜坐或默坐澄心開始做起。從腦科學的立場來看,這樣的做法就和為了使前額葉皮質經常保持活躍狀態,首先必須穩定杏仁核是一樣的意思。當然,這只是針對剛開始修行者的建議。由於杏仁核和前額葉皮質彼此之間存在互動關係,因此穩定杏仁核有助於活化前額葉皮質,活化前額葉皮質也對穩定杏仁核大有幫助。所以早期經典中也揭示了奢摩他和毘婆舍那必須同時或依序修行的目標。從這個角度來看,心齋有助於坐忘、坐忘也對心齋大有助益的看法是合理的。但是心理肌力入門者最好還是從莊子的坐忘(儒教的靜坐或佛教的止禪)開始做起,試著穩定杏仁核。

有關「坐忘」的故事,出現在《莊子》內篇〈大宗師〉中孔子與顏回的對話裡。顏回是這麼說的:「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謂坐忘?」這段話的意思是,顏回稱自己有了進步,忘記了仁義。孔子回答「很好,但這樣還不夠。」改天兩人又見面了,顏回又說自己進步了。孔子問他此話怎講?顏回說自己忘記了禮樂。孔子還是說「很好,但這還不夠。」後來,兩人又見面了,這次顏回又說自己有了進步,孔子再問此話怎講?顏回回答:「我已經坐忘了!」孔子驚訝地問:「什麼是坐忘?」

顏回曰:「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仲尼曰:「同則無好也,化則無常也。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後也。」顏回回答自己忘記了四肢和軀幹,也擺脫了聽覺和視覺,不再受形體的束縛,連知識都拋棄了,與大道融合為一,這就是所謂「坐忘」。於是,孔子說:「與大道合一就沒有了主觀的好惡,與大道融合就可達到無常。你果然是位賢者啊!我願意追隨你的腳步。」

這裡,莊子讓孔子登場的理由,是為了強調領悟真我的修行比知識更重要。然而,達到坐忘的過程和佛教的四念處觀的組成要素非常相似。首先「墮肢體」是透過身體的修行超越身體感覺的意思,就相當於「身觀」。而「黜聰明」中的「聰」是用耳朵聽、「明」是用眼睛看的意思。也就是說藉由拋棄聽覺和視覺來忘記知覺作用所帶來的感覺,這就相當於「受觀」。更進一步「離形去知」是脫離了心靈作用和認知作用,所以稱得上是「心觀」。然後「同於大通」,則可說是洞燭世事的「法觀」。由此可知,《莊子》的坐忘概念實際上依序表達了四念處的元素。如果能達到這種坐忘的境界,所有執著和好惡之心就會消失,領悟諸法無常。所以喬達摩和莊子所追求的修行目標,可以說是相同的。

踵息法:用腳跟呼吸

《莊子》外篇的〈刻意〉中,有一段在批評那些以各種方式努力修道的人。莊子也嘲笑那些為了求長壽,刻意靠著長吸氣長吐氣的「吹呴呼吸」,或吐出濁氣、吸納新氣的「吐故納新」,或像熊一樣攀樹自懸、像鳥一樣飛空伸腳的「熊經鳥申」的人。

莊子要我們不要做這些「吹呴呼吸」或「吐故納新」之類沒用的嘗試。然而,後來道教的各種修練法中反而很認真在練習「吹呴呼吸」、「吐故納新」或模仿動物,其中代表性的例子就是所謂的「龜息法」,也就是模仿烏龜的呼吸。具體方法是靜坐冥想,吐氣時身體前傾到額頭幾乎碰觸地面的程度,再像烏龜一樣頭部後仰,慢慢吸氣直起身體。身體坐在坐墊上,臀部固定不動的狀態下,頭部大幅繞圓轉動,或彎下身體呼吸的方式,這也是昆達里尼瑜伽基本姿勢之一。

道教中強調刻意呼吸訓練的另一個例子,就是踵息法。「踵」就是「腳跟」的意思,所以踵息法就是「用腳跟呼吸」,也稱為「吸呼以踵」。《莊子》內篇〈大宗師〉中有這樣一段話:

「古之真人……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因為有這樣的記錄,所以道教或各種氣功也都強調踵息法。由此可知,道教也和其他的宗教一樣,以呼吸訓練作為修行法的核心。

但是,莊子從來沒有教導我們要努力練習「用腳跟呼吸」以成為真人。他雖然說過真人的呼吸綿長到腳跟,但他只是將此當成真人的各種特徵之一簡單提到而已,而不是說一般人努力練習用腳跟呼吸就可以成為真人的意思。對於想成為什麼、想謀求什麼或想得到什麼的「意圖」,莊子持完全否定的態度。莊子哲學的核心是「無為自然」,什麼都不做,一切自然而成,大道就是以順其自然而成就萬物。

當我們為了實現什麼而刻意努力時,就會產生「執著」,一旦陷入執著,就會促使杏仁核活化。所有的恐懼都來自於執著,只有成為《心經》中所謂「以無所得故」的狀態,才能讓心無罣礙,同時還必須擺脫想得到、想實現或想成就什麼的患得患失和強迫性思維才行。無欲無求的狀態,對於穩定杏仁核是必要的,這就是無為自然。

莊子強調「恬惔寂寞,虛無無為」的重要性,認為「聖人休」,也就是開悟者是懂得舒適休息的人。換句話說,聖人是一個即使什麼都不做也對自己的存在感到滿意的人。接著莊子說:「休焉則平易矣,平易則恬惔矣。平易恬惔,則憂患不能入」,這就是《心經》中所說的「心無罣礙,無有恐怖」的狀態。從心理肌力訓練的角度來看,這是杏仁核完美穩定的狀態。

《莊子》內篇〈大宗師〉中出現的真人,簡單地說就是始終如實靜觀自己面貌的人,也可以說是一個自我調節能力非常卓越的人。自我調節能力卓越的人不太會有情緒上的變化,尤其是負面情緒,無論處在何種情況下都能保持平常心。所以,真人「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而且真人「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

一言以蔽之,真人就是不會有杏仁核過度活躍,被負面情緒席捲的人。但是,這不是說真人完全沒有個人情緒,而是真人的情緒會在很自然的情況下出現和消失。「其容寂,其顙頯,淒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意思是,真人的容貌安詳,額頭寬闊平坦,情緒森寒時就像秋天,溫暖時又像春天。喜怒如同四季變化,與世間萬物合為一體,因此無法探知他的能力到何種程度。所以真人是「古之真人,其狀義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與乎其觚而不堅也,張乎其虛而不華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古之真人有俠義之風卻不結黨營私,能力似有不足卻不企求他人襄助,態度安詳卻不特立獨行,虛懷若谷卻不隨聲附和,平時都顯現出很愉悅的模樣。)

當然,從每天過著忙碌、充滿壓力生活的普通人角度來看,莊子所說的真人境界或許給人連想都不敢想的感覺。但是透過內在溝通訓練,當杏仁核漸漸穩定下來,心理肌力慢慢增強之後,幾個月之內你就能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莫大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