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了解內在溝通的動態冥想之前,有必要先探討運動對於我們的意識和大腦是多麼基本而實質的問題。對動物來說,大腦存在的理由是為了「行動」;植物因為固定不動,所以不需要大腦,里納斯以附著性海洋動物海鞘類為例說明了這一點。海鞘類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海鳳梨(Sea Pineapple),海鳳梨是一種動物,但牠們卻像植物一樣一輩子附著在岩石上生活,因此牠們沒有大腦。但是海鳳梨明明就是動物,破卵而出的幼體時期就像蝌蚪一樣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動。蝌蚪時期的海鳳梨不僅有認知周圍環境的感覺神經,也有感應光線的神經系統,還有原始的脊椎,當然也有大腦,因為牠們要移動。長大之後找到了合適岩石的海鳳梨就會將頭部固定在岩石上不動,然後嵌在這個位置一直活下去。因此牠再也不需要移動,也就再也不需要大腦了。附著在岩石上的海鳳梨隨即消化吸收掉自己的大腦和脊索,也就是自己吃掉自己的大腦。由此可證,海鳳梨是為了要「移動」才有動物的大腦和神經系統的存在。
神經科學家丹尼爾.沃伯特(Daniel Wolpert)也認為意識是為了運動而存在的。沃伯特進行了一項實驗,他讓受試者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房間裡動動自己的手,並猜測手的位置。透過這項實驗,他證實了內在模型的存在。他發現我們的大腦中存有一種內在模型,可以計算與動作相關的預測。
在做出特定動作之前,內在模型會事先規劃好動作,並在腦海中模擬,以預測動作的結果(例如手的位置和速度等)。基於這種內在模型,我們的身體在某些情況下可以更快地做出反應。如果沒有內在模型的存在,僅根據外在刺激的反饋來調整自己動作的話,則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才能做出反應。內在模型還會反饋「預測與結果之間的誤差」,透過修正這些預測誤差的過程,人類才獲得了持續學習動作的機會。
內在模型的存在,透過搔癢實驗也得到了證實。當我們搔搔自己的手掌時,手掌不怎麼發癢,但是當其他人給予相同的刺激時,就會覺得很癢,其原因也在於與感覺動作神經系統相關的預測模型。當我們給予自己手掌某種刺激時,因為是動用了自己的手指頭,大腦可以準確預測到手指頭會做什麼動作,因此不會覺得癢。相反地,當他人給予同樣的刺激時,因為大腦無法預測到這樣的動作,才會有發癢的感覺。為了證明這一點,沃伯特的研究小組進行了一系列實驗,利用機械手臂刺激受試者的手掌。
當受試者自己控制機械手臂刺激自己的手掌時,當下受試者並不會有發癢的感覺,但如果隔著時間差距給予刺激的話,受試者就會覺得癢。雖然是自己給自己的手掌搔癢,但這種刺激透過機械手臂延遲0.1秒後傳遞時,就會比受刺激的當下要稍微發癢。如果延遲0.2秒後傳遞時就會更癢一些,延遲0.3秒才傳遞的刺激就會癢得像是被他人搔癢一樣。這是因為當刺激傳遞的時間出現延遲時,大腦就會推理出這個刺激不是來自於自己,而是由他人給予,因此要有發癢的感覺。換句話說,即使我們的意識很清楚知道是我正在透過機械手臂刺激自己的手掌心,但無論如何,無意識層面的主動推理系統都會將刺激訊息解讀為是從他人那裡傳遞過來的。
不只是在時間延遲的實驗,在改變刺激方向的實驗中也得到了類似的結果。在沒有時間延遲、即時傳遞的刺激情況下,只是將刺激的方向扭轉30度或60度來傳遞時,感覺會更癢。如果扭轉90度傳遞的話,發癢的程度就相當於被別人搔癢的感覺。
從這個實驗中我們可以了解到,決定發癢程度的不在於是否是自己給自己搔癢,而在於主動推理系統如何解釋這個特定刺激。即使在自己搔自己手掌的情況下,如果這個刺激是隔著時間的差距或從不同的方向來傳遞,因為這個刺激傳遞的感覺訊息與大腦預測的不同,所以就會覺得很癢。透過手掌搔癢實驗,沃伯特教授明確地證實了大腦中存在著負責對動作與刺激進行推理的內在模型。
包括里納斯和沃伯特在內的許多腦科學家們認為,動物大腦存在的終極理由是為了預測動作。因為只有先預測動作的結果,才能做出有效動作。當然,為了儘量減少預測誤差,這樣的預測是透過主動推理的功能完成的。為了有效處理動作的意圖和對動作的主動推理,大腦開發出一項獨特的功能,那就是意識(consciousness)。
我們活動在特定的環境中,大腦整合各個感覺器官所提供的各種訊息,將我們活動的環境視為單一的世界。在這樣的環境下,一個控制協調動作、預測動作結果的主體就出現了,那就是自我意識或自我(self)。里納斯認為,「集中預測」(centralized prediction)就是自我的本質。也就是說,「我」就是一個預測和執行動作的存在。
現代哲學家除了在身體中尋找人性之外,還更進一步,將身體動作與自覺和認知整合在一起,視其為人性的基礎。這種對動作的探討,不僅在哲學,也在生物學及進化論的見解上提供了非常重要的分析框架,甚至在腦科學方面也給予了許多啟發。特別是認為時間在人類意識中是一種先驗經驗的康德式時間概念,也起源自動作。因此,與其說先有了空間才得以行動,不如說先有了行動的可行性,才創造出所謂空間的概念。而所謂時間的流逝,其實是動作的意圖和結果之間的因果關係給人時間在流動的感覺。
當然,行動是以空間為前提,但意識對空間的認知卻是透過行動,空間本身並不能被認知或體驗。空間不是認知的對象,我們可以體驗的只有占據空間的物體及該物體的行動,而這樣的行動也讓我們造就了對空間的感覺。動作的可行性創造了空間,意識則將動作的可行性推理成空間。如果在空蕩蕩的空間裡作出手掌貼牆的動作,彷彿前面有一道透明的牆擋住去路讓人動彈不得的樣子,別人看到這副光景就會以為那個空間被某種東西侷限住了,而這個結果是大腦推理出來的。我們會透過他人或物體的動作來判斷自己動作的可行性,並據此透過大腦的主動推理來成立空間的界限和結構。
與其說因為有空間所以可以行動,不如說空間是動作可行性抽象化的結果。換句話說,空間是由動作和動作的可行性創造出來的。沒有一個空間不是以動作為前提,正如沒有視覺中樞就沒有光、沒有聽覺中樞就沒有聲音一樣。而且,空間不是空蕩蕩地什麼都沒有,宇宙中沒有所謂無一物空間的存在。宇宙中充滿了能量,宇宙中充滿了物質、反物質(Antimatter)、能量和暗能量(dark energy),宇宙中不存在「無」。所謂無一物空間,只不過是由動作的可行性架構而成的、極端人為的概念。
用空間本身來理解空間很困難,就像我們已經身在無聲寧靜中便很難理解什麼是寧靜一樣,必須有過聲音的體驗,才能明白什麼是寧靜。當噪音突然停止下來時,我們才能感受到什麼是寧靜。唯有聲音的消失,才有寧靜的誕生。同樣地,唯有擁有過物體從有到無的經驗,才能體會什麼是空間。
寧靜和空間不只存在於宇宙中,也存在於我們心中。心中的寧靜和空間也唯有透過擾亂心神的噪音或繁雜紛亂的物體之類的經驗,才能體會到。在體驗過心中強烈的噪音或物體之後,突然發現那些噪音和物體都消失時,才能感受內心的寧靜和空蕩蕩的空間感。內心的噪音或物體就是想法和情緒,當紛亂的想法和情緒突然消失,或者那強烈的漩渦像颱風眼一樣呈現平靜的狀態時,內在的寧靜和空間感就會浮上心頭。這才是真正的「我」,「我」就代表寧靜和空間。
有物體的存在,我們才能發現被物體遮蓋的空間;有噪音的存在,我們才能體會被噪音遮蓋的寧靜。同樣地,有想法和情緒的存在,我們才能覺察被想法和情緒遮蓋的背景自我。複雜的想法和激烈的情緒就像路標,引導我們走向寧靜和無一物的純粹背景自我。
動態冥想是透過覺察動作的寧靜和空間感的訓練來找到真正的「我」。對動作的自覺通常發生在「當下」,因此對於動態冥想,瑪克辛.希茲-瓊斯頓(Maxine Sheets-Johnstone)用一句話概括了其精髓,她說:「運動是持續無休止寧靜的當下存在」(Movement is the continuing presence of silence without stillness.),所以寧靜是動態的。動態的呼吸貫穿寧靜,身體作為一個生命整體,其動態貫穿了寧靜。動態代表生命力,是用身體感受的共鳴,由身體表現的共鳴,所以動態的寧靜充滿了強烈的力量。52
對動作的預測和對結果的定義,使意識產生了過去和未來的概念。與其說時間軸是先驗的存在,動作在其脈絡下進行,不如說是對動作的推理和敘事造就了過去和未來的概念。沒有意識就沒有時間,時間是敘事的產物。時間和空間既不是獨立於人類意識之外的,也不是文化上的普遍現象。53地球上有約一半的語言是沒有過去或未來時態的,例如亞馬遜地區或澳洲原住民部落就沒有獨立於事物或事件之外的時間概念。在他們的文化中只有事件或事物的順序和關係,沒有單獨的時間概念,所以應該將時間或空間的概念視為意識對人類經驗的獨特建模結果。正如物理學家羅伯特.蘭薩(Robert Lanza)簡要的概括一樣,時間和空間不是物理學上的客觀實體,而是人類意識創造出來的「生物學實體」。根據蘭薩的說法,我們所經歷的事物,甚至是這種事物或事件存在的時間或空間,都是根據我們的意識產生的框架。一個生命體,其本身就是這個宇宙的中心。更準確地說,每一個生命體都構成了自己存在的宇宙,因此他自己就是這個宇宙的中心。
人類對世界的認知通常是基於行為,動作在本質上總是先於知覺。知覺的方式和知覺的範圍,取決於它能否成為知覺的客體或能否觸發動作的可行性,這就是雅各布.馮.魏克斯庫爾(Jakob von Uexküll)所說的「環境」(umwelt)的意義,也是詹姆斯.吉布森(James Gibson)所說的「示能性」(affordance)的意義。意識作為動作的基礎,透過示能性,產生了環境(umwelt),並認識了客體。一切的存在,只不過是知覺的主體與知覺客體之間相互作用的結果,也就是「知覺碎片」。
過去和未來也是人類意識為了行動而創造出來的概念框架,而不是實體。過去和未來都是虛幻的,唯一真實存在的,只有無限延伸的「當下」。生命始終只存在於當下,意圖或注意力也只存在於當下,我們所有的動作也只在當下進行。
我們的大腦為了提升行動效率,創造的不僅僅是意識,大腦還創造了在無意識情況下完成的「固定行為模式」(fixed action pattern,FAP),以便讓動作執行得更完善。固定行為模式可說是在無意識的努力或毫無意向的情況下,自發性完成的一系列小動作。
就以「走路」這個動作為例來解釋吧。為了執行走路這個動作,必須協調和動用許多肌肉與關節。然而,我們只會有要「走路」的意圖,卻沒有考慮或干預行走時會動用到的肌肉、關節的各種細微動作,而實際上也做不到這一點。因為這一系列的細微動作原本就很複雜,而且也不會一一浮現出我們的意識層面。如果為了執行「走路」這個動作,我們必須把注意力集中在身體上需要動員的所有部位,由意識一一掌控的話,意識必須處理的訊息量就會暴增,那麼走路就會成為一件非常缺乏效率的事情。
假設我們和朋友一起散步,兩人正在交談。我們之所以能夠一面走一面將意識集中在對話上,是因為我們可以把「走路」這個動作交給固定行為模式。固定行為模式是促使執行動作時必須動用到的一系列小動作自行協調,並且在完成這個動作的同時,還能做其他事情或處理其他訊息。由於固定行為模式發生在意識底層,所以我們「在無法意識到的情況下」就執行了這種固定行為模式。某些固定行為模式也可以透過反覆練習或養成習慣來獲取,魯道夫.里納斯解釋說:「海飛茲(Jascha Heifetz)在演奏柴可夫斯基A小調小提琴協奏曲時,大部分的動作都屬於固定行為模式」。54
有趣的是,這些固定行為模式主要是在大腦的基底核(basal ganglia)中生成的。摩頓.克林格爾巴赫(Morten Kringelbach)教授團隊針對53件有關心理創傷的腦部造影研究,進行了詳細的統合分析。分析結果發現,經歷心理創傷的人和未經歷心理創傷的人在前額葉皮質與杏仁核等與情緒調節相關的大腦部位呈現出明顯的差別,這種差別也在沒有出現PTSD症狀的人身上看得到。換句話說,這個結果也暗示,即使表面上沒有出現特別症狀,心理創傷還是對大腦的情緒調節能力產生一定的影響。然而有趣的是,同樣是經歷了心理創傷,出現PTSD症狀的人和沒有PTSD症狀的人之間的差別,尤其在基底核部位更為明顯。也就是說,研究人員發現PTSD與大腦基底核有著非常密切的關係。基底核位於大腦的底部,與大腦皮質不同,主要負責處理無意識領域裡的訊息。這項研究結果也暗示,PTSD等精神疾病或情緒調節障礙在很大程度上與無意識動作或筋肉收縮有很密切的關係。
由此可見,心理創傷影響了現有的固定行為模式或創造出新的習慣行為(例如無意識的身體動作或特定部位的肌肉收縮),才引發PTSD症狀。55也就是說,不好的記憶實際上儲存在身體深處。因此,形成新的固定行為模式身心運動,很有可能會對PTSD患者有所幫助。廣泛用於治療心理創傷和焦慮症的EMDR療法,也很可能與固定行為模式或大腦基底核有關,因為移動眼球的肌肉可以透過腦神經系統與腦幹直接相連,這也是精神科醫師開始對這種結合了身體左右交替運動和眼球運動的身心運動產生濃厚興趣的原因。
里納斯認為,不只是身體動作,情緒也是一種固定行為模式(FAP)。特定的情緒狀態既是進行特定肌肉運動的預備動作,同時這種情緒其本身也是促使顏面肌肉或身體各種肌肉收縮的一種運動。56從這個觀點來看,與其說情緒的誘發改變了表情,不如說是臉部的顏面表情肌以特定型態收縮,這個動作本身就是情緒的關鍵要素。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完全放鬆包括顏面表情肌在內的身體各部位肌肉,情緒就不會被誘發。在保持平靜的表情和完全放鬆下顎、頸部、肩部肌肉的狀態下,幾乎不可能出現憤怒或恐懼的感覺。因此,情緒調節的問題可以說是身體特定肌肉和體內心臟或臟器調節的問題。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超越意識範圍觸發的固定行為模式,就等於在訴說自己當下的情緒。因此,若想提升情緒調節能力,就必須培養詳細覺察自己身體深層肌肉狀態的能力。正如在第八章所探討的那樣,放鬆與腦神經系統相關的身體各部位肌肉的訓練,也是透過運動來完成的。只有透過適當的運動,才能駕馭自己的身心,讓杏仁核穩定下來。雖說內在溝通訓練基本上應該以身體為基礎,其實就是指應該以動作為基礎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