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與疼痛本質上是相同的

情緒調節障礙與慢性疼痛的共同點

傳統上,心理學一直將情緒看作是執行特定目標導向行為的準備階段。然而,從魯道夫.里納斯到卡爾.弗里斯頓等現代腦科學家和心理學家,卻將情緒視為行為其本身。對於情緒,里納斯認為是一種固定行為模式(fixed action pattern,FAP);弗里斯頓認為是一種基於內感受主動推理的行為狀態;而巴瑞特則認為是身體為了實現動態平衡的一種整合性適應行為。

巴瑞特甚至批評了傳統的「情感本質主義」,因為「情感本質主義」主張恐懼或憤怒等通常的「單個」情緒都各自具有其獨特的實體。根據巴瑞特的「建構情緒理論」(theory of constructed emotion),情緒產生自大腦對身體各種感覺訊息的整體主動預測過程,而「單個情緒」只是社會文化定義和建構出來的,因此嘗試控制負面情緒的努力本身沒什麼意義。對患有焦慮症、憂鬱症、憤怒調節障礙症或心理創傷等各種情緒調節障礙的患者來說,誘導他們控制「單個情緒」的努力,到最後很可能徒勞無功。與其如此,還不如按照貝瑞特教授說的,好好地吃、好好地睡、好好地休息,也就是讓身體處於舒適的狀態以利於動態平衡的過程,才是調節情緒最有效的方法。

站在預測模型的角度來說,必須讓馬可夫覆蓋可以放鬆且舒適地休息。管理好身體資源並讓身體有適當的運動,有助於降低內感受或本體感覺的推理誤差。為了人為「控制」因身體資源枯竭或失衡所導致的持續性負面情緒,而讓病患回憶愉快經歷或美好片段的治療方法,並不能成為有效對策。情緒是身體的問題,不是用想法就可以調節的。我再強調一次,情緒是身體的問題,是一種身體現象。情緒是基於身體提供的各種感覺訊息所形成的,所以情緒只有透過身體才有可能調整。

和情緒調節障礙本質上相同的病症是慢性疼痛,兩者的共同點就是對內感受訊息的主動推理系統出現異常。43因此,兩者治療的基本方向也一樣,必須在神經系統重新建立對內感受訊息的解釋習慣和推理方式。

疼痛分為急性和慢性,兩者的作用方式大不相同。急性疼痛主要出現在因受傷或發炎導致身體的一部分受損時,例如頸椎椎間盤突出導致疼痛的最大原因,來自於保護椎間盤髓核的薄膜受損或神經根發炎,這種急性疼痛只要消炎或傷處癒合就會消失。相反地,慢性疼痛則是在身體沒有具體受損或發炎的情況下,主要因為神經系統的功能障礙而出現的疼痛現象。慢性疼痛可能發生在腰部、頭部、頸部、肩膀、腹部、胸部和關節等身體各個部位,會讓身體無緣無故長期感到疼痛。但更大的問題卻在於,我們一直在毫不相干的地方試圖找出這些「無緣無故疼痛」的原因。大多數的人似乎從來沒想到,腰部隨時有可能無故疼痛,頭部也有可能在沒有異常的情況下疼痛欲裂,心臟即使沒有任何問題也有可能持續出現嚴重的胸痛。這是因為大家都無條件認為,大多數慢性疼痛是名為身體的這具「機械」發生故障的信號。所以我們必須了解,大多數的慢性疼痛其實和情緒調節障礙一樣,是源於對內感受的推理系統出現異常所引起的。了解真正的原因之後,才有可能盡快擺脫疼痛。

情緒和疼痛都是大腦主動推理的結果

那麼,疼痛是什麼呢?生病到底是什麼樣的體驗?可以確定的是,疼痛並非馬可夫覆蓋模型所指的對外在狀態中某種實體的體驗。譬如我們走著走著不小心重重撞到了桌角,這時身體會疼痛瘀血。桌角給我帶來了巨大的疼痛,但是疼痛的原因卻不是因為桌角。

疼痛和對外在事物的實際體驗基本上是不同的。刺眼的光線和過大的噪音對我們來說是不愉快的體驗,但這種體驗和疼痛是非常不同的現象。疼痛來自於身體的內感受,僅存在於我的內部,疼痛基本上不可能和他人一起分擔。我們可以一起看電影、一起吃飯,共享一些特定對象的經驗,這種經驗共享可以說是所有溝通的基本前提。但是我現在所感受到的疼痛,卻不可能讓對方也有相同的體驗。因為疼痛完全存在於個人的內部。因此,對疼痛的描述不僅非常主觀,而且根據文化圈的不同也有很大的差別。韓語中描述疼痛的形容詞有욱신거린다、쑤신다、뻐근하다、저릿하다、결린다(約等於中文的抽痛、刺痛、痠痛、痛到發麻、脹痛)等,很難用其他國家的語言精準翻譯。

我們在生活中經常會感覺到身體上大大小小的疼痛,而且不僅身體會痛,有時候內心也會。正如艾森伯格等人透過研究觀察到的結果那樣,當身體感到疼痛時,和內心因為失去人際關係而感到疼痛時,大腦中被活化的部位(dACC、AI等)都是相同的。44

疼痛是大腦接收到身體發出生理不適的信號,進行解釋的結果。因此,如果藉由藥物或其他處方治療身體受損的部分,疼痛或症狀也會跟著消失。當然,在某些情況下,這可以從機械論觀點得到充分的解釋,但也有很多情況並非如此。對疼痛的傳統機械論觀點無法解釋以下兩個事實:第一,即使身體功能沒有任何異常也會感覺到疼痛;第二,即使接受安慰劑或偽治療,疼痛也會消失。

可以解釋這種現象的方法,就是將疼痛的發生視為大腦主動推理的結果。我們之所以會感覺到疼痛,是因為大腦推理後判斷出身體現在處於痛苦中。而這個推論結果的基礎,是由身體傳入的感覺訊息、過去的先驗訊息、情境提示(contextual cue)等合併而成。換句話說,疼痛是由既有的內在生成模型,和新傳入的刺激訊息之間相互作用產生。因此,主觀的身體症狀經驗和客觀的身體異常之間的關係,必然會因為個人或情況因素而有所不同,而且也會因為個人與環境之間的相互作用而產生變化。

從主動推理的角度來看,疼痛不是存在於非物質心靈或精神中的神祕心理現象,也不是存在於肌肉組織、血管或大腦等活體組織中的生理症狀。疼痛發生在活體的「意義建構」(Sense-Making)過程中,疼痛也透露出我們與這具軀體置身的世界或環境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從弗里斯頓主動推理模型和精準精神醫學的角度來看,慢性疼痛是神經系統對感覺訊息的增益控制失敗而導致的。包括慢性疼痛在內的大多數「持續性身體症狀」(persistent physical symptoms,PPS)的出現,是因為患者無法正確處理與內感受相關的預測誤差,甚至對無意義的刺激也會陷入過敏的狀態。尤其慢性疼痛可說是大腦在功能上對「傷害感受」(nociception)成癮的一種狀態。傷害感受是感覺神經系統之一,主要作用是偵測可能危害身體的傷害性外在刺激。因此,當它偵測到壓力、熱力、化學物質和毒素等危害身體的刺激時,就會以疼痛的形式向大腦發出強烈警告。傷害感受主要存在於皮膚,但也分布在骨膜、關節表面或內臟器官上。由傷害感受引起的疼痛,與神經壓迫、椎間盤突出、帶狀皰疹等神經病態性疼痛(neuropathic pain)或心因性疼痛有所不同。

當大腦對疼痛的預測和內感受之間存在差異時,慢性疼痛就會出現。也就是說,慢性疼痛是由於大腦對疼痛刺激的連續和反覆預測誤差所引起。因此,慢性疼痛的關鍵原因,是大腦放大身體內部上傳的各種感覺,並將這些感覺誇大解讀為疼痛。追根究柢,疼痛其實是由大腦對內感受訊號的預測系統所產生,這與焦慮、恐懼、憤怒、憂鬱等負面情緒的產生方式非常類似。

如果用貝氏推論來描述的話,那就是「當只有一種特定的內感受時,對其源自疼痛的推測」【=p(pain | sensation)】與「當只有一種特定疼痛時,隨之產生特定感受的可能性」【=p(sensation | pain)】之間出現相當大的差異時,就會發生慢性疼痛等身體上的持續性症狀。在這種情況下,患者的神經系統會將無害或無意義的刺激也用疼痛的結果來解釋。也就是說,神經系統處在功能喪失的狀態,無法過濾掉純屬無意義噪音的內感受訊號。換言之,慢性疼痛的原因,就是喪失了增益控制能力,無法調降(attenuate)無意義的內感受噪音訊號音量,或者說是喪失了「注意力重新分配」(redeployment of attention)的能力。因此,慢性疼痛或情緒調節障礙等身體症狀,應該從「行為與注意力的選擇機制」誤謬的角度來研究。

無論是身體或心理上的不適,疼痛的症狀確實與「個體作為整體的全面功能」相關。因此,慢性疼痛唯有透過全面觀察病患的身心運作方式,才能準確找出其根本原因。如果由前文探討過的玻姆的觀點來看,慢性疼痛是一種朝向人類身體和意識內捲的隱秩序,也是一種Soma-Significance和符號-Soma的代表性現象。由於慢性疼痛是處理內感受訊號過程中的誤差,因此後面將介紹的內感受自覺訓練對緩解疼痛和安定情緒會十分有效。

Note 醫學上無法解釋的疼痛(MUS)

我們周圍有很多人無緣無故地這裡痛那裡痛,這種慢性疼痛通常被稱為「醫學上無法解釋的症狀」(Medically Unexplained Symptoms,MUS)。即使經過精密檢查也沒能在病患身上發現任何異常,但患者卻一直抱怨身體極度疼痛或感覺異常。「述情障礙」(Alexithymia)也是一種無明顯原因導致慢性疼痛的MUS。

我們會根據各種身體狀態上傳的內感受訊號來辨識情緒。然而,述情障礙患者的主動推理系統,舉例來說,會將心臟的跳動解讀為身體異常,而不是情緒變化。因此,當心臟發出的訊號和平常略有不同時,患者就會感到疼痛。當然,這種「解讀」不是有意識的判斷,而是自動發生的無意識過程,系統會將內臟傳遞的內感受微妙變化錯誤地解釋為內臟的疼痛,而不是情緒的變化,甚至連普通的日常感覺訊息也被過度放大解釋為疼痛,因而使得患者有極度的疼痛感。

述情障礙無法感受或辨識主觀情緒,因此也無法區別情緒所造成的身體感覺。也就是說,患者對於自己的情緒,不僅無法正確辨識,也無法正確表達。情緒的認知能力和表達能力之間有非常密切的關係,就像硬幣的正反兩面一樣。根據傳統對身體與情緒關係的看法,情緒先被誘發,身體隨後才被喚醒。也就是譬如說,先出現焦慮的情緒,隨後才出現心臟劇烈跳動。但是這種說法根本顛倒了因果關係。人不是因為感到焦慮才心跳加速,而是因為心跳加速才感到焦慮。因此,如果使用藥物讓心跳減緩下來,那麼焦慮也會跟著大幅減輕。這就是為什麼最基本使用於治療包括恐慌症在內的各種焦慮症藥物,是採用乙型交感神經阻斷劑(β-Blocker)之類的「心臟用藥」。換言之,心跳突然加快會引發焦慮感,而非焦慮導致心跳加快。所以情緒的誘發是透過心跳、腸道運動或特定肌肉收縮等「軀體標記」而產生的。情緒是被這種軀體標記產生的內感受所觸發和被認知的。

述情障礙是主動推理模型異常的典型表現,影響個體將來自身體的內感受與情緒誘發聯繫起來。主動推理的觀點需要在包括述情障礙等的各類情緒調節障礙的診斷和治療上,全程採用新的方法。換句話說,我們必須把焦點放在提高對內感受或本體感覺等身體感覺的認知上。透過內感受訓練或本體感覺訓練,培養「覺知身體」的能力,才是應對慢性疼痛或MUS的有效方法。45特別是透過對觸覺提供各種解釋框架的「語言溝通引導」(guidance through verbal communication)療法,有助於患者重新分配注意力和培養覺知能力,或許可以成為治療各種情緒調節障礙和慢性疼痛的有效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