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對情緒被誘發的基本過程有更深入的理解,這裡先探討一下「動態平衡」(allostasis)的概念。在希臘語中,「allos」是「不同」或「變化」的意思,而「stasis」是「維持現狀」的意思。「allostasis」結合了兩個相反的概念,是「變中求穩」(stability through change)的悖論概念。從數十年前開始就主張「動態平衡」概念的彼得.斯特林(Peter Sterling)批評,「恆定性」(homeostasis)的概念不合乎生命現象。他認為,身體調節作用的根本目的,並不是為了維持身體內在環境的恆定狀態,而是為了促使身體內在環境不斷地變化,以利更好的生存和繁殖。而恆定狀態就代表透過反饋以減少脫離原狀的差別之意。但是僅靠這種「恢復原狀」的調節作用,不足以維持生命體的生存。維持生命現象的調節作用,應該說是一種基於主動的「預測」,而不是被動反應外在刺激的一種反饋,這就是動態平衡概念的核心。
動態平衡的概念預設了一個「中央控制塔」的存在,它監督著有關生命現象的一切事物,並進行主動推理和預測。
在恆定狀態系統中,不需要大腦來擔任中央控制塔的角色。舉例來說,保持室內恆溫的自動溫度調節裝置只會偵測現在的溫度,只有在溫度超過預設溫度的情況下,才會自動啟動冷氣或暖氣功能,僅靠這種裝置在維持室內恆溫方面一點問題都沒有。恆定狀態系統中不需要一個作為中央控制塔的「大腦」來整合與溫度相關的各種訊息,進行預測和判斷,再下達命令給各個下級器官。
在恆定狀態的概念中,通常固定以某個理想值為前提,譬如正常體溫為幾度、血壓和心跳應該是多少等等相關數值都必須先預設好,只有在身體偏離這些數值的情況下,才會給予某種反饋,再加以修正就行。但是,我們的身體並不是固定的機器,反而經常在改變、成長和活動。體溫、血壓、心跳,以及包括壓力荷爾蒙在內的各種荷爾蒙血液濃度、免疫系統運作狀態等等的最佳條件,必然會根據身體年齡、有無運動、代謝狀態、有無慢性疾病、有無發炎、壓力敏感度、物理狀況、社會狀況、季節的變化、外在溫度和濕度、日照量、緯度和高度,以及文化等無數內在和外在環境條件而有所不同。譬如當我在睡覺、吃飯、工作或運動時,最佳體溫各有不同。最佳體溫也會根據是否為成長期青少年、是否為活動量顯著減少的老年人,以及現在室內溫度和濕度狀況等條件,而有不同的標準。
動態平衡強調的是作為中央控制塔的大腦透過感覺器官接收有關這一切訊息的作用,尤其是對於接收來自各器官的內在和外在感覺訊息,大腦透過基於貝式推論的預測模型,積極主動地進行「預測調整」,以便讓這些訊息能被處理成某種特定狀態。從觀察會「蛻變」的昆蟲或兩棲類的情況,就能更清楚地看出動態平衡觀點的必要性。地球上所有動物中約有40%會進行蛻變,僅憑恆定性的概念很難解釋毛毛蟲變成蛹,再變成蝴蝶的過程。如果我們一味以恆定狀態為導向,就根本不可能出現蛻變的情況。蛻變不僅僅表示型態上的改變,甚至連行為模式也發生根本上的變化。毛毛蟲靠著爬行移動,吃樹葉維生,沒有交尾的行為;相反地,蝴蝶靠飛行移動,吃花蜜維生,還會進行交尾。隨著這樣的變化過程,最佳平衡狀態也不斷在改變。這種情況下的調節作用,就已經超越了恆定性的概念。
對於恆定性與動態平衡的差別,羅伯特.薩波斯基教授以比喻的方式簡單地解釋。當體內水分不足的時候,按照恆定性的觀點,解決方案就是腎臟偵測到這一點後會減少排尿量。相反地,按照動態平衡的觀點,解決方案就是大腦偵測到這一點後會指示腎臟減少排尿量,同時向大量排出水分的身體部位(皮膚或嘴等)發出減少水分排出量的信號,也向意識發出信號,產生口渴的感覺。換句話說,大腦必須預測到只要感覺口渴喝了水的話,就可以在某種程度上補充不夠的水分,同時還要根據目前的運動量來預測排汗量,以此決定之後該排出的尿量。
動態平衡就如上述所言,可以說是比恆定性更全面、更積極,甚至連時間流都考慮到的一種概念。如果恆定性是指透過對外在刺激的負向(negative)回饋或正向(positive)反饋來恢復平衡的狹義概念的話,那麼動態平衡則牽涉到整個身體的新陳代謝和免疫系統,是指一個整體的、動態的「預期調整」過程,在不斷成長和變化的情況下創造出新的平衡。此外,如果說恆定狀態是注重局部需求,以便確保身體特定部位或功能穩定的概念,那麼動態平衡就可說是注重大腦整合功能,以便在考慮到整個身體功能,甚至是考慮到意識和行為變化的動態過程中達到平衡的概念。僅憑不斷恢復原狀的恆定性概念,不足以解釋我們的身體透過與環境相互作用的動態變化來維持平衡和穩定的過程。按照弗里斯頓的方式來說的話,動態平衡就是在同時考慮外在刺激和內在感受的情況下,透過主動推理不斷將驚奇降至最低的整個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最核心的概念就是對內感受的主動推理。
如果我們能脫離恆定狀態的觀點,從動態平衡的角度來理解我們身體和大腦的作用,那麼治療疾病的觀點也會有所不同。如果從恆定狀態的角度來看待疾病,我們會把焦點放在身體特定器官或功能的異常上,為了讓它恢復原狀而進行干預。但如果從動態平衡的角度來看疾病的話,我們就會追求透過身體整體的變化來獲取穩定的方式。斯特林批評醫界對精神病患者的藥物治療是建立在「恢復到正常狀態」的錯誤前提上。如果只看大多數精神病患的神經網路運作機制,通常本身並沒有什麼異常,反而應該從大腦根據感覺訊息對環境的解釋進行預測誤差控制中來尋找問題的癥結。因此,動態平衡的觀點強調應該從較為綜合性的角度進行廣泛的分析。譬如在治療成癮症狀時,可以提供患者從各種不同的刺激中感受愉悅的機會;或者在治療憂鬱症時,先掌握缺乏血清素的各種原因,除了服用選擇性血清素回收抑制劑(SSRI)之外,還可以透過新的身體運動或飲食清單給予大腦新的刺激等等。
大腦是控制和調節身體所有功能的中樞。當然,這並不表示我們是有意識或故意要大腦這麼做的。大腦作為中樞神經系統,與身體的各個部位不斷交換訊息,但我們的意識並不會一一干涉這些身體所有的功能。就大腦的立場來看,如果連身體的零碎功能都要一一干涉會造成負擔過重,並不合乎效率。所以大腦只能依賴情緒、感覺、心情來感受身體功能的各種失衡狀態。換句話說,當整個身體的運作過程中無法達到動態平衡時,一部分預測誤差就會以不適感、不快感或痛苦感浮出我們的意識。這就是身體在向意識叫苦,表現在外的就是情緒或疼痛。
我們的意識將預測誤差的狀態視為「一種不舒服和不愉快的感覺」,這樣我們才會迅速修正這個狀態,而不會置之不理。正常情況下,不快感,也就是負面情緒會短暫出現後隨即消失,因為我們的身體具有自行保持平衡的強大能力。但是,如果由於各種原因,使得預測誤差一直存在,而沒有迅速被修正的話,那麼就有可能會出現恐懼或憤怒等負面情緒不時突然湧現的情況,或者長期持續慢性疼痛的狀態,這就是情緒調節障礙的本質。所以當情緒不適時,通常都會伴隨著疼痛,兩者本質上是相同的。
大腦中有負責各種功能的網路,其中最重要的是以下三個全域網路。41第一個是預設模式網路(DMN),處於休息無作業狀態,主要以mPFC(內側前額葉皮質)和PCC(後扣帶迴皮質)為中心;第二個為中央執行網路(Central executive network,CEN),用於以特定目標為導向的行為,主要以dlPFC(背外側前額葉皮質)和PCC為中心;第三個是警覺網路(Salience network,SN),當感受到明顯刺激時會被啟動,主要以AI(前島葉)和dACC(背側前扣帶迴皮質)為中心。
根據三個全域網路模型,當處於休息無作業狀態的DMN想專注某個課題執行作業時,就必須啟動CEN。在這個過程中,必須先經歷SN被啟動的狀態(【圖8-1】)。換句話說,不是從DMN狀態直接轉換到CEN模式,而是先透過SN的活化,對DMN進行去活化之後,才開始啟動CEN。
這三個基本網路也是針對我們的身體在現實生活中的內在模型進行計算和預測的系統。大腦的運作是根據內在和外在提供的各種感覺訊息來維持動態平衡狀態的,在此過程中,三個全域網路系統會積極運作。DMN主要偵測內感受,CEN主要涉及針對外在環境的行為,而SN則扮演中介角色,以便這兩個系統能順利互換。尤其是SN,不僅在感覺到身體疼痛時會被活化,而且在感覺到自己被社會孤立或人際關係發生衝突時也會被啟動。
三個全域網路也深度參與了體驗和調節情緒的過程。巴瑞特認為,體驗情緒主要牽涉到大腦進行預測的區域(DMN和SN),而調節情緒則牽涉到修正預測誤差的區域(CEN和SN)。42
神經系統的核心功能就是透過主動推理和預測來調節內在環境(動態平衡),並將這種內在環境(內感受)表現出來,這個過程中一定會發生預測誤差,所以也不斷對預測誤差的進行修正。當處於這種預測誤差狀態時,就會出現各種不適感,這就成為疼痛和情緒的基礎。情緒與疼痛只是動態平衡過程中,為了進行預測與修正預測誤差而必然產生的現象。其實,負面情緒的本質就是無論出於什麼原因而無法迅速達到動態平衡,以至於造成預測誤差不斷出現的狀態。當然,根據情況和狀態的不同,那種「不適感」也會以各種不同感受表現出來,而意識就會將這種種感受識別為各種情緒。
在這個過程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就是島葉(insula)。透過主動推理過程,這些主要經由迷走神經,來自心臟、腸道、呼吸器官上傳的內感受訊號,會透過島葉傳遞到大腦的各個部位。在意識底層運作的內感受會在島葉中進行處理,其中一部分會被傳輸到前額葉皮質,浮出意識。同時,從dlPFC(背外側前額葉皮質)等下達的穩定化訊號會穿過島葉,經由副交感神經下傳到心臟或腸道。島葉透過層級結構,與杏仁核、運動感覺皮質、酬賞系統和前額葉皮質等大腦各部位密切相互作用,並全面協調針對各種內感受的主動推理過程。由此可知,島葉是連結內感受(無意識)和意識一個非常重要的部分,在動態平衡或情緒認知與調節方面,也發揮著關鍵的作用。
巴瑞特認為,情緒是我們為了生存而「建構現實的方式」,而不是對現實的單純反應。根據巴瑞特帶有綜合及建構主義性質的情緒概念,情緒來自於調節身體新陳代謝和能量的整體動態平衡過程中所發生的內感受。情緒是我們的身體在特定環境中為求生存而苦心積慮的過程中自然產生的結果。
我們身體的各個器官不斷向大腦上傳各種內感受資料,大腦透過對這些資料的主動推理持續判斷當前的身體狀態是否符合動態平衡,並即時發送反饋。人體會隨著內在或外在的變化不斷陷入失衡狀態,因此大腦透過動態過程尋求可以及時改善失衡狀態的動態平衡。此時,無可避免產生的暫時性失衡狀態會誘發不快或恐懼的感覺。而當我們感到不快或恐懼時,就會想盡快擺脫這種失衡狀態。也就是說,不快感或恐懼感之所以被誘發,是因為擺脫那種失衡狀態才有利於生存。這聽起來似乎有點矛盾,但不快的情緒本身就是我們的身體正在尋求動態平衡的良好徵兆。但問題就在於,即使沒有特別的失衡,也可能因為錯誤的主動推理而對內感受訊號作出錯誤的解釋。
我們身體的各個器官不斷將各種內感受訊息上傳到大腦,大部分都是一些接近無意義噪音的感覺訊息。大腦的主動推理系統負責的工作之一,就是過濾掉這些無意義的感覺訊息,置之不理。在我們身體的感覺器官和神經系統中存在著「增益控制」(gain control)系統,可以在無數感覺訊息中只突出重要的訊息,對不重要或純屬噪音的訊息則忽略過去。當這個系統出現異常時,一些不重要、純屬噪音卻又屬於正常狀態的內感受訊號的音量就會被放大,而這些就像發生了什麼大事一般的內感受訊號,就會被上傳到意識去。正常情況下會被忽視的普通內感受訊息,此時就會化身為「異常訊號」,隨著意識因為這些異常訊號亮起的緊急警報燈,病患會產生強烈的恐懼、不快或疼痛的感覺。
巴瑞特認為,患有焦慮症或憂鬱症等情緒調節障礙的患者,會不斷將身體特定部位傳送上來近乎生活噪音的無意義感覺訊息,解釋為焦躁或不快之類的情緒。無數內感受訊號不斷重複被解釋為負面情緒,而且還添油加醋,放大這種情緒的過程中,患者便會被困在這樣的漩渦裡。正常的情況下,大腦會基於不斷從身體傳送過來的其他感覺訊息,即時修正預測誤差。但是在患有焦慮症或憂鬱症的情況下,這種修正預測誤差的過程就無法順利完成。最後,當患者處於無法修正預測誤差的狀態時,就必然會被嚴重的焦慮、憤怒或難以忍受的憂鬱感所籠罩。
對於預測誤差系統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異常的原因,可能是新陳代謝或免疫系統的問題,或者是荷爾蒙或神經傳導物質失衡等各種生理問題。過去的不好回憶或心理創傷經驗,也可能會造成主動推理系統出現異常。
認知療法之所以有助於調節情緒,就是因為這種療法對修正預測誤差很有幫助。譬如,針對憂鬱症患者的認知療法著重於讓患者重新解釋自己感覺到的情緒,賦予它們新的意義。一旦患者對自己情緒的解釋產生新的概念框架,就可以修正原有的預測誤差系統。認知療法特別有助於患者透過大腦中的SN(警覺網路)來修正預測誤差。MBSR之類的冥想課程療效顯著的原因,就在於這些課程也是透過各式各樣的方法來幫助人們修正預測誤差的習慣。
愈是善於區別和認知自己當下情緒的人,調節自己情緒的能力就愈優秀。認知情緒的能力,其實取決於一個人對來自內感受的特定訊息如何準確而有效地進行主動推理。因此,為了培養情緒調節能力,內感受認知訓練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一個人的負面情緒習慣性地被誘發的話,那麼這個人就應該被視為處於心理肌力薄弱的狀態。當我們無緣無故地感到恐懼、持續感到焦慮或經常怒氣沖天時,那就很有可能是處理來自身體內感受訊號的主動推理系統發生了問題。接下來,我們將更仔細地探討如何透過內在溝通冥想來解決這些問題。加強心理肌力的內在溝通冥想會為你提供永遠擺脫恐懼和憤怒等負面情緒的契機。因此,我們就必須先了解情緒和疼痛是透過主動推理過程產生的這個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