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我們分析了心理肌力的意義,研究了在強化心理肌力方面,穩定杏仁核及活化前額葉皮質的重要性。同時也透過自由能原則和主動推理理論探討了作為心靈基礎的意識,以及透過馬可夫覆蓋模型和生成秩序的概念探討了作為意識基本內容的內在溝通。並且也了解了傳統冥想修行法的核心中,存在著強化心理肌力的內在溝通訓練要素。
接下來,我們要探討具體需要哪方面的努力,才能達到穩定杏仁核的目的。強化心理肌力的先決條件是擺脫負面情緒,換句話說,就是不再深陷恐懼和憤怒之中,讓杏仁核穩定下來。穩定杏仁核其實就是管理好自己的情緒,這也是作為心理肌力核心的自我調節能力基礎。與杏仁核相關的情緒主要是負面的,當然,當有強烈吸引我們注意力的對象出現時,或非常高興的時候,杏仁核也會活躍起來。但是,大部分都是在危機情況下,杏仁核才會被啟動,促使身體做好應對危機的準備。大腦會把在此過程中發生的各種身體上的變化,視為恐懼或焦慮等「情緒」。在大腦做出危機情況的判斷下,神經系統自動製造出來的身體狀態便會被解釋為是「恐懼」的情緒(emotion)。當這種恐懼無法立刻消除時,便有可能以憤怒或攻擊性的情緒表露出來。
我要再次強調,「杏仁核活化」是對身體所表現出來各種負面情緒的另一種表達方式,而不是指負面情緒只和大腦中所謂「杏仁核」的這個部位有關。那麼,正面情緒呢?這裡有一點要注意的是,「負面情緒」是很容易引起誤會的概念,因為有了「負面」這個形容詞,「情緒」就可以被解釋為彷彿是有實體的存在,而其中又有著負面情緒和正面情緒似的。39
我們通常會用正面「情緒」來表達幸福感、生活滿意度或內在動機等等。但是這時的「情緒」和指稱憤怒或恐懼等負面情緒中的「情緒」,是完全不同的概念。這並不是指有同樣的一個名為「情緒」的實體,其中存在正面和負面兩種類型的意思。原本「情緒」(emotion)是一個僅指負面情感的概念,並不存在涵蓋了所有概念如幸福感、生活滿意度或喜悅、愛、憤怒、恐懼的更高階概念。原本情感或情緒在本質上都是負面的,嚴格來說,所謂正面情緒的「情緒」,並不是情感或情緒。也就是說,負面「情緒」中的「情緒」與正面「情緒」中的「情緒」,其概念並不相同,並不是相同的概念前面加上正面或負面形容詞的意思。
既不是正面也不是負面,單純只是一個概括意義上的「情緒」並不存在。英文中相當於情緒或情感之意的單詞是「emotion」,這是一個統稱憤怒、煩躁、害怕、擔心、恐怖、反感等的詞彙。通常被稱為正面情緒的幸福感,主要和前額葉皮質的活化有關,其基本運作機制不同於與杏仁核活化有關的負面情緒。正面情緒中的「情緒」,與其說是一種「情感」,不如說更接近於一種「想法」。而另一方面,諸如喜悅、快樂、自信心、我他肯定、寬恕、感恩和生活整體滿意度等正面情緒,主要是受到心理的影響,而不是身體的影響。
相反地,負面情緒則完全是基於身體的作用。即使是在想起某些回憶或想法而觸發負面情緒的情況下,正如透過達馬西奧的軀體標記假說可以了解的一樣,特定的記憶或想法會造成身體的變化,大腦會將這種身體變化解釋為情緒,於是便產生了情緒認知。
對壞事的記憶或對未來的擔憂會造成杏仁核的活化,杏仁核就像警報系統,會對全身發出「危機情況」出現的警告。當杏仁核被活化時,身體的各個部位就會緊張起來,呈現出心跳加速,血液集中到肌肉以發揮能量克服危機的狀態。大腦會感應到身體上的變化,透過主動推理感受到所謂「焦慮」或「恐懼」的情緒。所以,負面情緒其實可以說是解讀身體狀態的結果。
當然,並非每一次的杏仁核活化都會誘發負面情緒。當感覺到強烈快感或興趣時,杏仁核也會被啟動。但是,杏仁核的持續活化大多數與習慣性誘發負面情緒有關。杏仁核的持續活化狀態會抑制前額葉皮質神經網路的作用,削弱心理肌力。為了加強心理肌力,首先就必須透過穩定杏仁核的訓練,壓制誘發負面情緒的習慣,培養情緒認知和情緒控制能力。
當我們說透過穩定杏仁核來平息負面情緒的時候,究竟說的是哪種負面情緒呢?通常我們知道的負面情緒有憤怒、煩躁、焦慮、恐懼、厭惡、沮喪或憂鬱等各種類型。但是從腦科學的角度來看,負面情緒只有一種,各種負面情緒都是由這一種實體衍生的。各種負面情緒只不過是被冠上不同的名稱,通用在社會文化上,其本質都是同一種實體。
就像毛毛雨、細雨、陣雨、梅雨等各種類型的雨,差別只在於名稱,本質上都是「雨」,並沒有嚴格規定一小時下多少數量的雨是毛毛雨或是陣雨。冰雹、鵝毛大雪、冰霰、雨雪也是名稱不同罷了,其實都是「雪」。甚至剛開始下的時候也分不清是雪還是雨,往往在高海拔處還是冰粒,到了接近地表時就變成了雨滴。在雪將融未融,又稍微結冰的時候,就成了雨雪。就「天上掉下來的水」這點來看,雪和雨的本質是相同的。風也一樣,雖然有春風、微風、強風、颱風、旋風等各種叫法,但本質上都是「空氣的流動」。對各種型態雨、雪、風的各種名稱,通常都是社會文化的產物,而非科學實體。
情緒也一樣,情緒沒有正面或負面的區別(因為所謂正面「情緒」,嚴格來說,並不是情緒),而且負面情緒中也沒有各種不同的實體,情緒的實體只有一種——「負面情緒」,它的本質也只有一種——「恐懼(焦慮或害怕)」。恐懼會帶來沮喪和憂鬱,表現在外的就是憤怒和攻擊傾向。焦慮是所有以不同形態表現出來的負面情緒根源,將恐懼和憤怒視為不同實體加以概念化和研究的這種事情,就像把細雨和陣雨視為個別實體來研究一樣。對於情緒的理解,最重要的就是要釐清無論是細雨還是陣雨都是「雨」的這一點。也就是說,最重要的是要理解無論是憤怒、煩躁、神經質或焦慮感,都是「恐懼」的各種表現型態這一點。
情緒可說是相當於「降雨量」的概念,儘管應該深入研究降雨量的原因和結果,但傳統心理學卻直接引用通俗心理學(Folk psychology)中的憤怒、悲傷、恐懼、厭惡等情緒概念,彷彿這些情緒是科學實體一般長期研究至今。正如麗莎.費德曼.巴瑞特(Lisa Feldman Barrett)教授所主張的,現在情緒研究應該基於對大腦基本運作方式的研究成果,以歸納法來進行研究。巴瑞特教授認為,諸如憤怒、悲傷、恐懼、厭惡等傳統情緒的種類或概念化,都來自於日常生活的言語或文化,缺乏科學方面的實質證據。如果憤怒是指因為無法解決的恐懼而陷入沮喪,導致出現攻擊性反應的話,那麼恐懼和憤怒在本質上並不是不同的情緒。而厭惡也同樣是表達憤怒的一種方式罷了。
許多腦科學研究也開始堅持這樣的立場,認為傳統意義上的憤怒、恐懼、厭惡等情緒不是具有科學證據的實體。長期以來在心理學中被視為「基本情緒」的憤怒、悲傷、恐懼、厭惡和快樂等各種情緒,一直被假定為各自與大腦中的特定部位相關聯,甚至連動物也存在這些普遍而基本的情緒。但是無數大腦造影研究結果明確指出,大腦中並不存在對應某種個別情緒的特定部位或特定網路。40
所有情緒的本質都是恐懼,因此無論是情緒調節障礙的問題,或習慣性誘發負面情緒的問題,全都必須擺脫恐懼才有可能解決。心理肌力的強化就是接近於脫離所有恐懼,不再有任何焦慮的狀態。尤其是隨著對失敗的恐懼消失,作為心理肌力中重要一環的心理韌性也會變強。
將「情緒由身體各種狀態決定,甚至影響理性決策等認知過程」這一事實,系統化為理論的人,正是腦科學家安東尼奧.達馬西奧。他通過軀體標記假說(somatic marker hypothesis),提出了藉由特徵性的身體變化來辨識人類情緒的理論。由於杏仁核的活化發生在邊緣系統(Limbic system),因此人類的意識無法直接辨識。杏仁核的活化會促使身體分泌荷爾蒙,造成心跳加速、呼吸紊亂、肌肉緊繃等特徵性的身體變化。此時,大腦才能檢測到身體的變化及識別被誘發的情緒。而且,達馬西奧也發現身體的這些變化會直接影響決策過程等理性認知活動。他還發現,由vmPFC(內側前額葉皮質)或杏仁核造成的身體變化會對人類自認是合乎邏輯和理性判斷的思維過程產生直接而強烈的影響。
心理學家們也發現,只有在身體出現變化的訊息傳遞到大腦皮質之後,大腦才會自行辨識出發生在邊緣系統的情緒變化。生氣或恐懼等情緒,必須透過在邊緣系統被觸發的訊號帶來特徵性的身體變化,大腦感應到這些以軀體標記形式出現的變化之後,才有可能誘發。因此,我們的意識要在邊緣系統進入特定的激動狀態並發生身體變化後,即大約過了0.5秒以後,才能自行辨識出特定的情緒狀態。情緒是特定的無意識行動的狀態,本質上屬於身體的問題,而不是意識或思想的問題。
自笛卡兒以來,人類的理性一直被認為是類似於靈魂的存在,與身體毫無關係。但由於研究證實了人類的理性完全是建立在身體的基礎上,因此達馬西奧為自己的書取名為《笛卡兒的錯誤》(Descartes’ error)。他認為不應該說「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而應該說「我感覺且行動,故我在」。
此外,透過後續研究,達馬西奧回答了人類意識的必要性及它是如何產生、如何運作的基本問題。他說:「自我意識是大腦和身體之間有效溝通的系統。」在身體和大腦的關係中,身體提供了大量廣泛的訊息,數量多到意識無法完全處理的程度。相反地,意識只提供給身體像是意圖和行動等非常有限的訊息。其實,達馬西奧也與里納斯和丹尼爾.沃伯特(Daniel Wolpert)一樣,將意識視為手段,為的是身體的高效運作。有關意識和情緒的各種腦科學研究都強烈暗示,為了強化心理肌力,必須讓我們的身體學會新的「固定行為模式」(fixed action pattern,FAP)。基於這種認識所開發的課程就是作為本體感覺訓練的動態冥想,我將在第九章詳加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