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溝通其實都是透過內在溝通完成。聽完他人的話和理解這些話的過程也是。因此,即使聽的是同一句話,每個人必然都有不同的理解。為什麼所有的溝通本質上都是溝通不良(miscommunication),其原因就在於內在溝通。這是因為溝通是往內朝著意識內捲的隱秩序,也是因為訊息本身是一種生成秩序,而不是來自外在的固定實體。
為了理解溝通的本質,我們必須擺脫機械論世界觀。所有形式的溝通中給出的訊息都是帶有生成秩序的主動式資訊,所有訊息就像撒在地上的種子或寄生宿主體內的病毒一般,根據土壤或宿主的狀況,種子和病毒的生長也完全不同。
當我們聆聽某些解釋或閱讀書籍時也一樣,訊息並不是作為客觀、固定的實體進入我們的腦子裡,而是作為生成秩序展開,就像種子發芽、病毒擴散一樣。透過人際溝通傳播開來的消息和資訊,具備了生成秩序,透過內在溝通朝著我們的意識內捲而入。
傳統上在傳播學和社會心理學中,各種研究先假設人腦是一種運作方式未知的黑盒子,然後只考慮投放進溝通裡的訊息內容、情境條件和計算結果(框架效應等)之間的關係,來展開理論。如果將整個溝通過程架構在主動推理理論和馬可夫覆蓋模型的基礎上進行理論化,並將溝通的本質化為一種透過意識內捲的生成秩序概念,那麼就可以創造出一個與溝通「效果」相關,且具有強大說服力的全新理論框架。
對於廣告和宣傳的效果、輿論形成的過程等,有必要從隱秩序和生成秩序的角度來切入。大眾傳播和社交媒體的見效,追根究柢也全是透過內在溝通實現。輿論同樣是反映內在溝通的成果,對談、討論或活動等各種溝通型態之所以具有說服效果,其實也得益於內在溝通。對所有型態的溝通來說,內在溝通是起點,也是終點。內在溝通的各種型態中,相當於自我對話的計畫、決心、反省、後悔、祈禱、判斷等都具有內在溝通的特徵。內在溝通是「改變自我」的力量,因此也是「改變世界的力量」。
傳播效果的代表性理論之一是「二級傳播」(two-step flow of communication)。該理論認為,大眾媒體的影響不僅取決於媒體直接傳遞給受眾的內容,還依賴受眾透過與他人對話,間接傳遞並補充訊息內容。如果說從媒體直接傳遞給聽眾或讀者的過程是第一級,那麼從消費媒體的受眾間接傳遞給其他周圍的人,就是第二級。這兩個階段必須全部觀察後,才能真正掌握媒體效果。
我認為應該在這個基礎上再增加一級,也就是必須考慮當一個人傳遞訊息給另一個人時,自行在心中解釋和再三衡量這些訊息的內在溝通階段,這樣才能檢視真正意義上的整個媒體效果。也就是連同媒體消費者或對話參與者的內在溝通都必須納入考量範圍。在這些人內心中,有可能存在著各式各樣自我對話和故事敘述。即使是同一個人聽到同樣的訊息,也可能因為他當下內在情緒狀態或敘事風格,對訊息有不同的處理。因此,我們或許可以考慮「三級傳播」理論的可能性。未來的傳播學將脫胎換骨,成為涵蓋第一級「從媒體到人」、第二級「從人到人」,以及第三級「從人到內在(大腦和神經系統)」的學問。三級傳播理論可以利用將媒體理解為一個擴大的馬可夫覆蓋模型,也就是將大眾媒體、人際媒體和內在溝通作為一個模型來綜合解釋。在這個全新的理論架構基礎上,媒體就有可能建立新的傳播策略,有效影響人們的想法、態度、輿論和行為。
對我們每個人來說,名為「我」的存在是一個明確的實體。當然,患有大腦功能受損、自我意識無法正常運作時發生的科塔爾症候群(Cotard’s syndrome)等罕見精神疾病的人,會認定自己不存在或是已經死亡。否則的話,我們都相信每個人一定有一個名為「我」的存在。當然,「我存在」的這種感覺是人類意識帶來的功能之一。然而,這個名為「我」的自我意識實體,是透過不斷敘事製造出來的。如前面所探討,為了綜合辨識由感覺狀態處理上傳的各式各樣感覺訊息,以及根據特定環境中各種意圖相應執行的行為,大腦需要對這些感覺訊息持續賦予意義和敘述故事。而自我意識可說是內在溝通本身的持續過程,因此,有什麼類型的內在溝通就會形成什麼樣的自我。
心理肌力訓練是為了穩步形成自己所期望的自我而反覆進行相應的內在溝通,此時這種有意圖的內在溝通,就是內在的自我對話。我們可以根據日常生活中如何看待自己,也就是自己一次又一次對自己說了什麼話,來實際改變「自己」。換句話說,這也表示我們可以改變行動主體(agent),也就是作為馬可夫覆蓋模型中內在狀態的生成模型,習慣性的故事敘述和賦予意義的方式。日常生活中我們如何看待自我、習慣對自我進行何種內在溝通,會決定自己成為什麼樣的人。由於自我意識包攬了我對世上所有的經驗,所以改變自我意識,就等於改變我所置身的這個世界。而心理肌力訓練就是透過改變自我,來改變世界。
名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故事敘述,因此,如果我改變了對自己的內在溝通,也等於改變了我自己。我對自己發自內心說的話,會產生即刻且絕對的影響。當一個人衷心對自己說一句「哇,我好強!」,這個人就會真的變強。相反地,當一個人對自己說「唉,我現在真的很不舒服!」,這個人就會真的感到不舒服。
我的內在溝通——我對自己說的話或想法——對我自己產生強大影響的現象,就是眾所周知的「安慰劑效應」(placebo effect)。當我們把麵粉或生理食鹽水溶液誤以為是新開發的藥劑吃下去時會相信這藥能治好自己的病,這種「信念」的本質,就是我與自己的內在溝通。這麼一來,藥效就顯現出來了,但這並非單純只是心理層面的問題。這種情況並不表示身體其實沒有痊癒,只不過是感覺好多了或單純這麼認為而已,安慰劑效應是指藥物實際發揮作用的意思。在許多情況下,當我們「相信」安慰劑是真的藥而服用下去之後,身上確實會出現生物性和生理性的變化。這不僅僅是感覺上身體變好,而是實際上身體真的變好了。
安慰劑效應最早發現之處是戰場上,當時面臨傷兵必須盡快手術的緊急情況,但是在沒有嗎啡的戰地裡,不得已只好把生理食鹽水說是麻醉藥注射之後,就開始進行手術。令人驚訝的是,注射了生理食鹽水的傷兵們都相信「我現在打了麻醉藥」,沒過多久就像真的打了麻醉藥一樣,一點也感覺不到疼痛。包括疼痛在內的所有感覺訊息都是大腦透過身體主動推理的結果,因此如果大腦告訴自己「我現在被麻醉了」,那麼實際上就感覺不到疼痛。
從那之後,有關安慰劑效應的科學研究大量湧現,研究人員也發現安慰劑效應具有各式各樣的功效,從緩解疼痛到治療癌症都很有效。安慰劑如今已成為所有新藥開發的穩固標準,新藥的藥效不能只靠比較服用新藥和未服用新藥的人來確定,因為我們無法得知服用新藥痊癒的人是因藥效還是因安慰劑效應才痊癒的。因此,所有新藥的藥效想獲得認可,都必須在統計上實質證明其效果顯著高於安慰劑。可惜要做到這點並不容易,因為研究人員雖然告知患有特定慢性病的患者這是新藥,卻隨機給予真藥和假藥(安慰劑)的處方,然後比較其效果時經常會發現,兩者病情好轉的程度不相上下,安慰劑甚至更常見效。對於任何新藥來說,克服安慰劑都是一個巨大的課題,「人類開發的藥品中,安慰劑是最有效、最無副作用、最安全的靈丹妙藥!」這句話可不是簡單的一句玩笑話。
就像這樣,研究藥效或治療效果的實驗大多數採取雙盲(double-blinded)的方式進行。病患和醫護人員全都不知道將投入的藥物是真藥還是假藥,只有設計和進行實驗的研究人員才知道哪個是真藥、哪個是假藥。因為如果醫護人員知道是安慰劑,在交給病患的過程中很可能會不知不覺地發出意想不到的信號。因此,在安慰劑效應測試時,會在無論是給病患開藥的醫護人員或領到藥品的病患都不知情的狀況下進行。
在這種雙盲實驗中,即使是沒有任何藥效的生理食鹽水也會顯現出比嗎啡更強的效果。在一項實驗中,將接受拔牙治療的患者隨機分為五組,分別為他們注射4毫克、6毫克、8毫克和12毫克嗎啡,以及生理食鹽水(安慰劑)。如預期的一般,嗎啡的劑量愈高,緩解疼痛的效果愈強。但是,生理食鹽水也出現了嗎啡4毫克以上的效果。嗎啡4毫克有36%、6毫克有50%的緩解疼痛效果,而安慰劑生理食鹽水卻出現高達39%的緩解效果。
安慰劑的效果是基於對「我現在服用的藥物會有效」的信念而來。也就是說,患者對自己進行的內在溝通為患者的身體帶來了改變。與其說安慰劑本身有任何藥效,不如說病人的想法和信念等內在溝通本身產生了效果。因此,進行什麼樣的內在溝通,即「內在溝通的內容」,也會對效果產生影響。
著名的經濟學家丹.艾瑞利(Dan Ariely)和他的研究小組一起進行了一項安慰劑實驗,測試標價本身對該藥物疼痛緩解效果的影響。研究人員讓所有受試者服用安慰劑,先向一組受試者出示一份最新止痛藥的說明書,以及一顆藥標價2.5美元的價格標籤。而對另一組受試者,所有條件都相同,但出示的價格標籤是一顆藥0.1美元的折扣價。所有受試者在服藥前和服藥後各自在手腕上用電擊器進行疼痛刺激,並要求他們要報告服藥後比服藥前疼痛減輕的程度。看到2.5美元正常價格標籤的小組中,有84.5%的人表示疼痛得到了緩解;但看到0.1美元折扣價標籤的小組中,只有61%的人表示疼痛得到了緩解,這也反映了「藥愈貴,效果愈好」的普遍信念。這個結果也指出,安慰劑效應的本質,其實就是人與自己進行的內在溝通內容。
安慰劑效應的意義在於我出自真心與自己進行的內在溝通,不僅對我內心,也對我身體發揮了強大作用。而且安慰劑被證明不僅在藥物治療時有效,甚至在關節等外科手術時也很有效。在一項針對180名因膝關節損傷而無法行走的關節炎患者進行的實驗中,病患被隨機分為三組,第一組接受實際切除膝關節內壞死組織的手術,第二組接受只透過膝關節鏡清洗組織的門診手術,第三組則假裝動了手術,實際只是用繃帶包住的假手術。經過兩年的追蹤觀察,出現了令人驚訝的結果,三組病患的關節復原程度都差不多。不僅是疼痛緩解的程度類似,就連行走或爬樓梯等膝蓋實際的功能也都有相似程度的改善。這是患者「因為動了手術,所以膝蓋會變好」的信念,使得膝關節實際上真的有了改善。
如果你仍然對安慰劑效應有所懷疑的話,那就表示你深陷身心二元論的想法中,可以說你還未能擺脫笛卡兒的機械論世界觀。唯有擺脫這種狀態,才能理解內在溝通的力量,也才有可能進行真正的心理肌力訓練。
有關安慰劑效應的大量研究顯示,不只是新藥,我們一般服用的所有藥物(消化劑、退燒藥、消炎藥等)中除了藥物本身的藥效之外,還添加了安慰劑效應。安慰劑效應不僅包括口服藥物,還包括維他命等營養補充劑。運動及各種手術、門診手術、處理和療法中也包含了安慰劑效應。因此,無論做什麼,重要的是我與自己進行什麼樣的內在溝通。
認為自己正在服用的藥物會產生副作用或傷害的負面信念,也具有強大的影響。當醫護人員交給病患假藥,並告知他們「這是一種新開發的藥,但有可能造成頭痛或腹痛等副作用」的注意事項後,實際上真的有很多人抱怨他們頭痛或腹痛。當醫護人員給病患喝新鮮牛奶之後,如果告訴病人「剛才不小心拿了壞掉的牛奶給您喝,真對不起!如果出現食物中毒的症狀,我會賠償您」的話,便真的有許多人突然出現腹瀉或嘔吐等食物中毒的症狀。在許多案例中發現,即使醫師對症開藥,如果患者不相信其藥效,藥也發揮不了作用,這就是「反安慰劑效應」(nocebo effect)。反安慰劑和安慰劑的作用都是一樣的,差別只在於透過正面內在溝通身體變好,那就是安慰劑;透過負面內在溝通身體變更糟,那就是反安慰劑。
如果有人深信「我好像得了癌症!」,那麼這個人實際罹患癌症的風險就有可能增加。當一個人認為「我快死了!」,那麼實際死亡的機率就會增加。實證研究中也發現,愈是認為「我老了,一身病痛快死了」的人,壽命會變得愈短。根據俄亥俄州針對老年和退休人群的縱向研究(OLSAR)結果顯示,對「上了年紀」這件事抱持負面想法的人,平均壽命會比沒有這種負面想法的人短7.5年;嚴重的話,甚至會提前23年開始老化。而認為「上了年紀又怎樣,身體也沒特別變壞」或「我今年跟去年一樣健康」的人,實際上會衰老得慢一點。反之,總是告訴自己「我現在年紀大了,老囉老囉!」的人,往往更快出現老化的現象。
安慰劑不是只有當我們服用任何藥物或接受任何治療時才會生效,即使在承受重大壓力時,只要有「我隨時可以掌控情況」的信念,身體上的各種症狀都會獲得實質上的改善。有一項實驗是利用不規律的擾人噪音來加大受試者的精神壓力,當受試者處在必須發揮解題能力來解開謎題的情況下時,突然從哪裡傳來相當大的不規律噪音,聽起來就像是附近哪裡在施工。這時,大多數受試者會因此出現如心跳加快等各種壓力引起的身體症狀。比起規律傳來的噪音,不規律的噪音會讓身體引發更明顯的壓力反應。因此,除了解決問題能力顯著下降之外,有些人甚至會中途放棄解題。
相對地,有另一組受試者也處於相同的情況,但實驗方提供了一個隨時可以暫停噪音的「假」按鈕。實驗人員向受試者解釋,如果他們覺得噪音過於擾人的話,可以按下按鈕,停止噪音。也就是說,讓受試者相信他們握有噪音的掌控權,而受試者也真的相信「只要我願意,隨時可以停止噪音」。結果,即使同樣處於不規律噪音的環境下,他們的壓力反應顯著降低,解題能力反而提高。雖然沒有任何一個受試者實際按下按鈕,但當受試者們都帶著「我隨時可以掌控情況」的信念時,他們的壓力程度大幅下降,也因此更能發揮解題的能力。透過卡蘿.德威克對能力成長信念的研究結果得知,對自己可以提升能力的「信念」,或自己可以掌控環境的「信念」,全都具有強大的作用。內在溝通也是如此。
為了進行心理肌力訓練而要更新內在溝通的內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安慰劑效應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相信安慰劑是實際有效的真藥。甚至有研究指出,有些患者即使明知服用的是安慰劑,也真的發揮了作用。也就是說,對於那些就算知道自己吃的藥是安慰劑,也認為這藥應該有效的人來說,實際上真的發揮了作用。所以關鍵就在於,要「發自真心地」告訴自己。
正如之前說過的,我們內心會不斷自動進行習慣性的故事敘述,而進行這種敘事的主體,我們稱之為「自我意識」。自我意識要自行改變敘事的內容並不容易,譬如當一個人認為「這藥是安慰劑,一定沒有什麼藥效」時,即使他下定決心要改變自己的想法或信念,也很難拋棄過去的想法,形成「雖然這藥是安慰劑,但還是會有效果」的新信念。
經常被譯為「暗示」的「suggestion」這個單詞,也有「建議」的意思。「建議」將現有自動進行的習慣性內在溝通變更為新的敘事內容,就是一種「暗示」,而「催眠」會讓這種暗示出現強大的效果。催眠的效果可以透過前面提到的馬可夫覆蓋模型和主動推理理論來解釋。
自我意識作為在馬可夫覆蓋模型的內在狀態下運作的「敘事者」,會對自己所見、所聽、所感覺到的一切經驗不斷提供心理評論。自我意識也是一種生成模型,可以為自己想執行的任何行為提前創造出意圖。為了更有效地自動形成具有連續性的流暢敘事,我們的自我意識會依賴各種習慣性運作的生成模型,這些生成模型的集合體就是作為自我的所謂「我」的觀念。
進入催眠狀態是指一個人原封不動接受來自外界傳來的他人暗示(說話),以此作為自己的內在溝通內容。為了提高原封不動接受外界灌輸的敘事作為自己的「生成模型」可能性,就必須將被催眠者內在運作中的生成模型的敘事暫時懸置或削弱,這就是催眠中的「誘導」(induction)。那些「容易受到暗示」(suggestible)的人平時自我意識的敘事就不太固定,也可以說是生成模型的敘事更有彈性的人。進入催眠狀態也就是指他人從外界灌輸的敘事原封不動地取代了被催眠者內在生成模型的敘事,並且正在運作中的狀態。因此,催眠可以定義為作為內在狀態主動推理模型的行動主體被取代了的狀態。
那麼,就讓我們從主動推理理論的角度來看看這種催眠的過程吧。催眠技巧中最為人所知的就是假裝握手,卻瞬間誘導對方進入催眠狀態。首先,催眠師會和受試者進行舒適而自在的對話。接著,催眠師泰然自若地靠近受試者,微笑地要求握手。受試者很明白握手代表什麼意思,所以也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他的內在狀態中正自動進行以下的敘事——「那個人伸出手向我走過來,很明顯地就是想跟我握手。我馬上就要跟他握手了!我現在也要抬起我的手,輕輕握住他的手,上下晃動幾下,彼此看著對方的眼睛,面帶笑容互相寒暄。」這一刻,受試者內在的敘事會自動決定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情。不只是在意識層面,甚至是在感覺狀態和行為狀態的各層面也同時一絲不苟地自動進行主動推理過程。「握手」是我們非常熟悉且時常在做的動作,所以可說處於根本沒有防範預測誤差的狀態。
當受試者也面帶笑容伸出手的那一瞬間,催眠師假裝要與受試者握手,就在雙方的手正要接觸之前,他輕輕地飛快握住受試者的手腕,抬高到受試者面前,讓受試者看著自己的手掌。對受試者來說,這是他完全想像不到、也從未經歷過的事情,竟然就這麼發生了,受試者的內在狀態瞬間陷入混亂。「我怎麼會看著自己的手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因為意識無法立刻解釋這種情況,感覺狀態和行為狀態也同時陷入混亂,心理評論和故事敘述功能也停了下來。雖然發生了嚴重的預測誤差和驚奇,但由此產生的修正機制或自由能最小化功能卻沒有即刻隨之啟動。儘管既有的生成模型馬上變得毫無用處,不得不報廢,但取代它的新生成模型卻沒有立即出現,既有的自我意識只好暫停敘事。如此一來,既有的生成模型雖然報廢,但在新的生成模型出現之前的這一瞬間,自我意識最容易原封不動地接受外界灌輸的敘事內容。
這時候,只要催眠師給予暗示,受試者就會將這種暗示當成自己的敘事處理,並傳送下來。當受試者聽到催眠師說「睡覺」(sleep)這句話時,就會直接進入催眠狀態。受試者告訴自己「我正在睡覺」的內在溝通情況,就是一種催眠。睡眠時,大腦會最大限度地減少對來自感覺狀態自下而上傳來的感覺訊息的解釋,取而代之的是自上而下發送任意的解釋和敘事,也就是進入做夢的狀態。在做夢期間,對於感覺狀態傳送上來的感覺訊息所產生的預測誤差,內在狀態便不會主動執行修正工作。
現在,受試者會看到如催眠師所說的世界,對於感覺狀態上傳的各種感覺訊息加以解釋的敘事內容,會按照催眠師的暗示進行。如果催眠師說太熱了,那麼受試者就真的有熱到流汗的感覺;如果催眠師說太冷了,那麼受試者就會全身冷得發抖。如果催眠師拋過去一條皮帶說這是蛇,那麼受試者就會把皮帶真的當成蛇。通常情況下,即使我們看到皮帶會遲疑地想著「這是蛇嗎?」,不斷上傳的視覺訊息會告訴我們這個解釋錯誤(不會動、樣子也不像蛇等等),於是預測誤差的修正機制就會立即自行啟動。但是進入催眠狀態時,根據不斷上傳的感覺訊息所進行的預測誤差修正就不會啟動,反而會按照催眠師的敘事來解釋感覺訊息。
這種情況不僅適用於感覺狀態,也適用於行為狀態。如果催眠師告訴受試者「你現在在跑步!」,那麼受試者就會猛然起身開始跑步。如果催眠師說「你現在睡著了!」,那麼受試者就會躺下來開始睡覺。也就是說,控制感覺狀態和行為狀態的內在狀態生成模型,讓位給催眠師從外部傳進來的故事敘述。催眠清楚地顯示出,我們的想法、行為和經歷都是由我們自己的內在狀態所編造的故事產生的。
削弱作為內在狀態敘事者的生成模型,或改變感覺狀態和行為狀態的行動主體(agent),就代表暫時停下一直運作中的自我意識。當我們突然做出意料之外的行為,或聽到意想不到的話語時,正在運作中的既有生成模型就會暫時停下來。這一瞬間由於內在狀態的敘事暫時消失,所以很容易毫無防備地接受對方的暗示。而且,這種狀態也是一直運作中的自我意識暫停的時刻,因此也可以成為一個反省現有的「我」,重塑自我意識的機會。
英國著名催眠師達倫.布朗(Derren Brown)講述的一則軼事,告訴我們如何避免與陌生人發生衝突或爭鬥的特殊方法。有一天,他參加了一場魔術大會,表演結束後他穿著華麗的舞台裝走在大街上,凌晨三點才回到酒店。就在這時,一個醉漢走了過來向他露骨地挑釁。當對方以「看什麼看?」這句話挑起衝突時,最好不要相應地頂一句「你幹什麼?」,或採取迴避的態度,這麼做一點用都沒有。因為對於那些準備採取暴力應對的人來說,這是一種他已經預料到的反應,這種普遍的應對方式只會提高暴力衝突的可能性。於是達倫.布朗利用催眠原理,突然開始胡說八道。
他回答醉漢:「我家外面的圍牆高度連四英尺都不到。」結果,對方一瞬間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問了一句「你說什麼?」之後,就變得很驚慌。達倫.布朗接著說:「我說我家圍牆高度只有四英尺。我在西班牙住了很久,那一帶的圍牆都很高。相較之下,我家那裡的圍牆實在太矮了,簡直矮得離譜。」然後他就這樣一直胡說八道。一頭霧水聽他說話的醉漢頓時失去了攻擊性坐了下來,彷彿全身一下子放鬆似地。達倫.布朗也坐在他旁邊,問他:「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嗎?」醉漢這才說:「我和女朋友吵架了!」接著開始感嘆自己的處境。他們兩人聊了很多事情,然後就各走各的路。達倫.布朗藉由「突然脫離語境脈絡」(abruptly out-of-context)的敘事方式,瓦解了正於醉漢內在狀態中運作的暴力行為生成模型,避免了危機局面的發生。
內在溝通訓練中最重要的要素之一,是自我覺察自己內心中不斷產生的心理評論。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不斷地在敘述故事,這個世界給我們的無數暗示,深深影響了我們的想法、行為和經驗。透過文化、理念、教育,以及各種媒體和形式,給了我們許多暗示和故事敘述,使我們的生活就像被催眠了一樣。這就是一種陷於顛倒夢想的情況,而「覺知」可以讓我們從這種催眠和暗示中清醒過來。
我們的想法和經驗,給了我們一種像是不斷從自己內心中泉湧而出的感覺,其實這些想法和經驗是從外部灌輸進來的各種敘事的結果。內在溝通訓練的基本目標,就是要清楚地認識這個事實。而內在溝通的目的,則是要擺脫這些主宰我的想法、自動流動的、從外面灌輸進來的故事和心理評論。從外面灌輸進來的許多故事會讓人感覺像是自己的想法,負面的敘事會活化杏仁核,引發焦躁或憤怒等負面情緒,即使面對無關緊要的事情,也會執著不放,無法脫離痛苦和不幸的泥沼。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許許多多的敘事製造出自動湧入我們腦海裡的各種想法和行為,而從頭到尾看著這些敘事的那股力量,就是覺知能力,也是心理肌力的基礎。
透過「突然脫離語意脈絡」的對話來動搖僵化的自我意識或習慣性敘述,並非催眠師專用的技法。禪宗傳統核心的師徒禪問,也喜歡採用「突然完全脫離日常對話脈絡」的方法。例如,洞山守初禪師對學僧請示「如何是佛?」的回答,是「麻三斤」;臨濟禪師對「如何是無位真人?」的回答,是「乾屎橛」8。像這樣,將完全脫離語境脈絡的質問或答辯,壓縮成一句話或一個單詞,這就是「話頭」,而參悟這種話頭的訓練就是「看話禪」,後面的第十一章對此會有詳細的介紹。
看話禪的傳統核心,是弟子透過禪問突然開悟。當禪師與弟子們進行禪問時,禪師會透過突然高喊或打人等非語言溝通來「突然脫離語境脈絡」。這些乍看之下有點荒謬的言行,會讓弟子們瞬間開悟。正是因為這些「荒謬」言行本身的「離譜」,瞬間動搖了弟子內在狀態中一直運行的生成秩序,便出現了作為既有生成秩序的「自我意識」暫時讓位的空檔。此時,弟子看著自我的空位,也同時覺察到背景自我的存在,突然遇見了作為「空」的「真我」,得以擺脫原有的固定敘事模式。
無論是內在溝通訓練或安慰劑、催眠、禪問,儘管其目的和方式有所不同,但它們的共同點都是透過暫時懸置以內在狀態的生成秩序所形成的故事敘述,為既有的自我帶來強大的變化。尤其是催眠或禪問創造了一個機會,透過暫時懸置既有的生成秩序,在意識中植入新的生成秩序。即使在提高心理肌力的內在溝通訓練中,暫時打破既有的生成秩序也不失為一種建立新的生成秩序的好方法。
[8] 清除糞便的木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