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孩子的大腦中,出生之後神經細胞之間的突觸連結數量就開始急速增加。到了出生滿兩年的時候,突觸連結數量就達到最高水準,幾乎所有神經細胞都在整個大腦裡密密麻麻地連結起來。從這個時候開始,經常使用的連接網路會更強化,而不使用的突觸連結則會被斷開清理,這就是所謂的「剪枝」。就像人們常走的路會變成主幹道,不常走的路會消失在森林裡一樣。當我們成年以後,在出生滿兩年時形成的突觸連結當中,大約只會剩下一半左右。當然,剩下來的網路會更加強大。在適當的環境中,常用的神經細胞和神經網路才能正常發育,不常用的連結網路就會永久消失或變得不那麼發達。譬如在出生後的五年期間,如果沒有給予任何視覺刺激的話,孩子將出現永久性視覺障礙。這種障礙不是因為眼睛出了問題,而是因為處理透過眼睛接收到的視覺訊息的神經網路不全。大腦的其他許多功能也是一樣,所以在這個剪枝過程中,與他人的溝通對哪個方面突觸的存活有著巨大的影響。
與其他哺乳動物相比,人類的出生可以說大約早了一年。小馬一生下來就可以站起來走動,但是人類在一歲生日之後才勉強可以站起來行走。根據神經進化論(NeuroEvolution)的說法,人類母體懷孕期間胎兒的大腦已經變得太大了,所以無法像其他哺乳動物一樣具備了某種程度的生存能力之後才出生。人類的大腦雖然變大了,但當人類開始直立行走之後,產道反而變窄了,無法分娩一個有著大腦袋的孩子,無奈之下只得在孩子的大腦充分成長之前就生下來。沒有一種哺乳動物像人類一樣出生時有一個尚未成熟的大腦,人類的大腦中,整個神經網路的5/6是在出生後形成的,其中也包括諸如情緒調節、注意力集中和行為控制等基於前額葉皮質為中心的能力。類人猿中與人類最接近的黑猩猩,出生時和成長後的大腦體積相差只有兩倍,而人類的大腦前後差異則達到四倍。35
人類在出生後至少一兩年內絕對無法獨自生存,必須有人24小時細心照顧才能活下來。我們所有人都是因為有了撫養者的周全照顧和無私的愛才得以存活下來,這就是我們生活中必須時時刻刻心懷感激的根本原因。我們並不是靠自己能力出眾才能夠自食其力地生活,而是因為得到了無盡的關愛才活了下來,並且能夠像現在這樣繼續生活下去。
根據許多大腦研究結果顯示,孩子和撫養者之間的互動對大腦結構的發育有決定性的影響。撫養者和幼兒之間的溝通,對孩子的大腦發育至關重要。哈里.哈洛(Harry Harlow)的《恆河猴實驗》清楚顯示,如果幼猴一出生就與母猴隔離撫養的話,牠們的大腦會無法正常發育。雖然在營養充足的情況下,牠們身體的其他部位都成長良好,但只有大腦沒能正常發育。在沒有與母猴充分接觸的情況下長大的恆河猴,牠們的大腦不僅腦容量絕對性地縮小,也無法促進類固醇荷爾蒙受體(SHR)充分發育,這也使得恆河猴無法妥善地適應壓力情況。
如果撫養者經常透過擁抱和撫摸孩子進行身體接觸,並用滿含愛意的聲音說話,對孩子的情緒發育會有很大的幫助。此外,撫養者也可以透過放大瞳孔來訓練孩子辨識情緒。當幼兒看到撫養者或其他人的臉部照片中瞳孔放大時,他們的瞳孔也會一起放大。瞳孔放大是情緒激動的反映,當我們看到對方表現出負面或正面情緒時,我們的瞳孔會放大。這就和杏仁核的活化是一樣的,當有強烈引起注意的刺激出現時,瞳孔就會放大。
事實上,撫養者和還沒有完全具備語言能力的幼兒之間的溝通,與其說是兩個人之間的溝通,不如說更接近於撫養者的自言自語。這是因為對於滿三歲半之前的孩子來說,他們的心智理論尚未成形,難以進行正常的溝通。通常,撫養者在詢問嬰兒後會自行回答,這種行為既是獨白(monologue),也是對話(dialogue),算是撫養者的「自我對話」(self-talk),也是藉由聲音表達的一種內在溝通。透過這個過程,孩子學會了句法結構,得以造句,也構成了記憶自我和經驗自我。撫養者的獨白和對話會在孩子的腦海中留下迴響,啟發孩子的內在溝通能力。
孩子在滿三歲半到四歲左右,才具有理解他人觀點或心理狀態的心智化(mentalizing)能力。這時,孩子才懂得區分自己的立場和他人的立場,產生懂得揣摩他人立場的「換位思考」能力,也唯有在可以理解他人立場時,孩子才會產生自我意識。自我意識是指以自己為主角的敘事能力,從這個時候開始,孩子就能對自己的經驗自行賦予意義,並將所經歷的事件儲存為情節記憶。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孩子懂得向他人說一些與自己所知事實內容不相符的謊言。換句話說,這年紀的孩子開始具備獨自進行內在溝通的能力。
由於孩子在此前還沒有形成自我意識,所以此時的經驗不會以情節記憶的型態保留下來。換句話說,由於孩子還處在尚未具備內在溝通能力的狀態,無法形成故事性質的情節記憶。因此,孩子們通常不記得三歲半以前的事情。這個時期,孩子對所謂的「我」缺乏認同,所以「我」還沒有出現。雖然我們出生的時間點是文件上記載的出生年月日,但要作為一個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人,「我」卻是從出生後過了三年半的時間點才開始的。也就是說,要過了三歲半,人類才算可以作為獨立的「自我」,「存在」於世界上。實際上,我們的人生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我的人生」不是始於出生年月日那一天,而應該是從那之後至少過了三年半算起。
當撫養者對著孩子進行內在溝通時,孩子也獲得了自己進行內在溝通的契機。只有當撫養者和嬰兒都可以進行內在溝通時,撫養者和嬰兒才能開始對話。內在溝通在時間上、邏輯上或功能上都先於人際溝通。孩子的自我是透過撫養者和孩子之間的相互溝通來形成的,大多數孩子最早經歷的「他人」(與他人的內在溝通)通常是他們的撫養者。撫養者的看法和本人的內在溝通,對孩子的自我形成(敘事方式或習慣)有很大的影響。我們的自我深深烙印著童年時期撫養者本人的內在溝通,因此即使長大成人,當我們在思考自己時的反應,也和思考撫養者時的反應非常相似。我們的自我是透過童年時期與撫養者的溝通形成的,因此我們的大腦會將撫養者和自己一視同仁。
我們的大腦深處有一種機制,會將撫養者與自己同等看待。尤其在我們想到撫養者和想到自己時,大腦中以mPFC(內側前額葉皮質)為中心的部位會活躍起來。相關研究結果顯示,這種「撫養者-自我同等看待」現象,雖然在東、西方都存在,但在亞洲人中尤其明顯。感謝撫養者,其效果就等於在自己心底深深烙印下對自己的肯定和對自己的感謝。尤其是記住小時候撫養者的模樣和聲音,並對當時的撫養者心懷感激所具有的強大效果,就類似於同時學會肯定自我和肯定他人。
這些研究結果也表示,撫養者和孩子之間的關係並不是由兩個固定實體透過外在相互作用、彼此影響的方式形成的。撫養者的聲音烙印在孩子心底,這句話並不是指這就像銘刻在石頭上的字一樣,是作為實體存在的意思,而是說撫養者的聲音延伸進入孩子心中的意思。這種狀態是撫養者的意識在孩子的意識中內捲而入,同時也是生成秩序持續運行的過程。童年時期撫養者的聲音會做為生成秩序不斷為孩子製造和繁衍自我價值感。
在童年時期自我(self)逐漸成形的過程中,撫養者不斷傳來的關愛聲音會成為孩子自我價值感的來源。關愛和照顧的聲音會以隱秩序的方式進入孩子的自我意識,交織(interwoven)在一起。孩子會習慣於「有人這麼照顧我、關愛我,所以我是很有價值的存在」這樣的敘事,而這也會成為孩子「自我價值感」(sense of self-worth)的基礎。當「我很寶貴」的感覺深植在自我意識時,孩子就等於擁有了奠定強大心理肌力的基礎,因為他會覺得「我是寶貴的,所以即使我失敗或面對逆境,我也不認為自己是毫無價值的存在」。堅持「我很寶貴」信念的人不會隨便放棄或受挫,因此是擁有心理韌性的人。這就是為什麼心理韌性強的人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從小在關愛中長大。相反地,如果一個人從小就被遺棄或被虐待,就很難保持自我價值感,也很難培養適應社會的能力。從「撫養者-自我同等看待」現象中可以看出,童年時期我們聽到的關愛聲音會成為自我的一部分,而且一直保留在我們的大腦中。因此,如果能夠讓我們一直聽到這個聲音,就可以加強我們的心理肌力。大腦將童年撫養者的聲音視為我們自己的一部分,因此,我用充滿溫暖和關愛的聲音和自己進行的內在溝通,就會成為心理肌力訓練的強大要素。即使在長大成人之後,回想起撫養者的照顧和關愛的聲音,並用自己的聲音將那些話語說給自己聽,也是非常有效的內在溝通訓練。這種正向的自我對話,尤其是與感恩訓練或自我肯定相結合時,對活化前額葉皮質神經網路效果顯著,這點也已經透過腦部造影研究得到了證實。有關促進前額葉皮質活化的「肯定自我-肯定他人」訓練,將在第十章中詳細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