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在溝通的腦科學基礎:語言處理的雙重流程

假設A和B兩個人正在對話。當A想對B說話時,即使時間短暫,A也必須在腦海中將特定訊息或內容事先排練一遍。當然,在基於即時和即興的對話中,一般人不會預先將要說的話完全轉化成句子,然後像朗讀一樣說出來,因為我們在溝通時具有即興創作特定句子的驚人能力。然而,就在實際說話之前,大腦控制說出句子時使用的舌頭或聲帶動作的區域已經被活化。也就是說,我們會在不知不覺中下意識地提前練習自己想說的話。

語言中樞有主要負責聽和理解語言功能的部位,以及和說話相關的部位。主要負責語言運動功能(如移動舌頭和嘴唇等功能)的部位是語言運動區——布洛卡區(Broca’s area),以及理解有關語言的語言理解區——韋尼克區(Wernicke’s area)。然而,在實際說話之前,理解和解釋語言的韋尼克區會先活化。也就是說,在我把想說的話說出來之前,我會先在腦海中經歷一個試聽和解釋我的話語的過程。這種現象也會出現在聽到特定句子的時候,當我們聽到特定的單字或句子時,與說出該句子相關的語言運動神經部位也會被啟動。腦科學家也發現,當我們「說話」時大腦中持續監聽自己聲音的部位,和當我們「聽到」他人說話時啟動的大腦部位,在功能上會重疊。正如這些研究結果所顯示的,從大腦的角度來看,「聽」就等同於「說」。

當我們聽到某種聲音時,第一線的聽覺領域會首先被啟動,不過如果是像人聲之類的語言,韋尼克區就會緊接著啟動。當我們與他人進行對話時,大腦中用於收聽和理解語言的聽覺部位,以及用於說出語言所需要的語言運動神經部位,就會同時活躍起來。換句話說,當我們在聽對方講話時,不僅大腦中與聽覺相關的部位會被啟動,同時大腦中與自己說話時(移動舌頭和嘴唇時)相關的部位也會被啟動。譬如當我們聽到某個特定單詞時,不只大腦中與聽到這個單詞相關的部位被啟動,而且與說出這個單詞相關的部位也同時被啟動。當然,差別只在於我們「聽」的時候被活化的語言運動神經網路模式,與「說」的時候被活化的語言運動神經網路模式略有不同罷了。對另一個人說話的這種行為,其實是透過聲音說出自己內在溝通的內容。

這方面的研究結果顯示,即使在與他人對話的過程中,我們的腦海裡仍舊不斷進行內在溝通。表面上,我們在和他人對話,與此同時,內心裡也在與自己對話。所以,人際溝通也是基於內在溝通進行的,這就是溝通的本質。溝通確實是玻姆所說的生成秩序的典型現象。一切內在溝通是人際溝通的基礎,一切人際溝通都是內在溝通的倒影。

我說話的同時,也聽到自己說的話,我傾聽的同時,自己也在說一樣的話。當我聽到他人說話的那一瞬間,我的腦海中不只聽覺區域,連同說話區域也一起被啟動。我們的大腦不會區分說和聽,這兩種功能在本質上是相同的,這也說明內在溝通與人際溝通在本質上屬於相同的現象。33

對於收聽區域和說話區域之間的密切互動現象,過去幾十年來有許多研究從「鏡像神經」理論到「排練」理論,以各種方式進行分析。其中最具說服力的新理論是希科克(Gregory Hickok)的「分層狀態反饋控制模型」(hierarchical state feedback control model)。這個模型顯示出我們的大腦中有一個獨立的「語言意識」。

根據希科克和大衛.波佩爾(David Poeppel)的「語言處理雙流模型」(dual-stream model of speech processing)理論,聽覺神經和言語運動神經網路之間存在密切的互動,並且在更高層次上,還有一個前額葉皮質的神經網路監控這兩個過程,這應當就是「語言自我」或「語言意識」的基礎。這些研究結果顯示,我們的大腦中不僅有負責說和聽功能的部位,還有負責內在溝通功能、時時觀察這兩個區域互動的部位,而這種語言「意識」就負責同時觀察我們內在的聽和說。對人類的動作或行為賦予意義和意圖的敘事功能,在本質上也由這種語言意識負責。這種意識的存在不僅是為了動作,也是為了全面整合和調整說與聽。

讀寫也是內在溝通

所有類型的人際溝通(對話、演講、討論、會議、協商、訊息傳遞等)都一定包含內在溝通。更準確地說,人際溝通是兩個人以上的內在溝通進行相互作用。參與對話的兩個人透過各自的內在溝通來執行所謂對話的共同行為。然而,為了不讓兩個人的內在溝通變成各說各話,而是走向彼此影響的相互作用,B需要有一個傾聽(聽、理解、分析)A發言的過程。傾聽對方的發言內容,並加以「分析」或「理解」的過程,也是內在溝通。

我現在正在寫這本書,然而,我現在寫的這些文字其實是將出現在我內心中的想法和主張化為文字寫下來的,因此所有寫作都是內在溝通的典型型態。換句話說,我內心的想法可以像這些文字一樣如實用語言來表達。沒有語言,就很難進行思考。然而,這種所謂「寫作」的內在溝通是針對讀者的。當我在寫這本書時,我一面不斷想像讀者將如何閱讀我的作品,一面繼續造句寫下去。我在用文字表達我的內在溝通,同時站在讀者的角度閱讀這些文字。正如「說」就是「聽」一樣,「寫」也等同於「讀」,寫作這個行為中同樣包含了內在溝通和對話的要素,透過寫作,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也聽到讀者閱讀我的作品時的想法。

對於正在閱讀本書的讀者們也是一樣,閱讀本書的讀者腦海中也一定會出現各種內在溝通。正如寫作是內在溝通一樣,閱讀也是一種內在溝通,讀者會被要求必須主動扮演獨立於文本之外的角色,這也表示「閱讀」在本質上是一種內在溝通。34

內在溝通的公眾化特性

使用語言作為社會規則來進行溝通,或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因為人們如果各自堅持自己的規則,彼此就無法互相溝通。只有接受超越你我的社會規則,大家才能彼此溝通。

根據安東尼.紀登斯(Anthony Giddens)的「結構化理論」(theory of structuration),人類的社會互動(溝通)需要資源(詞彙)和規則(語法)。從每個行為者的立場來看,資源和規則暫且被設定為行為的條件。因此,當我們想使用某特定語言時,就必須先獲得這些資源和規則。然而,這些資源和規則並不是哪個人可以刻意創造出來的。語法這種規則不是由特定群體有意制定的,也就是說,語法不是像立法委員們集體立法一樣由哪個人制定的規則,而是透過語言使用者使用語言的行為自然而然產生的。

語言使用者在受到既有的詞彙和語法限制的同時,又透過語言使用行為本身不斷修正語言資源和規則。語法是透過無數語言使用者的語言使用行為,經過漫長歲月自然產生的。語法學家只是「發現」語法而已,產生「語法」這種規則的,是受限於語法的語言使用者自己。對行為者來說,語法和詞彙是必須遵循的規範,但同時,它們也是透過自己的行為不斷改變、重新定義的怪異存在。語言的詞彙和語法在強烈影響語言使用的同時,又受到語言使用的影響。從這點來說,「語言」這種現象也是難以用因果論解釋的典型生成秩序。

當我們與他人溝通時必須依賴語法和詞彙,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然而,在不與他人互動的情況下獨自在心中進行的內在溝通,大多數也必須依賴語言的詞彙和語法,這是令人感到驚訝又奇妙的事情。我們一直認為一個人在腦中獨自思索是極端個人化的事情。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我們有時會後悔自己的行為,有時會自我反省,或是獨自思考一些事情。但是,即使是在執行這種私人的內在行為時,我們也會使用「語言」這類社會規則,這個事實也顯示出我們的「內在」是多麼公眾化的存在。「我腦中的想法唯我獨有」是非常嚴重的錯覺,個人的想法和意識其實是極為公眾化的產物。

只要使用了語言,即使是在腦海中的獨自思索,也不是「唯我獨有」,而是一種社會溝通。即使是在反省、後悔、下定某種決心或深思熟慮時,我們也會使用特定「語言」。一旦我們展開唯我獨有的個人思維,就只能依賴作為公眾化產物的語言,這就表示作為「和群體有所區別、在群體出現之前、構成群體的先驗個體」的所謂「個人」的概念,是多麼不切實際。這是因為個人思維和信念體系等作為證明個體存在的基礎,本質上就是一種公眾化產物,這也表示內在溝通並不像其字面上那麼「內在」。只要內在溝通使用語言,它就是公眾化活動。語言作為一種生成秩序,是透過溝通內捲進入意識中的。

考量到內在溝通是構成自我(self)的過程,而自我意識本身就是內在溝通的結果,那麼我們就會領悟到自我或意識也是社會化產物。機械論世界觀讓我們誤以為個人是作為先驗存在的「部分」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作為一個「整體」的社會或共同體。事實上,我們的共同體和我的意識之間的關係也具有全像特徵,而包括文化、語言、價值觀等的整個共同體,儘管是「模糊地」,也都進入了我的意識中。

現代化(或更準確地說,是「歐洲化」)最重要的成就之一,就是「個體的發現」,但這句話中,存在著語病。「個體的發現」不是最重要的成就,而是最大的幻覺之一。將本質具有公眾化以及生成秩序的結構體——「自我」當成了「獨有的個別實體」的幻覺,就是玻姆所批評的機械論世界觀的典型產物。「個體作為先驗存在的實體,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個群體」的觀念本身,是近代哲學與意識形態的產物。過去幾千年期間,無論東方或西方,人類從來沒有以「個體」為基本單位的概念。內在溝通中的「內在」具有非常社會化和公眾化特徵的這個事實,是理解人性的一個新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