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論世界觀的核心是因果關係,因果關係是對事物之間的關係以原因和結果來理解。因果論的核心思想可以在萊布尼茲(Gottfried Leibniz)的時空理論中找到,萊布尼茲認為時間和空間不是先驗具備的絕對物件,而是由經驗事件決定的相對物件。時間來自「事件連續的順序,即序列順序(the order of sequences)」,空間來自「事物同時存在的順序,即共存順序(the order of coexistence)」。時間或空間不是我們可以直接經驗的東西,而是由我們可以經驗的事件和事物在概念上所構成的秩序。
萊布尼茲的時間和空間概念反映了基於徹底顯秩序的機論械世界觀,事件的所謂「序列」概念本身已經以個別和獨立的事件為前提;而分散著同時存在於空間中的「共存」概念,也以個別、獨立的物體為前提。就像放置在撞球檯上的許多顆球一樣,當數個物體共存時就形成了「空間」;而就像撞擊一顆球導致其他球移動一樣,根據一連串發生的事件產生因果關係,也相應地產生所謂「時間」的概念。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不會對這種以機械論觀點的生活覺察出任何問題。在諸如打桌球、打乒乓球、打高爾夫球、開車等等日常生活中,我們可以透過事物之間的顯秩序和因果關係毫無困難地生活。然而,當我們試圖理解更深層的現實或宇宙的基本運作原理時,機械論世界觀就會暴露出其侷限性。
尤其像人類的意識作用和溝通等現象,僅僅用顯秩序很難解釋清楚。為了理解宇宙的根本秩序或量子世界,或是理解人類內在與意識的問題,我們需要有包含顯秩序在內的隱秩序概念。對於透過內在溝通訓練來培養心理肌力一事,也絕對需要隱秩序的觀點,因為大腦的運作方式或意識和情緒的問題,是無法用固定實體的因果順序來正確解釋的。
機械論世界觀以因果關係來理解人類身體和心靈的運作方式。例如,生病是由於外界細菌或病毒的入侵所引起、靠著良好溝通而被說服是由於他人所傳達的某種訊息導致等等。在這種世界觀中,「病毒」或「訊息」被理解為作為固定實體的存在,而這些實體又會影響人類的身體或心靈等另一些固定實體。換句話說,病毒或訊息是原因,疾病或說服是結果。當撞球檯上的白球與紅球碰撞時,先移動的白球是因,受白球影響而移動的紅球是果。然而,僅憑這種因果論很難完全解釋內在溝通是如何運作的。
感染病毒與劇毒物的毒性質不同,被某種訊息說服也和滴一滴顏料改變水色的性質不同。為了取代機械論世界觀的因果關係,玻姆提出了「生成秩序」(generative order)的概念。生成秩序與其說是由於事物受到外在的相互影響,不如說是受到主動式資訊的影響所產生的反應,才「衍生」出新的秩序來。因感染病毒而患上肺炎,或因溝通被說服而改變想法,這些與其從因果關係的角度,還不如從生成秩序的角度來解釋,才能更正確地理解。
因果思維方式在遇上某些問題或現象時,會試圖找出產生該問題或現象的「原因」。如果一個城市的污染達到十分嚴重的地步,我們會問工廠是何時開始建造的;如果有人罹患癌症,我們會問是什麼基因造成的;如果有人患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或焦慮症,我們會問是什麼樣的衝擊或事件造成了這種精神問題等等。戴維.玻姆提出一個概念框架,超越了這些連續事件的顯秩序和因果思維方式的侷限性,這就是「生成秩序」。
一座城市的第一家工廠一旦建成,固然會成為污染的契機,但很難說這是決定一切的「原因」。一家工廠建成之後,又有幾家工廠相繼建成,而這些工廠一直運轉至今的整體事件造成了污染。這也表示,當下還在繼續衍生的秩序,而不是過去的某些特定契機,才是我們應該賦予更大意義的對象。以癌症來說,與其說癌症是基因出了問題,應該說是這個人擁有這樣的基因,卻一直保持著某些不利於健康的特定生活習慣,才是更根本的問題。因為特定基因不是在任何條件下都會導致癌症的發生,無論是在基因、致癌物、環境、生活方式或其他方面,我們至今都還沒有找到誘發癌症的真正「原因」。
過去的不幸事件顯然有可能成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或精神障礙的契機,但比起過去的不幸事件本身,現在的習慣——也就是持續執行切斷和壓抑不幸事件帶來的痛苦或負面情緒的機制,才會造成更大的問題。發生不幸事件之後諸如沉浸在不幸中、不斷挑起並加深負面情緒、強迫性思維等等的習慣行為、思維和認知模式,才使得問題變得更加嚴重。因此,不是所有經歷過創傷的人都會罹患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反而有更多的人雖然經歷了創傷,卻沒有患上PTSD。污染、癌症、PTSD等的共同點是,顯然有一個誘使它們發生的「觸發關鍵」,但將這個觸發關鍵當成事態發展的「原因」,就可能會妨礙人們對整體事態的理解。生成秩序不僅是一種「契機」,也提示我們,應將從觸發契機至當下這一瞬間持續的過程視為整體來探討。生成秩序是奠基於玻姆一向強調的一體宇宙,即「整體性」的概念。
生成秩序的代表例子是病毒感染,導致人類大恐慌的新冠疫情,應該從生成秩序,而非因果關係的角度來看才是正確的。感染病毒並不表示病毒是作為獨立的外在實體對我們的身體產生某種影響的意思。病毒只不過是一種DNA碎片31,它會干擾我們身體細胞中的基因,誘使細胞繁殖病毒。病毒利用我們身體細胞的複製系統,來自外界的病毒是「主動式資訊」,在它的「引導」下,我們的身體提供自己的能量和蛋白質,並透過化學作用和代謝作用來繁殖病毒。病毒感染本身並不是疾病,而是病毒引導我們的身體製造包括發炎在內的各種疾病。從這點來看,感染病毒可以說是生成秩序的代表例子。從我們的身體自行為病毒製造可以增殖的環境這點來看,作為主動式資訊的病毒可以說得上是「形成過程」(in-formation)。
病毒的作用就像是指引船隻方向的無線電訊號,移動船隻的動力本身並非來自無線電訊號,無線電訊號的作用只是作為主動式資訊而已,實際移動船隻的動力來自於船隻本身的引擎。病毒也算是一種主動式資訊,就像影響粒子狀態的量子位能一樣,病毒內捲進入我們的身體內部。
病毒感染性疾病是作為宿主的人體與病毒「合作」產生生成秩序的代表性例子。從宿主的立場來看,除了抵抗病毒之外別無選擇,因為病毒利用的是我們細胞本身的複製程序等蛋白質運作方式。當然,如果個人本身有免疫力的話,那情況就不同了。大多數的人都戰勝了新冠病毒,但是少數人卻到了病危的程度。導致病危或包括肺部和血管在內的各種器官遭到破壞的主要殺手,不是病毒本身,而是我們身體的免疫系統。換句話說,由於病毒干擾了免疫系統,身體才會自我破壞。病毒作為主動式資訊,並不會直接破壞我們的身體,只會指引方向讓我們的身體自行走上毀滅的道路。因此,病毒感染現象無法用機械論因果關係來解釋,病毒只是根據生成秩序運作的主動式資訊而已。
想像一下一粒種子長成一棵樹的過程。每一粒種子裡只含有DNA訊息和些微的營養成分,種子想要成長為大樹,必須得到空氣、水、養分、陽光等各種元素和能量,種子裡的DNA只是一種主動式資訊而已。種子長成大樹這件事,與其理解為因果關係,不如說是主動式資訊的內捲還更恰當。無論是病毒在體內繁殖、種子長成為大樹、受精卵長大為成體(adult),都是生成秩序,而非因果關係。
前面提過的弗里斯頓主動推理過程,本質上也是生成秩序。根據亥姆霍茲或弗里斯頓的感覺經驗預測模型,人類的感覺系統作為馬可夫覆蓋,不是只接受外在刺激的被動系統,而是基於內在生成模型進行推理的主動系統。感覺資料不是人類大腦產生知覺碎片的外在「原因」,大腦對世上萬物的感知不是因果過程,而是根據預測誤差不斷更新生成模型。換句話說,視覺、聽覺、觸覺等感覺經驗是透過外在感覺資料與內在生成模型之間不斷交流回饋的過程而產生的,這個過程很難用機械論世界觀的因果關係模型來解釋。為了完善這一點,弗里斯頓也提出了「動態因果模型」(dynamic causal modelling,DCM)。動態因果模型是在進行fMRI分析時不僅考慮外在刺激對大腦的線性因果影響,還考慮大腦內在生成模型(馬可夫覆蓋內在狀態之間的相互關係等)的貝氏推論過程的模型。玻姆的生成秩序和弗里斯頓的動態因果模型有相當多的共同點,因為它們都不是會隨著時間改變的連續性和線性順序模型。
除了感知和認識環境的過程之外,作為內在狀態核心的生成模型也是生成秩序。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往往會覺得是因為特定外在事件(原因)才產生了某些想法(結果)。而且,當某些想法接連出現時,我們會越來越傾向相信這些想法出自一個特定的外在「原因」。但是,想法並不是以特定外在事件為原因才產生的結果,想法是由意識不斷「生成」的。外在事件就像病毒一樣,是主動式資訊,只會向我們的意識提示特定的契機和方向,而製造出一個想法,並持續這種想法的,是名為「意識」的內在狀態。正如造成病毒持續繁殖的執行者是我們的身體一樣,我們的意識也讓想法衍生想法。因此,想法會強迫性地重複、強化或擴大。在意識中,各種想法可以同時共存。不只是想法,記憶、情緒都具有萊布尼茲所說的「序列順序」(the order of sequences)和「共存順序」(the order of coexistence)的特徵,而其本質就是生成秩序。事實上,一切生成秩序都具體展現了連續性和共存性,同時也超越了這些性質。
玻姆也將憤怒之類的情緒視為一種生成秩序,因為不愉快的事件或侮辱性言詞而產生憤怒一事,就類似於感染病毒,所以外在因素誘發情緒的情況,絕不能只用因果關係來解釋。雖然引發憤怒的事件就像病毒一樣來自於外界,但是從這種刺激中製造和助長憤怒情緒的,卻是內在狀態的意識。當一個人反覆回想傷心事,不斷合理化自己的憤怒,不斷放大歸咎對方的想法時,憤怒這種情緒就一定會持續下去,或逐漸增強。
不僅是憤怒,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持續和放大諸如焦躁或憂鬱等其他負面情緒的過程。所有的情緒本質上都是生成秩序,某些負面事件會像病毒一樣影響我們的心靈,作為生成秩序的特定負面想法會在我們的腦中放大。而為這些負面想法提供能量和營養,助長他們滋生的,就是我們自己。
另一方面,正如免疫系統戰勝病毒感染一樣,心靈免疫力,或者說是心理肌力強大的人,可以自行阻止負面事件以心靈為宿主擴散開來。所以,心理肌力就是「情緒免疫力」。對於情緒免疫力低弱的人來說,即使是小小的負面事件或創傷也會留下嚴重的後遺症。
提高身體免疫力是為了在體內創造新的生成秩序,以應對外來病毒。而加強心理肌力則是為了在心靈中創造朝著健康方向發展的新的生成秩序,以應對外在負面事件。尤其是妥善應對負面事件、失敗、逆境或挫折,創造出「心理抗體」這件事,就可以說是一種加強心理韌性的訓練。而加強各種包括心理韌性在內的心理肌力,就等於在創造新的生成秩序。外在刺激會改變意識中內捲的模式,而想改變生成秩序的自動反應方式,只有透過系統化的重複訓練才有可能做到。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也是一樣。將過去經歷的負面事件視為觸發創傷性壓力的誘因,這本身無助於解決問題,反而是到現在還不斷重現負面情緒的生成秩序,才是更大的問題。過去的惡劣經驗本身並不是當前身心痛苦的「原因」,過去的事件不過是提供了一個契機。唯有脫離明確區別原因和結果的單純因果框架,從生成秩序的角度來看待負面情緒或創傷,才能找到妥善的解決方案。如果過去的經驗是決定性的原因,我們無法改變過去,那麼就無法從根本上進行原因治療,只能完全依賴對症療法。因此,與其像傳統的精神分析學那樣,把重點放在過去的特定經驗上,不如好好研究現在的身體和心靈是如何自己助長病情且延續至今,才是更重要的。疾病的維持與助長是生成秩序,即使在此時此刻也發揮著作用。因此,了解過去的負面事件只有在防止未來重蹈覆轍的預防層面上才有意義。與其沉迷於過去的「原因」,改變當前的生成秩序才是一種更有效、更正確的方法。
我們為什麼無法擺脫以「物體」為中心的機械論世界觀,原因之一就是語言。大多數的現代語言是根據機械論世界觀以「名詞」為中心發展而來的,所以大多數的敘述句中一定有主詞和受詞。通常這種敘述句的順序裡就包含了因果關係的順序,所以玻姆提出了一種語言使用的新模式,那就是「流動模式」(Rheomode)。「Rheo」是希臘語「流動」(flow)的意思,語言的流動模式著重於以「過程」為中心的思維方式,基本功能放在動詞,而不是名詞上。事實上,和歐語相比,韓語並不強調使用主詞,也沒有明顯的時態、性別、數量的區分,相對來說,更接近於強調過程的流動模式語言。
玻姆舉出「It is raining.」這個句子為例。這個句子中的主詞自然是「it」,於是玻姆問,為什麼我們必須設定「讓雨下來的人(rainer)」作為執行「下雨」這個動作的主詞呢?句中的主詞就是誘發「下雨」事件的原因。為了擺脫這種機械論世界觀,如實描述事件情況,句子應該是這樣的——「rain is going on.」。從玻姆的觀點來看的話,韓語是一種比英語或其他歐洲語言更能準確表達情況的語言。相同的例子,韓語會說「비가 오고 있다.」(雨正在下)準確地吻合玻姆所提議的模式。
同樣地,比起說「個別粒子們相互作用」,不如說「在作為整體的所謂『宇宙』這個場(field)中,將相對具有特定運動型態的物體抽象化,那就是粒子」還更準確。此外,與其說「觀察者觀察一個對象」,不如說「在被稱為人類和對象的兩個抽象存在之間,正在進行作為不可分割動作的觀察行為」。內在溝通的語言本質上屬於流動模式,但要說明這點超出本書的範圍,就留著當作未來的課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