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秩序與物心二元論問題

物與心本質上是一種隱秩序

一個整體的宇宙是一種內捲的隱秩序,而隱秩序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人類意識。意識和宇宙中其他所有能量一樣,也是一種「流」(in flux)。當然,意識也可以具有隱秩序的型態,譬如具體的想法、情緒或記憶就屬於這類例子。然而,在想法或情緒的背後,總有一個覺察它們的背景自我。就像物體的存在,必須有空間作為背景;聲音的存在,必須有寧靜作為的背景;波浪的存在,必須有浩瀚的海洋作為背景,想法、情緒、記憶的存在,也必須有一個背景自我。這個背景自我是一種作為整體將思想或情緒包含在內(imply)的隱(implicate)秩序。

根據戴維.玻姆的理論,意識的本質是作為整體的隱秩序。事實上,思維的結構、功能、運作、內容都是在隱秩序中完成的。思維的「顯-隱秩序」的關係,就類似物體的顯-隱秩序的關係。顯秩序只是隱秩序一種特殊的、局部的存在。想法、情緒和記憶可以說是一部分的背景自我處於凝聚或受激的狀態,這就好比波浪是整個大海的極小部分暫時處於受激狀態一樣。背景自我作為覺知主體,可以說是想法、情緒和記憶等心理作用的場(field)

玻姆認為,心靈和物質在都是隱秩序這點上有共同點,相對來說,獨立且個別的物質是來自心靈的隱秩序外展而來的。由於心靈與物質同根同源,緊密相連,所以可以說它們並沒有本質上的差別,兩者就像緯紗和經紗一樣「交織」(interweave)在一起。唯有領會心靈和物質都是基於隱秩序時,我們才不至於陷入物心二元論,而能正確地理解兩者之間的差別。

建立機械論世界觀的代表哲學家笛卡兒,將物質與心靈徹底區分開來。然而笛卡兒面臨的問題,是心靈(認知世界)到底該如何認識本質上完全不同的物質(存在世界)。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笛卡兒不得不引進上帝(God),因為認知世界和存在世界都是上帝創造的,所以只有上帝才能建立兩者之間的關聯。換句話說,歸屬「心靈」的人類能夠認識到「物質」,完全是因為神的存在,而人類能夠認識這個世界,本身就是證明神存在的有利證據。

物心二元論不可避免地會延伸到觀察者與觀察對象的二元論,這又會導致另一個嚴重的問題。即使我們討論宇宙的整體性,也就是說,即使我們將宇宙視為「一個整體」,只要我們區分觀察者和觀察對象,觀察者就別無選擇只能從那個整體中剝離出來。將宇宙視為「一個整體」的觀察者,無法成為觀測對象——宇宙的一部分。於是又有新問題出現,因為觀察者必然有多個,那麼每個觀察者對其他觀察者來說都成為了觀察對象。再者,如果我們按照笛卡兒的邏輯,就必須認識神的存在、理解神的旨意、相信神的存在。無論以何種方式,都必須將神作為「認知」的客體(對象)。但是,當神成為人類認知對象的那一刻,神就不可能再成為整合認知主體和客體的基礎。

玻姆認為,物心二元論問題可以從隱秩序的觀點簡單地解決。按照隱秩序的觀點,物質和心靈原本就是一體(one reality)兩面,只有意識領域可以直接體驗隱秩序。人類的意識是作為整體的存在內捲的結果。也就是說,作為隱秩序的一部分,每個人都與整個宇宙和所有其他人類有著內在的聯繫。

Soma-Significance:物心一體的表現7

為了展開物質與心靈同根同源的論點,玻姆引進了所謂「Soma-Significance」(身-義)的新概念,Soma是希臘語「身體」的意思,指的是物質,「Soma-Significance」是從最普遍的意義上表現「物心一體」的詞彙。玻姆之所以費心引進這樣一個新術語,是因為「物質」和「心靈」這兩個詞已經成為對比和二分法的概念深入人心,因此很難用這兩個單詞來發展一體兩面觀點的討論。事實也是如此,自笛卡兒以來的數百年期間,許多人堅信物質和心靈是完全不同的個別事物,因此玻姆不得不引進全新的概念來取代「物質」和「心靈」這兩個詞。最後,「Soma-Significance」可以說是一個概念框架,用於發展物心一體的綜合觀點。

「Soma-Significance」的概念涵蓋了「身」(物質)及其意義(心靈)是一個實體(reality)的兩面,而不是兩個獨立存在的意思。換言之,這就是作為整體的一個實體所呈現(外展)的兩種型態。透過人類身體感官所感知的東西是物質,而從人類意識裡所呈現出來的則是意義,兩者互相包容。所有的物質都具有意義,所有的意義其實都是有關特定物質或對象。同根同源的物質和意義,是被人類的身體和意識一分為二的

從【圖6-5】可以看出,「Soma-Significance」的關係運作在幾個層級上。這與我們之前所探討的弗里斯頓的深度(deep)主動推理系統中自下而上的感覺訊息和自上而下的預測誤差系統的層級結構非常相似。

另一方面,玻姆認為「Soma-Significance」關係雖然重要,但與之相反的「Signa-Somatic」(符號-身)的關係也很重要。25身體接收到的感覺訊息自下而上(bottom-up)的過程,可以說是「Soma-Significance」,而來自生成模型的預測誤差自上而下(top-down)的過程,則可謂之為「Signa-Somatic」的過程。這種概念上的相似性也暗示,弗里斯頓的自由能原理和主動推理模型,可以透過玻姆的內捲和隱秩序概念重新加以詮釋。目前,無論是弗里斯頓的主動推理模式,還是馬可夫覆蓋等概念,在玻姆眼中仍舊是基於機械論世界觀。為了克服這種侷限,就需要有一個重新將預測誤差更新過程或生成模型的運作以內捲來解釋的過程。在建立這種契合點的過程中,內在溝通的觀點可以提供非常重要的理論框架。

Note Soma-Significance以音譯標示的原

我為什麼不把「Soma-Significance」翻譯成純韓語,而用外來語音譯的方式標示呢?因為如果翻譯成「身-義」的話,搞不好會招致誤解。「soma」一詞,指的是主觀和客觀合而為一的身體,而不是既是物質也是肉身的身體。因此,為了玻姆所強調的物質與心靈一體兩面的立場,我認為「soma」是比「body」更正確的選擇。但是,不管是「body」還是「soma」,在韓文都只能翻譯成「몸」(身體),為了消除不必要的誤會,我只好寫為「soma」。

「Significance」也一樣,真的要翻譯的話,應該是「意義」的意思。但是玻姆接著就透過比較「Soma-Significance」的關係和「Matter-Meaning」的關係,展開了討論。如果把「significance」翻譯成「意義」,「meaning」也翻譯成「意義」的話,讀者諸君就很難理解玻姆在說什麼。

「significance」的語源是「sign」,作為符號運作的結果所產生的「意義」就是「significance」,所以符號是物質與意義的結合體。就像「soma」一詞已經帶有主觀和客觀結合的語感一樣,「significance」這個詞也帶有物質與意義結合的語感。玻姆認為,如果「Soma-Significance」是指從物質向著心靈的內捲,那麼與之相反的從心靈朝向物質的外展,我就稱之為「符號-Soma」(signa-somatic)。「signa」是「sign」的拉丁文,從這裡也可以看出,「Soma-Significance」中的「significance」是指和符號相關的某種東西,或是「作為符號運作產生的意義」。因此,雖然「Soma-Significance」也可以翻譯成「Soma-符號」或「Soma-符號意義」,但這卻說不上是令人滿意的翻譯。所以,即使會讓讀者諸君感到有點陌生,我還是認為用「Soma-Significance」的外來語標記,會更準確地傳達玻姆的論點。


[7] 譯者注:因作者會在後文Note中解釋這兩個新概念使用韓文外來語音譯的原因,為了對應後文譯者也不使用中文譯名。「Soma-Significance」在《西藏生死書》中譯為「身-義」,而「Signa-Somatic」在四川師範大學張桂權教授發表的〈論玻姆哲學的後現代精神〉一文中譯為「意-體」,也可以按照《西藏生死書》的方式,譯為「義-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