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的特性和大腦製造的幻覺:單一性、同步性、連續性、體化性、被動性

有關意識的信念和幻覺

我們在生活中總是會有諸如「我是怎樣怎樣的人」、「我會這麼做」、「我有這樣的感覺」等等的想法。這時,占據「我……」這個主詞位置的,就是名為「我」的意識。我相信,名為「我」的意識具有自己獨特的個性,別人無法窺探也無法干涉。腦科學研究結果發現,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所謂「我」的意識中,具有單一(unity)、同步(synchronicity)、連續(continuity)、體化(embodiment)、被動(passivity)等各種特性。

我們一直相信,名為「我」的存在是單一的實體(單一性),不可能有很多個。我們也相信「我」可以藉由整合透過五感所接收到的各種感覺訊息來觀看一個事件或一個世界(同步性)。同時我們相信,從童年時期的過去到現在,「我」一直存在於時間長河中(連續性);也相信「我」可以掌控自己的想法和行為,並且透過我的身體與這個世界互動(體化性)。而且,我們還相信「我」可以如實看見和聽見外界的事件或物體(被動性)

這種對「我」存在的信念是堅定的,然而,這種信念其實是大腦製造出來的幻覺。然而,我們很難向自己解釋或說服自己所謂「我」的存在只是幻覺。因為如果要證明這種堅定的長期信念只不過是一種幻覺,我們就必須展示另一個可以完全取代那種信念的現象,但是我們一旦脫離自我意識,就根本無法進行其他任何的想法或體驗。不過,還是有許多合理的理由足以懷疑這種信念是否真的立足於確鑿的事實上。尤其是近來許多腦科學研究成果強烈暗示,名為「我」的意識與其說是固定的實體,不如說是大腦製造出來的「幻覺」。

名為「我」的意識所具有的特徵,全都是透過大腦特定區域出現異常的患者們發現的。被我們非常自然、而且理所當然接受的「我」,其核心特徵其實是大腦特定功能所製造出來的一種假象、幻覺和夢境。意識是大腦為了有效處理各種感覺訊息和運動訊息而發揮特別作用的成果,這是人類為了讓自己與特定環境進行有效互動以提高生存機率才製造出來的功能。當然,根據情況的不同,有時這些功能反而會產生反效果。

意識的特徵與其說是渾然天成的生物學物質,不如說是大腦長期以來的習慣。當我們說「我要改變『自己』」時,這句話裡面的「我」就是立足於意識的「我」。換句話說,「我」就是「我的意識」。因此,唯有了解意識具有哪些特徵,我們才能正確地掌握和改變「我」。至少,理解我的大腦給了我的意識哪些奇妙幻覺,有助於透過心理肌力訓練來改變自己。

單一性:「我是單一實體」的幻覺

我們的意識給我們一種「我」是一個綜合實體的感覺。我們的身體透過各種感覺器官接收光、聲、嗅、味、觸等各種感覺訊息,眼睛將刺激視網膜的光子能量轉換為電訊號發送給視覺中樞,耳朵將鼓膜感知到的聲波能量轉換為電訊號發送給聽覺中樞。就像這樣,我們大腦所得到的只是由不同感覺器官提供的不同性質感覺訊息罷了。然而,我們的大腦卻讓我們以為只有一個名為「我」的主角正在體驗單一的世界。這種感覺如此自然,以至於我們很難輕易接受「名為『我』的『單一實體』生活在我經歷的『單一世界』」其實是大腦創造出來的一種幻覺。

沒有所謂獨立於意識之外的「單一事件」,只不過是我們的大腦隨時都在接收各種型態、不同性質的訊息罷了。以這樣的訊息為基礎經歷一件事這個認知本身,就是大腦製造出來的一種幻覺,而我們將這種製造幻覺的功能稱為「意識」。現在,試著拍拍你的手!手掌相擊的模樣映在你的眼中,拍手的聲音傳到你的耳裡,手心碰手心的觸感也傳了過來。視覺訊息、聽覺訊息、觸覺訊息等完全不同性質的訊息,各自通過不同的管道傳到大腦不同的區域。拍手的那一瞬間,大腦就會從心臟或內臟接收到各式各樣的訊息。而除了「拍手」這件事之外,還有和許許多多事件相關的訊息在大腦的各個部位處理中。大腦在無時無刻接收到的眾多訊息中,只挑選和拍手有關的訊息集合在一起,貼上「拍手」的標籤成為單一事件。而負責這種「整合為一」功能的主體,就是意識。

根據認知科學家丹尼特(Daniel Dennett)的看法,我們在經歷一件事時,即使大腦接受了各式各樣的訊息,在處理的同時,也會對內容有所取捨,然後製造出「對單一事件的經驗」這樣的幻覺。丹尼特認為,我們的大腦與其說是重新「整合」各種訊息,不如說是只「取捨」了其中一部分。

相反地,認知心理學家伯納德.巴爾斯(Bernard Baars)認為,大腦中存在著可以將各種訊息集中在一處的「全局工作平台」(Global Workplace),這就是意識的本質。就像廣播電台的發射塔將電波傳送到各個地區一樣,進入全局工作平台的訊息會被擴散到大腦的各個區域,營造出一種「一致性單一經驗」的感覺。

認知心理學家,也是腦科學家的斯坦尼斯.德阿納(Stanislas Dehaene)繼承了巴爾斯的概念,並將之發揚光大。德阿納認為「意識」與清醒狀態或專注狀態必須區別看待,他主張意識的本質面貌是「意識取用」(conscious access)。也就是說,意識會綜合及掌握我們的各種經驗,並改編成「足以向他人表達的內容」(something reportable to others)。換句話說,意識的本質就是將個人內在經驗透過可以即時在社會上溝通的言語表現出來。意識就是不斷將自己的經驗轉換成可以向他人敘述的過程。意識本身就是一個以他人存在為前提的敘事過程。

那麼,意識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為什麼要將自己的內在經驗用社會公認的語言不斷做好和他人溝通的準備呢?為什麼在獨自思考的時候也使用與其他人類溝通時所使用的工具——語言呢?對此,我會在第五章透過馬可夫覆蓋模型來詳細說明。簡言之,意識存在的基本理由,是因為在主動預測模型的層級秩序裡,位於最上層的生成秩序為了最大限度降低預測誤差,不得不竭力與他人溝通。這就是意識不斷進行內在溝通的原因。

根據德阿納的說法,我們的身體和大腦不斷在處理大量感覺訊息,正如我們在電話症候群的傑森或視覺中樞受損患者GY的案例中所看到的,我們的大腦裡有許多系統在彼此競爭,其中只有一部份呈現可以「意識取用」的狀態,這就構成了意識。意識將感覺訊息廣泛地傳播(broadcasting)到大腦的各個區域,以便加以處理(也就是可供意識取用)。換句話說,透過這種方式,讓我們處於一種可以記憶、可以解釋、可以改編、可以適應、可以制定計畫和與他人溝通的狀態。基於這種意義,德阿納將意識稱為「全腦工作平台」(Global neuronal workspace)。

另一方面,從葛詹尼加長期研究裂腦(左右腦分離)患者的研究結果來看,巴爾斯和德阿納所說的「全局工作平台」或「敘事主體」似乎都在我們的左腦。根據葛詹尼加的說法,左腦中有一種「解釋器」(interpreter),可以整合各種訊息改編成「煞有介事」的故事,我們所謂的「自我」也就在左腦裡。另外,不經常顯露在意識表層的「從屬自我」就存在於右腦中。正常人的左腦和右腦透過胼胝體(corpus callosum)或前連合(anterior commissure)等緊密相連,因此左腦的「解釋器」製造了一個統一的「意識」;而在右腦無法浮出意識表層的從屬自我,就像「沉默囚徒」一般被無聲地禁錮起來。

一般正常人很難確認被禁錮在右腦中的「沉默」自我的存在,但裂腦患者的情況,則是左腦的控制無法延伸到右腦。嚴重癲癇患者通常會接受裂腦手術,以防止不正常放電情形波及另一個半腦,而葛詹尼加透過這類患者發現了單獨存在於右腦中的從屬自我。如果給一個裂腦患者的左腦展示雞腳、右腦展示雪景,然後問他看到了什麼,患者會很自然地回答看到雞腳。當實驗人員給裂腦患者的左腦和右腦分別展示不同物品時,患者通常只會回答左腦看到的東西,因為語言中樞和「解釋器」都在左腦。雖然右腦看著雪景,但這景象只停留在右腦中,右腦無法接近語言中樞,也無法接近左腦控制的意識,因此在患者的意識裡看不到雪景,只看得到雞腳。

當要求這名患者用右手指出和看到的影像相關的圖片時,他一定會指著雞,因為右手是由左腦控制的。但是如果要求患者用接受右腦控制的左手來指的話,令人驚訝的是,他會指向一張雪鏟的圖片。這時,如果問病患為什麼指雪鏟的話,他會若無其事地回答「清理雞舍的雞糞需要鏟子」,一下子就編出一個看似合理的答案(故事)(【參照圖4-2】)

這名患者並沒有說謊,而是真的這麼想,這就是左腦的敘事功能。聽懂問題、回答問題的工作,是由語言中樞所在的左腦負責。但對這名患者來說,由於左腦和右腦之間的連結被切斷,所以左腦無法得知右腦中發生的事情。患者其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指著除雪的鏟子,但左腦的敘事功能一瞬間就對自己的行為編造出看似合理的故事。就像這樣,左腦的「解釋器」是一個專家,會對各種情況和自己的行為很自然地編造出具有連貫性的故事。幸好有這個編故事專家,我們才能在生活中保持著自己的行為想法是由「單一的我」決定和掌控的幻覺,而這種幻覺就是名為「我」的意識。

左右腦相連的正常人在生活中無法覺察被禁錮在右腦中的另一個「我」的想法或意識,但對裂腦症患者來說,則顯出左、右腦各自存在完全不同意識的傾向,或具有互不相同的信念系統。例如有人左腦非常進步、右腦非常保守,還有人左腦是無神論者、右腦是虔誠的信徒,如果有天堂,只有右腦可以去。因為「我」不是單一的,所以我的「靈魂」應該也不只一個,如果有死後的世界,說不定「我」的靈魂們會分散在各個地方。

同步性:大腦會編輯訊息發生的時差

我們的大腦在接受和處理各種感覺訊息時不是出於被動,而是主動地為各種輸入訊息賦予意義,再加以編輯。大腦的「同步性」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我們可以透過簡單的實驗來了解大腦的編輯過程。

現在,先放下書,舉起雙手拍拍手。你可以看到手掌對著手掌的樣子(視覺訊息)、聽到手拍著手的聲音(聽覺訊息)、感受到手掌碰到手掌的觸感(觸覺訊息)。我們能在同一時間感受到這三種完全不同的感覺,而且將之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也就是說,「拍手」這單一事件同時給了我們與之相關的三種完全不同的訊息,而我們也把這種情況視為理所當然。然而,這並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為三種感覺訊息送達腦部的時間有顯著的差別,觸覺訊息和聽覺訊息會比視覺訊息更快抵達大腦。

根據一項研究結果顯示,相較於聽覺的反應速度為0.28秒,視覺的反應速度只有0.33秒,然而實際測試卻發現差異似乎更大。實際測試後發現,兩者之間至少有0.1秒以上的差距。還有一項研究結果顯示,當短跑選手收到用閃光燈作為起跑訊號時的反應速度為190毫秒,但如果收到用槍聲作為起跑訊號時的反應速度則為160毫秒。

造成這種差距的原因是,聽覺訊息到達意識所在的大腦皮質只需要8~10毫秒,但視覺訊息到達大腦皮質則要花20~40毫秒。此外,處理視覺訊息也需要花費更長的時間。因此,拍手時,拍手的聲音先抵達大腦,稍後手掌對著手掌的情景才抵達。觸覺訊息的處理速度又比聽覺訊息要快,大腦首先感覺到手碰手的觸感,然後聽到手拍手的聲音,最後才看到手掌對著手掌的模樣。如果大腦的存在是被動處理接收到的訊息的話,那麼每次拍手的時候就會先聽到聲音,然後才看到手掌對著手掌的樣子,就彷彿在看一部影像和聲音無法同步的電影一般。

不過,我們的意識消除了這種「時差」,因為大腦不是「被動感應的存在」,而是「主動編輯的存在」,它知道拍手是一個單一事件,所以將因時差陸續送達的各種訊息集中在一起,當成是同步發生的。於是,就在我們手掌相碰的那一瞬間,也聽到了拍手的聲音。為什麼拍手聲和手掌相碰的情景會被同時認知,不是因為大腦知道這是單一事件,而是它預先知道這是單一事件,所以將因時差而陸續抵達的聽覺訊息和視覺訊息集合成單一的事件。

讓我們再嘗試另一個簡單的實驗,用你的食指觸摸鼻樑,你會同時感覺到手指碰觸鼻樑和鼻子接觸指尖的觸感。但實際上,從鼻樑傳到大腦的觸覺訊息會比從指尖經由手臂傳到大腦的觸覺訊息先抵達。我們的大腦先接收到鼻樑的觸感,然後才接收到從指尖傳來的觸感。然而,意識會消除這種時差,讓我們以為「用手指摸鼻樑」是單一的同步事件。意識就是製造和體驗這種同步的主體,我們所經歷的「現實」,就是像這樣由大腦製造出來,再傳遞給意識的。我們的意識絕非被動地反映所接收到的感覺訊息,而總是先編輯得「合情合理」之後,再形成單一的故事,同時賦予其意義。這種「編輯」,或說是「敘事」的功能本身,就是意識的本質。包括大衛.伊格曼在內的許多腦科學家都斷言,我們所經歷的現實,其實是由大腦製造出來的。

我想起了元曉大師4用骷髏頭喝水悟道後所說的話:「三界唯心、萬法唯識」(世上的一切事物都由心生,所有實體取決於我們的意識);「心外無法、胡用別求」(除了心以外沒有任何實體,還能求什麼呢?)。這和《華嚴經》〈四句偈〉所說的「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我們理應知道世上萬物的本性都是由心製造出來的)是一樣的。「一切唯心造」絕不是「世上萬事端視決心而定」這種程度的意思,而是具有更深刻、更基本的涵義。無論是物質對象或精神對象、具體事物或抽象概念,我們所經驗的一切實體(objects of mind=dhamma=法)都可以說是知覺與認知作用的產物。這絕非隱喻或誇張的說法,也不是宗教上的主張,而是已經獲得腦科學證明的事實。

負責將我們大腦不斷接收到的各種類型(模式)訊息(有時是矛盾的、有時差的、雜亂無章的訊息)整合成一個有意義團塊(或是一個實體、經驗、意義等)的主體,是意識;而負責將各種外在的感覺訊息和內在的記憶訊息合而為一,並在這個基礎上經過主動推理過程,改編成一個「故事」的主體,也是意識。在這過程中,名為「我」的意識就自然而然地成為了不證自明(self-evidencing)的行動主體(agent)

連續性:時間的流動是相對的

名為「我」的意識會讓人感覺自己的種種經驗是隨著連貫的時間軸發生的。也就是說,我們會覺得時間就像長河一般涓流不息,而我們就是沿著這條時間長河過了一天又一天。然而,時間真的是流動的嗎?還是說,這只是我們的感覺?「流動的時間」有可能作為客觀的實體存在嗎?或者,這一切都只是大腦製造出來的幻覺?

在我們大腦架構的空間重現中,運動神經是其中非常重要的元素。空間是透過身體動作和對動作的反饋來感知的,如果沒有身體的動作,我們就不會有空間的概念。伊格曼發現在大腦感知時間流動的概念中,運動神經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我們的大腦中不存在能夠識別時間流動的獨立、客觀的內在時鐘,而是存在著數個獨立、動態的個別時鐘系統來預測和處理時間的流動。在這個辨識和感覺時間流動的過程中,與動作或運動相關的神經系統就發揮著重要的作用。由此可知,因為時間流動的認知是大腦根據行為主動製造出來的感覺,所以就像視覺上的「視錯覺」一樣,大腦也製造出各種對時間流動的「錯覺」。

康德或笛卡兒所說的先驗概念的絕對時間或空間,其實是一種假象,時間和空間都是大腦為了身體高效活動而布局生產的。想要適應特定環境,就需要身體高效活動。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意識應運而生,而時間和空間的概念就是由這個意識所創造出來的。羅伯特.蘭薩(Robert Lanza)或加來道雄(Michio Kaku)等物理學家從這個角度更向前一步,將「時間的流動」視為物理學無法解釋的現象。時間的流動與其說是物理現象,不如說是生物學現象,基本上就是我們的意識所創造出來的產物。意識和記憶讓我們感覺名為「我」的存在隨著時間在活動和改變,所以沒有意識的話,就不會有所謂「時間的流動」這種被視為客觀和物理的現象存在。

時間的流動是「相對」的,不是主觀的感覺,而是客觀上確實如此。速度變快的話,時間的流動就會變慢。假設我們在一艘以接近光速的速度高速飛行的太空船裡,太空船內的時間流動速度非常緩慢,我在太空船裡的一小時,就有可能是我在太空船外的一百萬年。當速度無限接近光速時,時間就會變得無限緩慢。以接近光速飛行的話,我可以瞬間抵達宇宙任何一個角落。假設我們以接近光速航向離地球250萬光年的仙女座星系,從我的太空船外看的話,我的太空船似乎已經航行了250萬年,但是在太空船內時鐘才過了1秒而已。如果速度再提高一些,我甚至可以在1秒以內抵達131億光年之外的宇宙盡頭。

因此,空間也變成了相對的,對於瞬間可以移動到任何地點的我來說,所謂的空間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只要能以接近光速移動,我幾乎可以同時存在於宇宙任何一個角落。定位我的位置是沒有用的,因此空間本身對我而言也變得毫無意義。如果宇宙中神無所不在,那神必然是以光速移動的存在。

我們之所以感覺自己存在於由過去通往未來、時刻在改變的現在,也就是自己存在於時刻流動中的時間長河盡頭的這種感覺,其實不過是意識製造出來的一種幻覺罷了。我們是如何在流過了數百億年的時間長河裡,「偶然地」剛好來到時間長河的盡頭呢?這是根本不可能解釋的。

體化性:大腦塑造的身體形象

我的意識讓我以為自己是透過身體活在這個世界上,也讓我以為我是全權掌控「我的身體」的控制塔。然而,所謂「我的身體」形象,只不過是大腦製造出來的幻覺而已。對於我身體的認知,與其說是一個以作為物理實體的身體為基礎的物質,不如說是大腦為了方便行事製造出來的東西。我所意識到的身體,不過是大腦的特定功能生成的任意一種形象罷了。

我們看別人的時候,會看到那個人的身體。別人看到的我的身體是物理性身體(physical body),但我對自己身體的感覺則是「活體」(somatic body)。我的身體對他人來說只是一個物理性身體,對我來說卻是活生生的身體。別人想知道我「有」手這件事時,必須靠眼睛看或用手摸。也就是必須實際體驗,就和辨識其他物理性物質的存在時一樣。但是,我想知道我「有」手這件事時,不需要靠眼睛看或用手摸就可以知道我有手。這就是活生生的身體,活體也可以說是大腦所形成的「我的身體」形象。

來自身體各部位的感覺訊號主要集中在頂葉,先描繪出「身體形象地圖」之後,再由頂上小葉(superior parietal lobule,SPL)來處理這些訊號。由耳蝸傳來的身體平衡訊息、視覺皮質傳來的視覺訊息、手腳等身體各部位傳來的本體感覺(proprioception)等全部在SPL融為一體,即時製造出所謂「我的身體」的身體形象。

當製造身體形象的大腦功能出現異常時,身體接受到的感覺訊息和大腦製造的身體形象之間便會出現不一致的情況,那麼大腦就會覺得某特定身體部位不是「我的身體」。這種感覺非常礙事且彆扭,截肢癖(apotemnophilia)就是因為有這種彆扭感而一直有截肢衝動的疾病。大部分出現這種症狀的患者最後會切掉自己的手或腳,是一種非常可怕的疾病。

在腦科學發展以前,截肢癖一直被認為是一種心理疾病。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精神分析學中,將截肢癖視為身體臆形症(Body dysmorphic disorder)的一種型態,其根本原因來自於童年時期的特殊經驗或扭曲的性慾。但根據拉瑪錢德朗的看法,這種疾病是由大腦中與身體形象相關的SPL區域功能異常引起的。出現這種症狀的患者不是只有「想切掉右手臂」的模糊衝動,而是有「想沿著手肘上方兩公分高的指定線切下去」這般非常具體的衝動。而這條非常具體且歪歪扭扭的線內側,是大腦維護的身體形象。當他人觸摸線外側,即想截掉的部分時,患者會突然被嚇到,出現極端不適感,而且實際上作為壓力反應指標的皮膚導電度也急遽上升。指定線外側想截掉的身體部位在患者大腦的身體形象中已經是不被視為「我的身體」的體外部位,但卻從這部位突然接收到感覺訊息,所以患者才會被突然嚇到,感覺很不舒服。然而,如果他人觸摸的是線內側的話,患者就不會出現任何不適感。截肢癖也明確地證明了我們所認為的「我的身體」,其實不是什麼實體,而是大腦製造出來的一種形象。

身體妄想症(somatoparaphrenia)也同樣是大腦製造身體形象的功能異常時出現的症狀,通常會發生在因右腦中風導致左半身麻痺的患者身上。如前所述,左腦主導和掌控名為「我」的意識,所以當作為意識基礎的左腦中風時,患者不會出現這種症狀。但是,如果是因為右腦中風而導致左半身麻痺的患者,就會出現不願意承認自己半身不遂的情況。這是因為作為意識基礎的左腦完好無損,所以患者們不是明知道卻故意否認,而是根本沒意識到這個事實。對於這種患者,如果問他受右腦掌控的左臂能不能動的話,他會回答當然能動。事實上,如果真的要他動動左臂,那是一點也動不了。即使患者用自己的右臂勉強托起左臂,他也意識不到左臂已經無法動彈的狀態。這種左半身不遂的患者中,尤其是處理感覺訊號的部位出現異常的情況,有的患者也會把自己的手臂說成是別人的手臂。這是因為完全沒有任何感覺訊號通過手臂輸入,所以他感覺不到這是自己的手臂。

也有一項與此相關的實驗,那就是在一般受試者的一隻手臂上注射麻醉劑來麻痺感覺,然後讓其他人站在受試者前面慢慢地觸摸自己的手臂。這時,即使受試者只是看著面前的人觸摸他自己的手臂,也會感覺像是受試者自己手臂被哪個人摸了似的。由於受試者的手臂已經麻痺,所以接收不到任何感覺訊息。平時的話,他或許能感覺到空氣的細微流動、肌肉的動作或手臂的重量,但現在這些感覺訊息完全無法傳遞給大腦。在這種情況下,看到他人觸摸自己的手臂,受試者會在「鏡像神經」(mirror neuron)的作用下,使手臂被觸摸時的感覺神經活躍起來。在正常的情況下,這種鏡像神經作用的感覺會被實際從自己手臂傳來的感覺訊息(「沒人在摸我的手臂」)抵消掉。順便一提,這種「抵消」是預測誤差的校正過程,會在第五章詳細介紹。然而在手臂麻痺的情況下,不會再有任何透過手臂傳遞過來的感覺訊息抵消這種鏡像作用造成的感覺,於是就會產生有人在摸我手臂的感覺。

就像這樣,我們身體的形象與其說是由根據身體的物理特徵被動賦予,不如說是大腦主動製造出來的。另外像是自己身體明顯不同於他人的感覺,或者我身體的經驗唯我獨有的個體性等等也是意識的產物,而自己的情緒或想法是獨一無二的這種個體性也是如此。還有,認為我的情緒或思想是證實「我」存在的關鍵,這種想法也是一種幻覺。就算我們無法完全擺脫這種幻覺,但至少只要認識到這是幻覺,就能幫助我們擺脫內心的痛苦和折磨。

被動性:大腦會主動推理

意識給我們它像鏡子一樣如實反映外在物體或事件的感覺,讓我們誤以為意識所看到的、聽到的、經驗過的事情都是存在於世上的「實體」。然而,大腦透過積極將內在模型套用在從外界輸入的各種感覺訊息上,不斷做出大膽而主動的「預測」,而且為了減少預測誤差,也持續校正內在模型。但是這些工作很少會浮上意識層面,也不是大腦自己有意為之。只不過由於大腦的功能特性,這些預測和校正會在意識的最底層持續運作,因此就會給人意識像鏡子一樣映照出外界事物的感覺。

假設我們正在和某個人對話,大腦會主動掌握對話時的脈絡,事先「預測」接下來可能出現的單詞。大腦不會只被動地看著事物或聽著對方說的話,反而會在每一瞬間主動預測可能會看到或聽到的事物。好幾項腦科學研究結果也顯示,大腦會視情況主動預測特定事件的發生。

大腦之所以主動將可能會經歷到的事情建立模型和加以預測,是為了提高效率。就以走樓梯下樓的情況為例,我們不會每一次都先確認和計算每一個台階的高度才踏出一步吧。因為如果每踏出一步都要這麼做的話,大腦每次都必須處理大量的訊息。這種時候,大腦會在下了一兩個台階之後,預測台階高度會保持固定,再據此打造出一個內在模型,然後將模型投射到外界環境上。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根據台階構造和高度的推測,不用一一確認每一階就可以有效而快速地走下樓去。透過這種「預測」,大腦就可以大幅減少必須處理的訊息量。當然,如果有一階台階的高度稍微不一樣,我們也有可能會扭傷或摔倒,但這種可能性很小。如果只是為了對應這種幾乎不可能發生的情況,就一一計算每一個台階的高度,是非常沒有效率的事情。反而是對台階的結構和高度事先製作出一個通用的內在模型,再據此行動才更有效率。我們的行為和經驗全都是基於內在模式的預測,我們的大腦不會光聽光看,而不做任何的預測或建模的。

在處理視覺訊息的時候也一樣,比起透過眼睛傳進來的光線,我們的視覺經驗更依賴在腦中打造的內在模型。請看【圖4-3】的圖①所示,如果看得見中間的三角形,這是根據你的意識所提供的視覺訊息推理的結果,而三角形就是大腦將內在模型投射到外在環境的結果。這個視覺細胞無法捕捉的不存在物體之所以看起來像三角形,是因為大腦製造出這樣的圖像。義大利心理學家卡尼薩(Gaetano Kanizsa)在1976年發表的一篇論文中就出示幾個展現這種「幻覺」的圖形。不僅是三角形或四方形等定型型態,還有如圖②所示,非定型的各種型態也會製造出這種「幻覺」。

圖③中有一個看起來像立方體的圖形,可以看到頂點A前面的立方體,或者可以看到頂點B前面的立方體,這些全都取決於大腦如何推理和解釋這些視覺訊息。由此可知,我們看到的所有物體都是大腦主動投射的圖像。

從視神經的結構來看,可以更明確地證實這一點(參照【圖4-4】)。視覺訊息從眼睛視網膜開始,經過丘腦傳到枕葉的視覺皮質(①)。然而,遍布枕葉的視覺中樞裡已經存有內在模型,以此為基礎的預測訊息也會被傳送到丘腦去,丘腦是意識的門戶。從枕葉到丘腦的神經束,是從眼睛進入丘腦的神經束的十倍之多,透過眼睛傳入的訊息和儲存在視覺皮質中的預測訊息會被整合在一起,再經由丘腦上傳到意識所在的大腦皮質。不僅如此,儲存在大腦各區域裡的視覺記憶也會作為內在模型被送到視覺皮質去(②)。只有將這所有的東西綜合在一起之後,我們才能看見一些物體。所以,我們是用大腦,而不是像一般所說的用眼睛在看東西。

丘腦的作用是,將視覺皮質製造後逆向輸入的預測訊息,與透過眼睛視神經輸入的訊息進行比較。如果預測訊息與實際視覺訊息之間沒有太大差別,就不會有任何訊息被傳送到視覺皮質去。換句話說,視覺皮質接收到的訊息,只是與內在模型所產生的預測訊息稍微有一點「不同」罷了。就像這樣,在感覺訊息透過包括眼睛在內的身體各器官傳送到大腦之前,大腦就已經透過內在模型組建了我們正在體驗的世界和實體。

對話時「聽」的體驗也一樣。大腦中同時存在聆聽對方的話語並加以解釋的系統,以及主動預測自己覺得會聽到的話語的系統。當然,這裡面基於內在模型的預測訊息量更多,而脫離這種內在預測模型的內容則會引起我們的注意。在聆聽他人說話的同時,我們也在不知不覺間聽了更多發自自己內在的聲音。也就是說,我們在聆聽他人說話時,事實上聽了更多自己內在產生的話語。在聽別人說話之際,大腦也時時刻刻主動預測自己會聽到的話,過程中如果出現預測誤差的時候,就會特別集中注意力。大腦這麼做,也是為了講求效率。只集中處理與預測不同的訊息,是大腦的基本功能。預測誤差最小化就等於自由能的最小化,這個過程既是主動推理,也是大腦的基本運作方式。有關這點,將在第五章詳細探討。

簡單整理以上論點如下:意識的本質是持續的內在溝通過程,而進行這種內在溝通的主體就是「我」。在「我」之中有經驗自我和背景自我,經驗自我體驗日常生活中的外在事件和事物,背景自我覺察經驗自我經歷的經驗。所謂心理肌力訓練,就是將「我」的習慣性和持續性內在溝通內容和方式朝著健全方向轉變的意思。為了做到這一點,就有必要深入探究大腦的基本運作方式。因此,我們將透過卡爾.弗里斯頓的主動推理理論來研究大腦的基本運作方式。而對於內在溝通的「內在」意義,也會在第六章透過戴維.玻姆的「隱秩序」和「內捲」概念來理解。


[4] 韓國歷史上三國時代的佛教高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