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腦科學家如安東尼奧.達馬西奧、邁克爾.葛詹尼加(Michael Gazzaniga)、拉瑪錢德朗、大衛.伊格曼(David Eagleman)等探索意識本質的人都認為,意識的本質在於一種「故事敘述」(storytelling)。尤其是達馬西奧提出了「心智」(mind)和「意識」(consciousness)的區別,心智較為基本,意識則為其附加功能。換句話說,意識會旁觀和覺察心智的所作所為。心智可以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運作,但想觀望心智的所作所為,唯一的通道就是意識,我們只能透過意識窺探自己心智的運作。意識「旁觀」心智運作的意思,就是指將心智的運作敘述出來。旁觀和覺察就是將心智的所作所為賦予意義,編織成故事。由此可知,我所想、所感受、所經驗的事物本身,全都是一種故事敘述。
美國心理學家朱利安.傑恩斯(Julian Jaynes)在1976年首次出版的著作《意識起源》(The Origin of Consciousness)3一書中提出了獨到的見解,即人類意識最初是透過左腦和右腦之間的內在溝通發展起來的。根據傑恩斯的看法,古代人沒有像我們今天這樣的「意識」,只有基於左腦和右腦的「二分心智」(bicameral mind)。隨著二分心智的崩潰,才產生了現代人具有理性、邏輯性、順序性的「意識」。而順序性的意識是受到文字書寫和閱讀的影響。之所以會有作為單線式、因果式、邏輯式故事思維的產生,是因為人類的說話方式受到書寫和閱讀的影響。
傑恩斯認為,人類意識的出現源自於語言的使用。與其說我們的意識使用了語言,不如說語言的使用產生出意識。在文字出現之前,人類用以思考的本質是聲音。聲音沒有特定的方向性,無論在哪個地方都聽得到。聲音會360度地擴散出去,不具因果性,也沒有邏輯性。因果性和邏輯性是書面語的本質,而不是口語的本質。聲音也不會有隨著時間單線式流動的感覺。各種聲音在人類的腦海裡互相迴響交流,左腦和右腦彼此對話也互相傾聽,甚至連以前聽過的其他人聲音偶爾也會再次浮現在自己腦海中。這才是典型的內在溝通,也是傑恩斯所說的二分心智。原始時代的人類意識裡,就像這樣混雜著各種聲音。
文字的發明為人類思考方式帶來了巨大的變化,隨著愈來愈多的人開始寫字和閱讀,人類逐漸具備了順序性和單線式的思維結構。字母具有明確的方向性,或從左到右、或從右到左、或從上到下。文字的方向性使得文字必須按照順序書寫或閱讀,這種方向性也自然而然產生因果式和邏輯性的思維結構。隨著人類的溝通方式從口述轉向書寫,因果式和邏輯性的思維就自然而然又理所當然地擴散開來。沃爾特.翁(Walter Ong)所說的從口述(orality)到書寫(literacy)的轉換核心,就是朝著這種具有順序和因果的思維方式轉換。
對於現代人來說,純粹的口述文化已經不復存在。在這方面,我強烈推薦大家閱讀阿爾巴尼亞詩人伊斯梅爾.卡達萊(Ismail Kadare)的小說《H檔案》(The File on H),該書內容是在尋找一位保留了數千年荷馬口述文化傳統的吟遊詩人。文字發明以前的「口述」與現代的「口述」,在結構和功能上有相當大的差別。現今這個時代,就連用口說出來的話,聽起來和感覺起來也全像是書面化的文本,這是因為說者和聽者都是以文字為前提來構思口語的。也因此,不以具有方向性和因果性的文本為基礎,單純「用嘴巴說」的文化已不存在。如今,無論我們用嘴說再多的話,那也只是將書面語用嘴說出來而已。
傑恩斯理論的核心概念是「二分心智」(bicameral consciousness)。以口述為基礎的古代人沒有單一的「意識」,而是有兩個各自獨立存在於名為左腦和右腦兩個(bi-)腔室(camera)裡的意識。他們將發自右腦的聲音視為神諭,然後交由左腦處理。換句話說,就是根據每個重要時刻腦子裡所聽到的聲音作出決策,並據此行動。換句話說,沒有單一「自我意識」的古代人,會聽從自己內在發出的命令(或說神諭)行事。現代人的單一「意識」不是原本就沒有,而是二分心智崩潰後才產生的。隨著二分心智的崩潰,左腦變成了一個獨立的「我」,獨自決定一切的事情;而右腦則變成一個永遠「沉默的囚徒」,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現代人有時也會聽到右腦的聲音,現代人稱之為「幻聽」,這是思覺失調症的典型症狀。實際上,科學家對幻聽病患的大腦進行造影研究結果顯示,當病患出現幻聽時,與聽覺相關的大腦皮質呈活躍狀態。如果按照現代人的觀點來看的話,就等於說古代人全都是思覺失調症患者。根據葛詹尼加針對左腦和右腦的連結網路被切斷的患者為對象所進行的研究結果顯示,當左腦和右腦完全分離時,左腦無法發揮對右腦的控制權,右腦也同樣有獨立意識的運作和故事敘述的能力。
按照傑恩斯的說法,二分心智的崩潰是從西元前18世紀緩慢開始的,持續了大約10個世紀才完成。隨著社會組織的發展,尤其是書面文明的擴散,二分心智逐漸轉變為單一的自我意識。大約在西元前7世紀時,才終於完成了兩腔狀態到以左腦為中心的主觀意識的轉變。傑恩斯解釋,現代社會宗教的出現,都是為了尋找存在於二分心智時代的神諭而努力的結果。他更進一步以各種歷史、神話證據為基礎,主張二分心智文化仍然殘存在人類文明的各個角落裡。
再來看看《伊里亞德》這本書,這是荷馬在約西元前8世紀將自古流傳下來的神話以文字記錄而成的作品。在這首敘事詩中出現的人物彼此之間不做任何討論,也不做任何決定,更不會獨自思考或煩惱。在做出重要決策時,他們總會聽到一個聲音告訴他們該怎麼做,然後人們就會馬上服從這個聲音的命令,傑恩斯將這個事實作為二分心智存在的證據提了出來。
就算如傑恩斯所主張的,人類過去曾經擁有二分心智,但這種情況有可能在短短的幾千年裡就崩潰了嗎?他的主張很難說是得到了客觀證據的證實。而基於荷馬的描述在《伊里亞德》中出現的人物不具備主體人格的說法,也很難讓人立即接受。在我看來,反而覺得那些人物和今天的我們極為相似。當然,他們不會展現自己內在思考或自主決定的模樣,但這種所謂「個人」的人物形象,不正是近代小說的產物嗎?與其說人類從根本上發生了改變,不如說荷馬與現代小說之間存在著對人類觀點的變化。5
我們很難認同傑恩斯所謂「成功以科學角度證實自己的主張」的說法,但即使如此,傑恩斯的主張還是具有相當的洞察力和重要啟發。也許這就是為什麼許多人仍然對傑恩斯的主張深感興趣,甚至還有學者提出報告,強調傑恩斯的假設已經獲得了現代腦科學的證實。
傑恩斯所解釋的「意識」概念是一種「元意識」(meta consciousness),也就是說,有某個東西可以覺察到我正在辨識、體驗、感覺、思考某些事情,而那個東西就是所謂的「意識」。而這種意識因為是奠基在語言的基礎上,所以與其他動物的注意力或意圖有明顯的區別。傑恩斯理論的核心概念是「模擬自我」(analogue I),模擬自我是實際存在的「身體自我」的模擬體,或說是一種隱喻。對傑恩斯來說,真正存在的我是一個有著活生生的身體,可以行動、可以說話、可以思考的我,也就是身體自我(bodily I)。只有「身體自我」才能行動、說話、思考和煩惱,「模擬自我」只是在一旁觀看而已。
作為身體自我的模擬體,模擬自我的核心功能同樣是「敘事」(narratization)。模擬自我是對身體自我的行為自動且即時地賦予意義,並據此編造成故事的存在。換句話說,模擬自我只是旁觀和覺察我的行為、說話、思考、煩惱而已。模擬自我就是意識的本質,模擬自我是認知其(身體自我)所認知、經驗其所經驗的元意識。這種對意識的理解,與包括達馬西奧和史坦尼斯勒斯.狄漢(Stanislas Dehaene)在內的最新腦科學家的見解,只是在術語上有所不同罷了,其內容基本上是一致的。
傑恩斯的模擬自我與前面所探討的背景自我是非常相似的概念,也和康德的「超驗自我」(transcendental ego)是類似的概念。對康德來說,所謂自我的概念就是超驗自我,這個自我是統合各種範疇訊息的主體。超驗自我不是認知的對象,而是使認知成立的先決條件。因此,認知本身是無法說明,也無可描述的,因為它既不是對象,也不是客體。這點也很類似埃德蒙德.胡塞爾(Edmund Husserl)的「純粹意識」(pure consciousness)概念。胡塞爾的純粹意識同樣是將一切當成對象的絕對主體,是所有意義的基礎和賦予意義者。因此,純粹意識是認知的主體,而不是認知的對象。
康德、胡塞爾、海德格和沙特都認為意識是一種透明純粹的東西。根據沙特的說法,意識只存在於和某種對象的關係中,其本身其實是「虛無」(Néant)。意識本身沒有內容,是透明的,總是朝著外界的某個對象。海德格和康德也同樣假設意識是一個固定的實體,也就是先驗的某個實體。
對歐洲現代哲學家來說,一個人擁有兩種以上的「意識」是不可思議的。因為他們將意識當成一個體驗事物的客觀存在,以它是單一及不可改變的主體為前提。這些哲學家嚴格地區分認知的主體和客體,而且認為認知主體體驗客體的先驗條件就是客觀時空。
康德將時間和空間視為在經驗之前就已經給出的絕對條件,人類的經驗只有在時間和空間中才可能成立,空間和時間只是這種經驗的條件,而不是經驗的對象。我們可以體驗時鐘指針的移動,但我們無法體驗時間本身。我們可以體驗移動的物體,但無法體驗空間本身。根據康德的世界觀,我們無法體驗時間或空間本身,而只能體驗在時間和空間中發生的一系列事件。而我們將康德式的時空概念視為理所當然的常識,因為自康德以來現代哲學和現代科學所架構的世界觀,是作為大前提鋪墊在我們所接受的所有義務教育底下。
康德堅信時間和空間是先驗的,這可能會很嚇人,但包括量子物理學在內的現代科學各種發現,都強烈地暗示時間和空間實際上是根據人類的生物學條件產生的。我們所經歷的現實,包括時間和空間,實際上是由我們大腦中的故事敘述系統產生的,而這個敘事系統本身就是自我意識,上述看法已經被越來越多的物理學家和腦科學家所接受。與其說人類在特定時空裡敘述故事,不如說意識的敘事創造出因果關係,然後因果關係又創造出時間和空間的概念。換句話說,如果沒有人類的意識,宇宙中就不會有時間和空間。人類的意識創造了故事,人類的故事創造了因果關係,而因果關係創造了時間和空間,時間和空間創造了宇宙。意識和故事,也就是「邏各斯」(logos),從太古之初就已經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