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前所述,我的內在有好幾個「自我」(self),這些自我為了浮出我的意識表面,彼此展開激烈的競爭。我們一直以為「我」是作為一個實體掌握自己所經驗的一切,以及決定自己每一瞬間的行為。然而,這不過是一種幻覺罷了。根據認知科學家馬文.明斯基(Marvin Minsky)的說法,我們的意識是「各種思維的集合」,而不是「單一的思維」。「我」不是只帶有「單一思維」的實體,而是「各種思維」集合在一起相互競爭的思維共同體。「名為『我』的單一實體就位於大腦中,了解我的經驗,控制我的行動」,這種直觀的感覺其實是一種假象,也是一種錯覺。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認為,意識不是一個固定的實體,而是遍布整個大腦的許多事件互相競爭的一股混亂漩渦。大腦在事後對其中聲音最響亮的事件做出最合理的解釋,但如此一來就會營造出「我」是由單一自我管轄和控制一切的感覺。著名的腦科學家麗塔.卡特(Rita Carter)和克里斯.弗里思(Chris Frith)認為,我們的大腦中存在另一個具有獨立人格、欲望和自我意識的人格,這個人格很可能和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所經驗的「我」完全不同。
我不僅不是一個單一的實體,我的內在還有好幾個自我的要素在相互作用,這個概念與本書的核心主題「內在溝通」的概念有直接的關係。內在溝通是我與自己的溝通,但是溝通只有在兩個以上的實體之間才做得到,我可以對自己說些什麼、我心中有某個聆聽我說話的存在,這就暗示「我」不是單一的實體,而是由複數的實體所組成。被自己認為是「我」的自我意識,其實是兩個以上的存在。正如許多腦科學家所強調的,我們覺得自己的想法和行為是由名為「我」的存在所操控,其實這只不過是一種幻覺罷了。
我們能夠利用作為一種社會規約的語言來進行內在溝通,這本身就表示我們的內心中存在兩個以上的實體。在內在溝通發生的那一瞬間,很顯然就存在一個說話的「我」和聆聽這些話的「我」,在內在溝通的過程中同時進行「說」和「聽」。在我內心有很多個我,這就表示不存在「作為單一實體的我」之意。我所認為的「我」不是唯一的存在,也不是不變的固定實體。我所認為的「我」,是一個不存在的幻覺。我們必須幡然醒悟這一點,才能強化心理肌力。我們唯有深刻地體認到這一點,才能真正訓練自己提升自我調節能力。
我們隱約知道,名為「我」的這個存在已經超越了我們自己所能想像和感受的範圍,是一種複數的實體。就像我們提到朋友時,會說「我的朋友」,而不會說「我們的朋友」;或者提到另一半,會說「我的丈夫」或「我的妻子」,而不會說「我們的丈夫」或「我們的妻子」。但是,對於自己的父母,我們不說「我的母親」或「我的父親」,而總是說「我們的母親」或「我們的父親」。這又是為什麼呢?
這是因為,我們對父母親的認識就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在父母面前,「我」不是單數,而是複數。我就是「我們」,父母生下來的不只是我以為是「我」的我,還包括所有我不知道、感覺不到、看不到,有時甚至遺忘掉——超越了我以為是「我」的實體——的我。所以,與其說是「我的父母」,還是應該說「我們的父母」。在父母親面前,我本能地感覺到自己不是單一的實體,而是複數的實體。在與朋友的關係裡,主要牽涉在內的只有自己有意為之的我,所以可以很自然地稱其為「我的朋友」。但父母親生下了不只是我有意為之的「我」,還包括超越這個「我」的實體,所以就成了「我們的父母」。
有許多腦科學證據顯示,一個人體內存在複數的自我(或說是自我意識模塊)。以下就讓我們看看在汽車事故中大腦特定部位受損的病患傑森的情況。傑森是一個意識尚存的植物人,眼睛雖然睜著,卻完全認不出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他不會說話,也聽不懂,完全不能行走,只能睜著眼茫然地躺在床上。然而,令人驚訝的是,當他的父親從隔壁房間打電話過來的時候,傑森像突然變了一個人一樣恢復意識,可以通過電話和父親正常地交談。但如果他的父親在這樣自然通話的過程中,突然掛掉電話走進房間裡來,傑森馬上又會回復到不能言語的殭屍狀態。在傑森的身上,彷彿有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共存似的,一個是意識清醒、可以通過電話交談的傑森,另一個是幾乎沒有意識、像殭屍一樣躺著的傑森。神經科學家拉瑪錢德朗(Vilayanur Ramachandran)將傑森的症狀命名為「電話症候群」。
我們的大腦中各自存在處理視覺訊息的視覺中樞系統,以及處理聽覺訊息的聽覺中樞系統,還有綜合處理視覺訊息與聽覺訊息的上層系統ACC(前扣帶迴皮質)。傑森處於視覺中樞與ACC連接部位嚴重受損的狀態,所以在接收視覺訊息的一瞬間,他的意識會全面癱瘓。但是因為他的聽覺中樞系統及該系統連接ACC的部位並未受損,所以以電話通話接收聽覺訊息時,他的意識就可以正常運作。當他的父親在隔壁房間打電話給他時,即沒有視覺訊息、只接收聽覺訊息時,他的意識就恢復過來,可以用電話交談。但是,當他的父親中途掛斷電話出現在他眼前的那一瞬間,視覺和聽覺訊息同時接收的情況下,他的大腦又會停止正常運作。
傑森的案例顯示出人類意識不是單一的個體,而是一個在幾個初級系統上運作的二級上層系統。我們的大腦中仍然存有各種推測是進化初期創造出來的初級系統,這些初級系統會根據光線、聲音和氣味等外界刺激產生簡單的表現和初級感覺。我們的大腦在逐漸進化的過程中創造了一個二級系統,可以綜合初級系統所提供的訊息,並對此賦予各種意義和故事敘述,這就是意識。而追根究柢,我們的意識可以說是各種下層系統彼此競爭,被選擇性地統合之後浮上來的現象。
接著,我們再看看一位由於視覺中樞初級部位受損以至於成為視障者的病患。1970年代魏斯克倫茲(Lawrence Weiskrantz)發現一名患者GY的左側視覺中樞嚴重受損,完全看不到右側區域,即使把光線投射到牆壁上,GY也看不到光線。如果叫他用手指出光線的位置,他會很生氣地反駁什麼都看不到還指什麼指。然而,當研究人員要求他就算用猜的也好,先指出光線位置再說的時候,他卻能正確地指出光線所在處。GY說自己是隨便亂指的,但他卻正確地指出了大部分光線的位置。
GY的情況,是初級系統的視覺中樞與上層系統的意識中樞連結的網路受損,他其實什麼都看不到。但是因為從眼睛的視神經直接和頂葉相連的初級連結網路(應該是進化初期形成的原始視神經網路)依然還在發揮作用,所以才有可能出現上述的現象。這些視障者也很擅長「猜測」色彩的顏色或線的方向等等,他們雖然無法處理意識領域中的訊息,卻可以繼續處理無意識領域裡的視覺訊息。由GY的案例可以發現,正常人的大腦不僅可以在通過視覺中樞的意識領域裡,也可以在無意識領域裡同時處理視覺訊息。我們的意識看不見的東西,通常我們的無意識看得到,因為在我們平時感受到的單一的「我」之外,還有其他很多的「我」存在於我們的內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