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化心理肌力,其實就是自己改變自己。然而,這是怎麼做到的呢?當我說「我改變了自己」時,這句話裡作為主詞的「我」和作為受詞的「自己」是同一個存在,還是不同的存在?只有回答了這個問題,才能理解為什麼提高心理肌力會需要「內在溝通」訓練。而為了回答這個問題,現在我們必須探討意識與自我意識是什麼,大腦是因為什麼、又如何製造出意識和自我意識的。
某種存在自己改變了自己,其實是邏輯上的矛盾,因為自我同一(identique à soi)者是無法改變自己的。A在沒有外界的幫助下,不可能只靠自己的力量變成A以外的任何物體。當然,人隨著歲月的流逝會有所改變,會長大、會變老,但是這種改變是按照既定程序進行,早就設定好會那樣長大,變得和以前不一樣。因此,無論A是長大了,還是變老了,他還是A,不會變成A以外的其他物體。例如,種子萌芽生長,或是成蟲破蛹而出都不能說是改變,只不過是按照既定程序,隨著時間的過去顯露出真容罷了。種黃豆得黃豆也不是一種改變,真正說得上改變的,是種黃豆得紅豆,或者從蛾蛹中冒出蝴蝶來。然而,一粒黃豆有可能靠自己的力量變成紅豆嗎?蛾蛹有可能自己變成蝴蝶嗎?在沒有基因操弄等外力介入的情況下,似乎是不可能的。從邏輯上來講,A是不可能單靠自己的力量變成A以外的任何物體。
人不也是一樣嗎?既然如此,我還有可能自己改變自己嗎?這難道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務嗎?當然不是!人明明就是可以自己改變自己的個體,我完全有可能改變自己,因為「我」並非自我同一者。換句話說,「我」的存在不是一個實體,而是由各種基本元素所組成的複合體。我們總認為「自我」是單一的實體,但現代腦科學研究已經明確證實這是一種錯覺,也是一種幻覺。「我」不是單一的實體,而是好幾種實體的複合物。而且「我」是這些各式各樣的實體不斷相互作用之下的活生生的存在。
名為「我」的自我意識,與其說是一種實體,不如說是一種功能,或說是一種現象。以汽車來比喻的話,「我」與其說是「汽車」這個物體,不如說是相當於汽車的「行駛功能」。因此「我」的概念,應該是動詞,而不是名詞。「自我」在處理有關自己和他人訊息的過程中,也不斷在進行溝通。更明確地說,「自我」就是一個持續內在溝通的過程。
「自我」不是什麼實體或物體,許多學者都把自我或所謂「我」的自我意識看成是「持續的敘事」。也就是說,名為「我」的這個自我意識,就是對自己的經驗賦予意義,不斷編造故事的存在。所謂「我的生活」基本上就帶有敘事(narrative)的性質,生活的本質其實就是由故事所組成的情節記憶(Episodic memory)。所謂的自我(self)是我透過故事自行架構出來的自己。「自我」這個概念本身就是由故事所構成的,這一點對理解情緒也有很大的幫助。在引發激烈情緒的背後,通常都有一個戲劇性的故事。
意識會將各式各樣的經驗化為情節,再編排為具有意義的事件,意識的本質就在於這種「編寫情節」(emplotment)。馬丁.康威(Martin Conway)提出的「自我記憶系統」(Self-Memory System,SMS),就是將以敘事性情節記憶為基礎來架構自我的系統概念化。SMS是自我意識產生和運作的重要基礎,當心理肌力減弱時,與自我意識相關的敘事就會變得消極或毫無意義,這是因為內在溝通出現了問題。
我們會先感覺到有一個名為「我」的存在,然後才可能進行思考、溝通。但事實上,這一切不過是一種幻覺罷了。我的思想和意識本身已經是一種溝通,也就是說,「我」就是自己在進行的溝通。與其說是自己在進行溝通,不如說「我」其實是自己溝通後所產生出來的結果。
所謂「我」的觀念,也就是「自我意識」,是把自己身體所感知的一切經驗當成故事敘述的結果。然而,要把我的經驗當成故事敘述或賦予某種意義,必須靠著與他人共享來完成。當我覺得很美的晚霞,你也覺得很美時;當我覺得好吃的食物,你也覺得好吃時,才算共享了我的經驗。透過這種經驗的共享,無論是晚霞,還是食物才能成為客觀的實體。而提供給你和我相同(但是否真的相同,我們永遠無從得知)經驗的某種東西,必然會給我們一種這東西已經超越自己的主觀經驗,成為客觀實體的感覺。
名為「我」的這個實體也一樣,因為你承認我是「我」,也如此對待我,所以我才擁有了名為「我」的實體。這就是米德(George Mead)所說的作為概括化他人(Generalized Others)的「我」。換句話說,透過與你的溝通,「我」的這個概念才得以形成和增強為一個固定的實體。由於名為「我」的實體,實際上就是作為主體的我(I)和作為客體的我(me, self)之間不斷溝通的過程,所以我完全可以透過改變與自己的內在溝通方式和內容來改變「我」,也就是作為主體的我(I)可以改變作為客體的「我」(sel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