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曼荼羅的象徵作用

一、關於曼荼羅

正如我已經說過的,我已經從一系列連續的四百多個夢和幻象中,把那些我視爲曼荼羅之夢的東西聚集在一起。之所以選擇“曼荼羅”(mandala)這個術語,是因爲這個詞表示在喇嘛教(Lamaism)中,以及在密宗瑜伽(Tantric yoga)中作爲一個工具或有助於冥思的東西而使用的一個祭祀圈或魔圈(圖39)。[68]在儀式中使用的東方曼荼羅是通過傳統而確定下來的一些人物;它們可能存在於繪圖、油畫或者某些特殊的儀式之中,甚至會表現出可塑性。[69]

圖39 印度冥想圖(Shri-Yantra)。引自Zimmer,Myths and Symbols,538,fig.36。

1938年,在大吉嶺附近的布提亞·布斯提(Bhutia Busty)寺院中,我有幸和一個名叫林達姆·戈梅琴(Lingdam Gomchen)的喇嘛教仁波切談論了有關輪(khilkor)或曼荼羅的事情。他把它解釋爲“dmigs-pa”(發音是“migpa”),這是隻有受過完整教育的喇嘛通過想象的力量才能建構起來的一種心理意象。他說,沒有一種曼荼羅與任何其他曼荼羅相同,它們全都是有個體差異的。他還說,在寺院和廟宇中發現的曼荼羅並沒有任何特殊的意義,因爲它們只是外部的表徵。真正的曼荼羅必然是一種內部意象,是通過(積極)想象而逐步形成的,在這種時候,心理平衡受到干擾,或者某種必須尋求的想法不可能被發現,因爲它並沒有包含在神聖的教義中。這種解釋的適當性在我後面的闡述中將變得顯而易見。但是,所謂可以自由地、個體地形成曼荼羅,對這種說法應相當審慎地予以對待,因爲在所有喇嘛教的曼荼羅中,佔支配地位的不僅有某種明確無誤的風格,而且有一種傳統的結構。例如,它們全都是以四元系統(quaternary system),即一個方形環(a quadratura circuli),爲基礎的。其內容全都源自喇嘛教的教義。有一些文本,例如《勝樂金剛本續》(Shri-Chakra-Sambhara-Tantra)[70],包含着建構這些“心理意象”的指導語。把喇嘛教的輪,與所謂輪迴之輪(sidpe-korlo)或稱世界之輪(圖40)嚴格區分開來是很有必要的,前者代表以各種形式表現出來的、被佛教徒們想象出來的人類存在過程。與喇嘛教的輪相反,世界之輪是以三元系統(ternary system)爲基礎的,在三元系統的核心可以發現三條世界原則:公雞,等同於強烈的邪欲;蛇,表示仇恨和嫉妒;以及豬,代表“avidya”(缺乏智慧或盲目無知)。在這裏我們遇到了三和四這個在佛教中也曾出現過的兩難問題。我們將在後面更多的夢繫列過程中再次遇到這個問題。

圖40 藏傳佛教的輪迴之輪

在我看來,這些東方的象徵起源於夢和幻象,而不是由某些大乘佛教的高僧們發明的。相反,它們是關於人性的最古老的宗教象徵,甚至可能在舊石器時代就已經存在了(參見羅德西亞巖畫)。另外,它們分佈在世界各地,這一點自無須我多言。在這一章裏我只想根據手頭的材料來說明,曼荼羅是怎樣存在的。

在儀式中使用的曼荼羅具有重要的意義,因爲它們中間通常包含着一個地位最高的宗教人物:要麼是溼婆神(Shiva)本人——常常處於沙克蒂(Shakti)的擁抱之中——或者佛、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要麼是一個偉大的大乘和尚(Mahayana),或者就是金剛(dorje),它是所有神聖力量聚集在一起的象徵,無論其本質是創造性的還是破壞性的(圖43)。《太乙金華宗旨》這本書是道家把諸家學說融合的產物,它在哲人石和長生不老藥(elixir vitae)之外還特別論證了其核心的某些“煉丹術的”性質,因此它實際上是一本研究永生的醫書(φάϱμαχον ἀθανασίαζ)。[71]

我們欣賞曼荼羅身上的崇高價值,這並非毫不重要,因爲它與個體曼荼羅象徵的最高意義非常吻合,這些象徵的特點是具有和某種(可以說是)“形而上學的”性質相同的性質。[72]除非所有的一切都在欺騙我們,否則它們的意思表示的無非就是與自我不相認同的人格的心理中心。在過去的三十年裏,以憑我個人經驗提取的廣泛材料爲基礎,我已經仔細地觀察過這些過程和意象。在最近的十四年裏,我既沒有寫過與此有關的文章,也沒有做過這方面的講座,以免我對我的觀察產生偏見。但是,1929年,當衛禮賢把《太乙金華宗旨》這本書放在我面前時,我決定至少先發表我的觀測結果中的一些體驗。在這些事情上一個人不能太小心翼翼,因爲懷着模仿的衝動和非常病態的貪慾,使自己佔有這些奇異的羽毛,用這些奇異的羽毛爲自己梳妝打扮,有太多的人就這樣誤入歧途,想要獲取這些“有魔力的”觀念,就像使用藥膏那樣把它們塗抹在外部。爲了避免面對他們自己的靈魂,人們總要做點事情,無論這件事有多麼荒謬。他們練習印度瑜伽以及所有的健身活動、觀察某種嚴格的飲食養生、用心學習神智學(theosophy),或者機械地重複全世界文獻中的那些神祕文本——這全都是因爲他們無法與自己很好地相處,也沒有一點信仰,以致沒有任何有用的東西能夠從他們的靈魂中誕生。這樣一來,靈魂就逐漸變成了一個拿撒勒[73],在那裏什麼好東西也生產不出來。因此我們不妨把它從地球的四角里取出來——越牽強、越離奇古怪,就越好!我並不想幹擾這些人進行其親暱的追求,但是,當有人期望受到嚴肅的對待,並被迷惑到認爲我會使用瑜伽方法和瑜伽教義,或者,只要有可能,我就會讓我的病人繪畫曼荼羅圖形,目的是把他們引向“正途”時,我必須抗議和譴責這些人,他們讀過我的作品,卻最可怕地忽略了我的觀點。所有邪惡的想法都來自人心,人類的靈魂是一個邪惡的污水池,並深深地埋藏在他們的骨髓之中。假如真是這樣的話,上帝就做了一件令人遺憾的創造性工作,現在該是我們到諾斯替派的馬吉安(Marcion)那裏去罷免這個無能的造物主的時候了。當然,從道德上講這非常便利,讓上帝成爲唯一的一個責任者,去爲這個給白癡孩子們建造的家(正如他們把這個世界想象成的那樣)負責,在這個家裏,誰也無法把勺子送到自己的嘴裏。但是,一個人親身經歷他所遭受的痛苦是有價值的,在他自己的靈魂中有某種東西能夠成長起來。[74]耐心地觀看在靈魂中靜悄悄發生的事情是很有益的,當事情不受外部或上層控制的時候,發生的事情最多而且最好。我樂意承認,我對在人類靈魂中發生的事情如此尊敬,以致我擔心由於笨拙的干預而干擾和扭曲了這種靜悄悄的自然運作。這就是爲什麼我甚至控制住我自己不去觀察這種獨特案例,而是把這項任務委託給一個初學者,他還沒有受到我的知識的妨礙——任何事情都沒有使這個過程不受干擾重要。現在我在你們面前呈現的這些結果,就是一個有明確理智的人所做的不摻雜任何其他成分的、認真負責的、確切的自我觀察,沒有人從外部給他提出任何建議,在任何情況下他也不會得到任何提示。任何一個熟悉心靈材料的人,都將毫不費力地識別出這些結果的本真性。

圖41 “大日曆石”(Great Calendar Stone),墨西哥國家博物館;引自Spence,506,p.38。

圖42 包含着攜帶十字架的嬰兒耶穌的曼荼羅。哈克貝加(Harkeberga)教堂中由阿爾貝圖斯·皮克託(Albertus Pictor)繪製的壁畫,瑞典(1480年);引自Cornell,356,p.53。

圖43 喇嘛教的金剛曼荼羅(Vajramandala)。引自Jung,“Concerning MandalaSymbolism”,423,fig.1;或參見《太乙金華宗旨》,530a,卷首插畫。

圖44 墨西哥的日曆。引自Herrliberger,Heilige Ceremonien,182,Plate XC,No.1,版畫。

圖45 作爲死神的赫爾墨斯,一個羅馬戒指上的寶石。引自King,TheGnostics and Their Remains,439,fig.14。

圖46、圖47 頭戴王冠的龍是咬尾蛇;兩條龍形成一個圓圈,在四個角落裏,是四種元素的標誌。引自Eleazar,Uraltes chymisches Werk,153,pp.4,3。

二、夢中的曼荼羅

爲了完整起見,我扼要概述一下已經討論過的在原初的夢和幻象中出現的曼荼羅象徵:

1.圍繞夢者盤成一個圓圈的蛇(第五個幻象)。

2.藍色的花(第十七個夢)。

3.手上拿着金幣的男子,以及供各種表演用的封閉空間(第十八個夢)。

4.紅色的球(第十九個幻象)。

5.球(第二十個幻象)。[75]

在新的夢繫列中的第一個夢裏出現的另一個曼荼羅象徵:

6.夢境:

一個陌生的女人正在追趕夢者。他在一個圓圈裏一直轉着圈地跑。

在第一個曼荼羅夢中的蛇是預見性的,就像一個人在把無意識的某一方面擬人化時,或者當他體驗到主體自身在未來纔會體驗到的事情時所經常發生的那樣。蛇是對環形動作的預見,主體要被包含在內;就是說,在無意識中發生了某件被視爲環形動作的事情。這件事情的發生如此強烈地進入意識之中,以致主體都被它吸引住了。那個代表無意識的陌生的女人或阿尼瑪繼續不斷地騷擾夢者,直到他開始在圓圈裏轉着圈地跑起來。這顯然表明,它是一個與自我不同但自我又圍繞它旋轉的潛在中心。

7.夢境:

阿尼瑪責備夢者幾乎不注意她。有一個鐘錶,指針顯示還有五分鐘就到整點了。

與前一個夢完全一樣:無意識就像一個苛求的女人那樣糾纏着他。這種情況也適用於對鐘錶的解釋,因爲鐘錶的指針是圍繞一個圓圈轉動的。還有五分鐘就到整點,意味着一個靠鐘錶生活的人的緊張狀態:五分鐘一到,他就必然要做點什麼事情。他甚至可能會感到時間緊迫(參見圖13,環形動作的象徵必然與某種緊張感受相聯繫,我們在後文中將會看到)。

8.夢境:

在船上。夢者忙着用一種新方法來辨別方位。有時他離得太遠了,有時又離得太近了:正確的地點是在中間。有一張海圖,圖上畫着一個帶有核心的圓圈。

顯然,這裏提出的任務是找到中心,即那個正確的地點,而且那就是一個圓圈的中心。當夢者用筆記錄下這個夢時,他記起不久前他曾夢見在射擊一個靶子(圖48):有時他射得太高,有時則射得太低。正確的目標就在靶心。這兩個夢對他意義重大,使他深受觸動。靶子是一個有中心的圓。海上的方位由星辰圍繞地球的明顯轉動而確定。因此,夢描畫一種活動,其目的是爲了建構或確定一個客觀的中心,即一個位於主體之外的中心。

圖48 腐化(putrefactio),若沒有腐化,鍊金工作的“目標”就不可能達到(因此這是一種有目的的制動)。引自Stolcius de Stolcenberg, Viridariumchymicum,307,fig.VIII。

9.夢境:

鐘擺在永不停息地走動着,不會因其重量而掉落下來。

這是一個其指針永不停息地走動的時鐘,而且,由於它顯然不會因摩擦而失去重量,所以它是一臺永動機(perpetuum mobile),一種永無止境的環形運動。在這裏我們遇到的是一種“形而上學的”(metaphysical)屬性。正如我已經說過的,我是在心理學意義上使用這個術語的,因而是一種比喻。我這樣說的意思是,永恆是由無意識斷定的一種屬性,而不是原質(hypostasis)。夢中的說明將顯然有悖於夢者的科學判斷,但這是賦予曼荼羅獨特意義的東西。非常有意義的東西之所以經常會受到拒絕,是因爲它們似乎與理性相矛盾,也因此被佈置了非常艱鉅的考驗。這種沒有摩擦的運動表明,這個時鐘是宇宙的,甚至是超驗的;它至少向我們提出了這個關於性質的問題,這個問題使我們開始懷疑,在曼荼羅中表現出來的心理現象是否受時空法則的支配。而這指的是一種與經驗主義的自我完全不同的東西,在兩者之間的鴻溝上是難以搭建橋樑的;也就是說,人格的另一箇中心位於與自我不同的水平面上,它們的區別在於這個中心具有“永恆”的性質或相對沒有時間限制。

10.夢境:

夢者在蘇黎世的彼得霍夫斯塔特(Peterhofstatt),和那個留着山羊鬍子的男人以及一位醫生在一起,還有那個“洋娃娃式的女人”。後者是一個陌生的女人,她不說話,也沒有人和她說話。問題:這個女人屬於三者當中的哪一個?

蘇黎世聖彼得教堂的塔上有一個鐘,鐘面大得驚人。彼得霍夫斯塔特是一個封閉的空間,從這個詞最真實的意義上說,它是一個神聖圍地,是教堂的管轄區。他們四個都發現自己處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裏。鐘錶的圓度盤被劃分成四等分,就像地平線一樣。在這個夢中,夢者代表他自己的自我,那個留着山羊鬍子的男人代表“被僱用的”理智(靡菲斯特),而那個“洋娃娃似的女人”則代表阿尼瑪。由於洋娃娃是一個孩子玩的東西,所以它是阿尼瑪的非自我本性的一個卓越意象,進而可以把它描述爲一個“沒有人和它說話”的東西。(在上述第六和第七個夢境中表現出來的)這個被動的因素表明,在意識心靈和無意識之間有一種不恰當的關係,就像那個問陌生的女人屬於哪一類人的問題一樣。那個“醫生”也屬於非自我;他很可能是悄悄地暗指我,儘管在那時我還沒有和夢者聯繫。[76]另一方面,那個留着山羊鬍子的男人卻屬於自我。這個完整的情境使人回想起在關於意識功能的圖中描述的那些關係(圖49)。如果我們認爲這些心理功能[77]都被安排在一個圓圈內,那麼最有差別的功能通常就是自我的承載者,而且,同樣經常會有一個與之相聯繫的輔助功能。另一方面,“劣勢”功能是無意識的,並由於這個原因而被投射到一個非自我之中。它也有一個輔助功能。因此,夢中的這四個人代表的是作爲完整人格之構成要素的四種功能(即,如果我們把無意識也包括在內的話)。但是,這種完整性是自我加上非自我。因此,表達這種完整性的那個圓的中心就不會與自我相對應,而是與作爲完整人格之象徵的自性相對應。(圓的中心是對上帝本性的一種非常著名的類比。)在《奧義書》(Upanishads)的哲學中,自性一方面是個人的(personal)靈魂,但同時作爲超個人的(suprapersonal)靈魂,它又具有宇宙的和形而上學的性質。[78]

我們在諾斯替教中也遇到了類似的觀念。我會提到在《布魯西抄本》(Cordex Brucianus)中關於原人(Anthropos)、佩雷諾瑪(Pleroma)、單子(Monad)、閃光(Spinther)的觀念:這同樣適用於居住在單子之中的“Monogenes”,而單子在塞西烏斯(Setheus)之中,那是一個誰也說不出到底在哪裏的地方……單子就是從那裏產生的,其形狀像是一艘船,裏面裝滿了各種美好的東西,它也表現爲田野的形狀,上面種滿了各種各樣的樹木,它還表現爲城市的形狀,裏面有各色人種的人……這就是單子的樣式,所有這些存在都位於其中:用十二個單子做成一頂皇冠戴在它的頭上。圍繞着它的面紗表現出防禦工事(πύϱγοζ,意爲塔)的樣子,周圍有十二道門……這種情況也同樣適用於生了個獨生子(μονογενήζ)的母親城(μητϱόπολιζ,圖51)。[79]

圖49 這個圖表示意識的四種功能。思維,在本案例中是優勢功能,它佔據着這個圓圈光明的一半的中心,而作爲劣勢功能的情感則佔據着黑暗的一半。兩種輔助功能則部分地在光明中,部分地在黑暗中。這是作者畫的圖,引自Jacobi,The Psychology of Jung,418a,fig.IV。

圖50 有害的精靈正在攻擊堅不可摧的城堡。引自Fludd,Summum bonum,164。

圖51 哲人石的聖殿,也是一個迷宮,被行星軌道環繞着。引自VanVreeswyk,De Groene Leeuw,319,p.123。

作爲解釋,我要補充一句,“塞西烏斯”是上帝的一個名字,意思是“造物主”。“Monogenes”是上帝唯一的兒子。把單子與田野和城市相比,就很符合神聖圍地這個觀念(圖50)。而且,單子也頭戴王冠[參見第一個夢繫列的第一個夢中出現的那頂帽子(第52自然段)和這個夢繫列的第三十五個夢境(第254自然段)]。作爲“中心地”的單子是女性,就像“蓮花”(padma)一樣,是喇嘛教的曼荼羅的基本形式(中國的太乙金華和西方的玫瑰或金花)。上帝之子,即上帝的表現形式,就居住在這朵花之中。[80]在《啓示錄》中我們發現,那隻羔羊就位於天堂耶路撒冷的中心。而在科普特文獻中我們被告知,塞西烏斯就居住在佩雷諾瑪(即靈性世界)的最幽深和最神聖的隱祕之處,一個有四道門的城市(等同於位於世界中心的須彌山上的印度梵天之城)。在每一道門裏都有一個單子。[81]由天然基因(即“Monogenes”)進化而來的人的四肢相當於城市的四道門。單子是一道閃光,也是父親的一種意象,等同於上帝唯一的兒子。有一段禱文是這樣說的:“你是房子,也是房中的居住者。”[82]上帝唯一的兒子站在一個“tetrapeza”[83]上,即一個有四根柱子的桌子或平臺,這四根柱子則對應於四個福音傳教士的四元數(quaternion)。[84]

哲人石的觀念與所有這一切都相關聯。赫爾墨斯中的哲人石說道:“因此,在這個世界上所發生的事物中,再也沒有任何事情能比我自己和我的兒子的結合更好和更值得敬仰的了。”[85]上帝唯一的兒子也被稱爲“暗光”(dark light)。[86]《哲學玫瑰園》引用了赫爾墨斯的一句話:“我(哲人石)產生了光明,但黑暗也是我的性質。”[87]同樣的,鍊金術也具有“sol niger”,即黑色太陽的觀念(圖34)。[88]

圖52 哈波奎特斯(Harpocrates)[89]坐在蓮花上,諾斯替教的寶石。引自King,The Gnostics and Their Remains,439,fig.6。

圖53 四聯像,教會的駿馬;在“快樂花園”(Hortus deliciarum)中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詳見181。引自Keller and Straub,437,Plate XXXVIII。

以下引自《論黃金》的這段話提供了對上帝的唯一兒子的一種有趣類比,這個上帝之子居住在母親城內,與那個戴着皇冠和麪紗的單子相同:

國王即位了,如其兄弟們親眼所見,(並且)說:“我戴上了王冠並且穿上了皇袍,我發自內心地高興;因爲,在被母親抱在懷裏餵奶並且吸收她的物質的時候,我就使我的物質聚集在一起休養生息;我用可見的東西構成了不可見的東西,使神祕學出現,哲學家們隱藏的一切將從我們這裏產生出來。然後傾聽這些話語,並且理解它們;保留它們,並且對它們進行沉思,不再尋求其他更多的東西。人是由自然原則產生出來的,其生命是肉體形式的,而不是其他的物質。”(第四章)

“國王”指的就是哲人石。哲人石是“主人”,這一點在下面這段引自《哲學玫瑰園》的話中顯而易見:“因此,哲學家並不是石頭的主人,而是他的臣民。”[90]同樣,以頭戴皇冠的雌雄同體形式最後生產出來的哲人石,就被稱爲神祕的國王(aenigma regis)。[91]一段德文詩節對神祕做了如下說明:

現在誕生的是有至高榮耀的皇帝

再也不能生出比他地位更高的人了,

用藝術做不到,用自然的力量也做不到

任何活的生物的子宮裏是生不出來的。

哲學家們把他說成是他們的兒子

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由他來做出的(圖54)。[92]

最後兩行詩可以很容易地看出,指的就是上述赫爾墨斯的引文。

看起來這種觀點曾啓發了煉金術士,根據經典的(和基督教的)傳統,這個永遠居住在聖父之中,並且作爲送給人類的禮物而表現出來的聖子,是人類可以從自己的本質中生產出來的東西,當然,這需要上帝的幫助。這種觀點屬於異端邪說,這是顯而易見的。

劣勢功能的女性性質源自無意識的污染。由於其女性特點,無意識便化身爲阿尼瑪(即,在男人心中的女性特徵;而在女性心中它是男性化的)。[93]

如果我們設想,這個夢及其所代表的事物確實意味着某種能夠恰當地喚起夢者心中某種意義感的東西;如果我們進一步設想,這種意義或多或少地與我們在評論中提出的看法保持一致,那麼我們就達到了一種高度的內省和直覺,其大膽堪稱盡善盡美。但是,對毫無準備的意識來說,即便是那個永不停息的鐘擺,也是一口難以消化的食物,而且可能會使任何過於崇高的思想受到削弱。

圖54 一手三條蛇和一手一條蛇的雌雄同體者,下方是長着三個頭的墨丘利烏斯龍。引自Rosarium,2,xii,p.359。

11.夢境:

夢者、那個醫生、一個飛行員和那個陌生的女人一起乘飛機旅行。一個槌球突然把鏡子打碎了,這是一種不可或缺的導航儀器,飛機墜毀在地面。這裏再次提出同一個疑問:那個陌生的女人是誰?

他們三人都是陌生人的事實可以說明,醫生、飛行員和那個陌生的女人都具有非自我的特點。因此,夢者成爲唯一保留這種分化功能的人,而這種分化功能承載着自我;也就是說,無意識獲得了很高的地位。槌球是一種在平地上用槌擊球並使其穿過小拱門的遊戲。第一個夢繫列的第八個幻象(第69自然段)說,人們不應該超越那道彩虹(飛躍過去?),而是必須從它下面走過。那些從它上面走過去的人就會跌落到地上。看起來這種飛行似乎有點太高了。槌球是在地上玩的,而不是在空中玩的。我們不應該藉助“宗教精神的”直覺而上升到地球之上,脫離堅固的現實,就像經常發生在那些有着非凡直覺的人身上的那樣。我們絕不可能到達我們直覺的水平,因此不應該使我們自己與直覺相一致。只有神祇才能從彩虹橋上走過去;終有一死的人類必須立足於大地並且服從其法則(參見圖16)。根據直覺所揭示的可能性,人的世俗性當然是一種可悲的瑕疵;但這種瑕疵是其先天存在的一部分,是其現實的一部分。他不僅擁有最好的直覺、最高的理想和志向,而且還擁有一些令人厭惡的狀況,例如,遺傳和一些不可磨滅的記憶,它們在他背後喊叫着:“這就是你做的,這就是你的本來面目!”人可能已經失去了其蜥蜴尾巴,但是取而代之的是,他有了一個緊緊拴住其精神的鏈條,把他和大地連在一起——一個類似荷馬式鏈條[94]的東西,對這些狀況我們如此看重,以致我們最好是保持着它們,甚至不惜冒着既不會成爲英雄也不會成爲聖人的危險。(歷史給我們提供了一些正當理由,不要把任何絕對價值與這些集體規範聯繫在一起。)我們和大地連在一起的意思並不是說,我們不能成長;相反,它是成長的必要條件。任何高貴而又成長良好的樹木都不會斷絕與其黑暗根源的聯繫,因爲它不僅會向上生長,而且也會向下生長。我們打算向哪裏去,這個問題當然極端重要;但在我看來,同樣重要的似乎是,打算向哪裏去這個問題。這個“誰”總是隱含着“哪裏”的含義。要想永久地佔據這些高度,是要付出某種巨大努力的,但任何人都能超越其自身。困難在於命中死亡中心(參見第八個夢境,第132自然段)。爲此,對人格的兩面性,對其各自的目的和起源有所覺察,是很有必要的。這兩個方面絕不可能通過傲慢自大或懦弱膽怯而被分離開來。

“鏡子”是不可或缺的“導航儀器”,這毫無疑問指的是理智,理智能進行思考,並且不斷地說服我們與其知覺(反思)相一致。鏡子是叔本華(Schopenhauer)最喜歡使用的對理智的一種明喻。“導航儀器”這個術語是對它的一種適當的表達,因爲它確實是人跡罕至的大海上的一種不可或缺的導航儀器。但是,當大地在他的腳下逐漸遠去,他開始悵惘地思索時,受到翱翔飛昇的直覺引誘,情況就變得危險了(圖55)。

在這裏,夢者和三個夢中人物再次組成了一個四位一體。那個陌生的女人或阿尼瑪必然代表劣勢功能,即不分化的功能,在我們的這位夢者的情況下,這種功能就是情感。槌球與“圓形”這個主題相聯繫,因此是整體性的象徵,也就是說,是自性的象徵,這裏還表明它和理智(鏡子)是對立的。顯而易見,夢者受理智的“導航”太多了,從而擾亂了自性化過程。在《長命百歲》這本書中,帕拉賽爾蘇斯把“四”描述爲“Scaiolae”[95],卻把自性描述爲“Adech”(源自亞當,意爲第一個男人)。正如帕拉賽爾蘇斯所強調的,這兩者對鍊金術“工作”製造了那麼多的麻煩,以致人們幾乎可以說“Adech”是個敵人。[96]

圖55 浮士德在魔鏡前。倫勃朗(Rembrandt)的蝕刻版畫(1652年)。

12.夢境:

夢者發現自己和父親、母親以及姐姐都在電車月臺上,並處於一種非常危險的情境中。

夢者與其他的夢中人物再次構成了一個四位一體。他回到了童年時代,那是一個我們距離整體性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的時代。整體性是以家庭作爲代表的,而且其成分仍然要被投射到家庭成員身上並且通過他們表現出來。但是,對成人來說,這種狀態因爲退行而顯得很危險:它表示一種人格分裂,古人把這種分裂體驗爲危險的“靈魂喪失”。在分裂狀態下,已經和這些痛苦整合在一起的個人成分再次被捲入外部世界裏。個體失去了其內疚感,用嬰兒的天真和它進行了交換;他可以再次爲這件事而責備邪惡的父親,爲那件事而責備沒有愛心的母親,他一直糾結在這種不可逃避的因果關係中,就像一隻蒼蠅飛到蜘蛛網上,卻沒有注意到,他已經失去了其道德自由。[97]但是,無論父母或祖父母對孩子做了多少惡事,真正長大成人後也要把這些罪惡作爲他自己必須考慮的現狀而接受下來。只有傻瓜纔對別人的罪惡感興趣,因爲他不可能從中學到任何東西。智者只會從他自己的罪過中學習。他將捫心自問:這一切竟然發生在我身上,那麼我究竟是誰呢?爲了找到解答這個命運問題的答案,他就要深入探究他自己的內心世界。

和在前面那個夢中交通工具是一架飛機一樣,在這個夢中它是一輛電車。這類交通工具在夢中表示某種運動或夢者及時向前移動的方式,換句話說,他是怎樣過其心理生活的,是個體的方式還是集體的方式,是憑藉自己的力量還是藉助於他人的力量,是自發的還是機械的。在那架飛機上,他是靠一個不認識的飛行員來駕駛飛行的;也就是說,他是憑藉發自無意識的直覺而生存的。(錯誤之處在於,“鏡子”使用得太多了,根本繞不過去。)但是在這個夢中,他是在一個集體使用的交通工具中,一輛電車裏,任何人都可以乘坐,也就是說,他的動作和行爲就像大家一樣。同樣,他還是四個人中的一個,這意味着,由於他的無意識正在追求整體性,所以他同時處在這兩種交通工具之中。

13.夢境:

在海里有一個寶藏。爲了得到它,他就不得不潛水通過一個狹窄的通道。這很危險,但在海底下他將發現一個同伴。夢者嘗試冒險潛入黑暗之中,在深處發現了一個美麗的花園,花園是對稱分佈的,中間有一個噴泉。(圖56)

圖56 年輕人的噴泉。引自Codex de Sphaera,miniature,20,xx;也參見Carbonelli,349,fig.IX。

“難以得到的寶藏”隱藏在無意識的海洋裏,只有勇敢的人才能到達那裏。我猜想,這個寶藏也就是那個“同伴”,一個終生陪伴在我們身邊的人——很有可能是對孤獨自我的一種類比,這個孤獨的自我在自性中發現了一個同伴,因爲自性首先是一個陌生的非自我。這是一個關於旅行同伴的魔幻主題,我要給其提供三個著名的例子:在去往以馬忤斯(Emmaus)路上的信徒們;《薄伽梵歌》(Bhagavade Gita)中的克利須那(Krishna)和阿諸那(Arjuna);《古蘭經》第十八章裏的摩西(Moses)和海德爾(Khidr)。[98]我進而猜想,大海中的寶藏、同伴和有噴泉的花園,全都是同一樣東西:自性。因爲花園是另一個神聖圍地,而噴泉則是《約翰福音》7:38中提到的“活水”之源,《古蘭經》裏的摩西也尋找並發現了它,在噴泉旁邊的是海德爾[99],“他是我們的僕人之一,我們把他覆蓋在我們的恩典和智慧之中”(第十八章)。這個傳說認爲,在海德爾周圍的地上盛開着春天的花,儘管這裏是沙漠。在伊斯蘭教中,建造帶有噴泉的神聖圍地計劃,在早期基督教建築學的影響下,發展成爲清真寺庭院,庭院中央有舉行儀式的洗滌室(例如,開羅的艾哈邁德·伊本·圖倫清真寺)。在西方修道院的迴廊裏我們也看到過完全相同的東西,花園裏的噴泉。這也是“哲學家的玫瑰園”,對此我們是從鍊金術的論著以及許多漂亮的版畫中瞭解到的。“居住在房子裏的人”(參見對第十個夢境的評論,第139自然段)就是那個“同伴”。在這裏由噴泉和花園所代表的中心和圓圈,是對哲人石的類比,在所有的存在物當中它纔是活的存在物(參見圖25、圖26)。赫爾墨斯中的哲人石說道:“保護我吧,我也要保護你。把我應有的權利給我,我就可以幫助你。”[100]在這裏哲人石不是別的什麼,而是一個好朋友和助人者,他幫助那些幫助他的人,而且這指的是一種補償關係。(這使我想起了在第十個夢境的評論中說過的話,第138自然段及之後數段,尤其是把上帝的唯一兒子與哲人石和自性相提並論。)

因此,在地上墜毀指的是進入大海深處,進入無意識之中,夢者到達了神聖圍地這個庇護所,以防止他由於退行到童年時代而引起人格分裂。這種情況很像是第一個夢繫列中的第四個夢和第五個幻象(第58自然段和第62自然段),其中的“魔圈”是爲了抵禦無意識及其多種女性形式的誘惑。(在波利菲爾的《尼克亞》開篇處,這些誘惑的危險也以完全同樣的方式發生過。)

和海德爾一樣,生命之源是一個好夥伴,雖然這並非沒有危險,根據《古蘭經》的觀點,老年的摩西是付出了代價才發現此事的。它是永遠不斷地更新自己生命力的象徵(圖57;也請參見圖25—28和圖84),也是永不停歇的鐘擺的象徵。關於我們的上帝的一種不規範的說法是這樣的:“誰要是靠近了我,就是靠近了火。”[101]正是因爲這個深奧的耶穌基督是火之源(圖58)——很可能並非與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的永恆之火(πῦϱ ἀεὶ ζῶον)無關——所以研究鍊金術的哲學家們才把他們的那種“我們的水”看作“火”(ignis)。[102]這個根源的意思不僅是指生命的流動,而且是指其溫暖,甚至是指其熱度、激情的祕密,其同義詞必然是火熱的。[103]把“我們的水”完全溶解是哲人石生產過程中的一個必要因素。但是這個根源在地下,因此這條路通往地下:只有在地下我們才能發現火熱的生命之源。這些深奧的東西構成了人類的自然史,人與本能世界的必然聯繫(參見圖16)。除非這種聯繫被重新發現,否則哲人石和自性都是不可能存在的。

圖57 在太陽和月亮的影響下,用神奇的泉水進行的帝王浴。引自“Debalneis Puteolanis”(手稿,14世紀),20,xlv;也參見Carbonelli,349,fig.XI。

圖58 作爲火之源,帶着“燃燒的”聖痕的耶穌基督。位於瑞士阿爾高州居尼斯費爾登(Königsfelden)前修道院教堂唱詩班裏的一塊14世紀的彩色玻璃窗。

14.夢境:

夢者和他的父親走進一家藥店。昂貴的東西在那裏也能便宜地買到,尤其是一種專門的水。他的父親給他講述了這種水的來源國。此後他乘火車跨過了盧比孔河。

一家傳統的藥店,有大玻璃瓶和藥罐,有水,有聖石(lapis divinus)和地獄(infernalis)以及各種靈丹妙藥,保留着鍊金女巫工坊裏那最後可見的痕跡,人們在聖靈的禮物(donum spiritus sancti)——寶貴的禮物——中看到的無非就是製作金子的奇美拉(chimera)。那種“特殊的水”的字面意思是“我們並不俗陋的水”(aqua nostra non vulgi)。1這就很容易理解了,爲什麼是夢者的父親把他引導到火之源,因爲父親就是夢者生命的自然之源。我們可以說,父親代表生命起源於此的國土或土壤。但是,打個形象的比喻,他就是那個“鼓舞人心的精靈”,向夢者傳授生命的意義,並且根據古老的教義來解釋生命的奧祕。他就是傳統智慧的傳遞者。但現如今這位像父親般的教師只能在其兒子的夢中實現這種功能了,在夢中他是以父親、“智慧老人”的形象出現的。

生命之水是很容易獲得的:人人都擁有它,雖然沒有人知道它的價值。“被愚者拒絕”(Spernitur a stultis)——它受到愚蠢的人們的鄙視,因爲他們認爲,所有美好的事物必然位於外部和某個其他地方,位於自己靈魂中的根源其實“啥都不是”。[104]和哲人石一樣,它也是“以很低的價格賣出的”(pretio quoque vilis),因此,和斯皮特勒的《普羅米修斯和厄庇米修斯》中的寶石一樣,人人都看不上它,上至大主教和大學者,下至普通農民,“受某種方式拒絕”(in viam eiectus),被扔到大街上,亞哈隨魯(Ahasuerus)[105]把它撿起來,放進了自己的口袋。這個寶物已經再次沉入到無意識之中了。

但是,夢者已經注意到某些事情,並且懷着跨過盧比孔河的決心。他已經認識到,生活的潮起潮落和生命之火並沒有被低估,而且對達到整體性來說是絕對必要的。但是,夢者並沒有再次跨過盧比孔河。

15.夢境:

四個人正向一條河走去:夢者,他的父親,某個確定的朋友,還有那個陌生的女人。

既然“朋友”是夢者很熟悉的某一個確定的人,那他就像父親一樣,屬於自我的無意識世界。因此發生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在第十一個夢境中無意識是三比一,但現在情況反過來了,夢者一方是三比一(一就是那個陌生的女人)。無意識已經被削弱了(depotentiated)。其原因就是,通過“冒險一搏”,夢者把陽間和陰間結合起來了,即,他已經決定不只是作爲一個沒有身體的抽象存在物而活着,而是要接受身體和本能的世界,接受愛和生活提出的問題這個現實,並且採取相應的行動。[106]這就是被跨過的盧比孔河。個體,正在成爲自性,這不僅僅是一個精神的問題,它也是一個完整生命的問題。

16.夢境:

許多人都在場。他們都繞着一個廣場向左轉圈。夢者並不在中間,而是在一邊。他們說,一個長臂猿就要在那裏重新出現。

廣場在這裏是第一次出現。它很可能是在四個人的幫助下於圓圈中誕生的(這將在後面得到證實)。和哲人石、紅色酊劑(tinctura rubea),以及哲學的金子一樣,圓形變成正方形也成爲一個使中世紀的心智大傷腦筋的問題。它是鍊金工作(opus alchymicum)的一個象徵(圖59),因爲它把原初混沌的統一體分成四種元素,然後再把它們結合成爲一個更高的統一體。統一體是由一個圓形和一個正方形的四種元素爲代表的。從四中減去一的產物就是蒸餾和昇華過程的結果,該過程採取的是所謂“循環的”形式:餾出物需要經過各種蒸餾過程[107]才能獲得,這樣“靈魂”或“精神”就會以其最純淨的狀態而被抽取出來。這個產物通常被稱爲“第五要素”,儘管這根本就不是人們一直在渴求卻從未能發現的那個“一”的唯一名稱。正如煉金術士們所說,它有“一千個名稱”,例如,原初物質。海因裏希·昆哈特(Heinrich Khunrath)在其自稱爲“懺悔錄”的著作中就這個循環的蒸餾過程是這樣說的:“通過繞圈旋轉或者通過對四(Quaternarius)的一種循環式哲學旋轉,它就被帶回到最高級和最純淨的‘天主教最完美的單子一’的簡潔性之中……從粗糙而又不純淨的一中產生出一種格外純淨和精細的一”,等等。[108]靈魂和精神必定是從身體中分離出來的,而且這就相當於死亡:“因此大數城(Tarsus)[109]的保羅說道,我渴望被融化並且和耶穌基督在一起。[110]所以,我親愛的哲學家,你必須抓住麥格尼西亞(Megnesia)的精神和靈魂。”[111]精神(或精神和靈魂)是三元(ternarius)或數字三,必須首先把它從身體中分離出來,在對後者進行淨化之後,再把它注回到身體之中。[112]身體顯然就是第四位。所以,昆哈特引用的僞亞里士多德(Pseudo-Aristotle)的一段話[113],即圓形在四方形設立的三角形中重新出現。[114]這個圓形的人物,連同那條咬尾蛇(即首先吞食自己尾巴的那條龍)就是鍊金術的基本曼荼羅。

圖59 萬物確實都居住在三之中/但是在四之中它們也很快樂(把圓形用四方形圍起來)。引自Jamsthaler,Viatorium spagyricum,199,p.272。

東方的曼荼羅,尤其是喇嘛教的曼荼羅通常包含着一個正方形佛塔的草圖(圖43)。我們從以穩固的形式建構起來的曼荼羅中可以看出,佛塔的意思是指一個建築物。在這些建築物中,四方形的圖形提供的是一幢房屋或寺廟的觀念,或者是一個在內部用牆圍起來的空間的觀念。[115]根據禮儀規定,佛塔必須繞着右邊走,因爲向左移動是邪惡的。左側,“邪惡的”那一側,就是無意識那一側。因此,向左移動就等於是向無意識方向移動,而向右移動是“正確的”,其目的地是意識。在東方,這些無意識的內容已逐漸通過長期實踐而開始形成一些明確的形式,這些形式必須按照固定套路被接受,並且被意識心靈所保留。瑜伽,就我們所知,作爲一種已經確定下來的實踐,就是以完全相同的方式運作的:它在意識中留下了固定形式的印象。在西方與其相似的最重要的類似物就是依納爵·羅耀拉(Ignatius Loyola)的《神操》(Exercitir spiritualia),它給人留下的印象同樣是關於精神獲得拯救之類的固定概念。只要這種象徵仍然是無意識情境的有效表達,這個過程就是“正確的”。只有當無意識過程(它能預見意識的未來改變)發展到某種程度,由其產生的各種各樣的意義已不能被傳統的象徵所表達,或者與傳統的象徵不相符合之時,此時,且只有此時,一個人才能說,象徵已經失去了其“正確性”。這整個過程表示出人的無意識世界觀在幾百年裏發生了逐漸改變,而且與對這種觀點的理智批評毫無關聯。宗教象徵是生活現象,是一些明白的事實,而不是觀點。如果教會這麼長時間一直堅持這種觀點,認爲太陽是圍繞地球旋轉的,直到19世紀才放棄這種觀點,那麼它就總能訴諸心理事實,因爲在數百萬人看來,太陽確實是圍繞地球旋轉的,只是在19世紀大多數人才完全確信理智功能掌握了地球的星體本質的證據。遺憾的是,除非人們理解了它,否則這就不是“事實”。

向正方形的左側繞行很有可能表示,把圓形用正方形圍起來是通往無意識的道路上的一個階段,一個指向某一目標的轉折點,這個目標尚未得到系統的闡述。它也是通往非自我之中心的諸多道路之一,這些道路也被中世紀的研究者們在生產哲人石時踩踏過。《哲學玫瑰園》[116]中說道:“一個圓形是從男人和女人中製作出來的,四邊形也是由此製作出來的,而三角形又從四邊形制作而成。製作一個圓形,你就將獲得哲人石。”[117](圖59、圖60)

現代理智當然會把所有這一切視爲胡說八道。但是,這種看法並沒有排斥下述事實:這一系列互相聯繫的觀念確實存在,它們甚至在很多世紀裏發揮了某種重要的作用。這就要靠心理學來理解這些事情了,就讓那些外行放肆地胡說八道和狂熱地宣揚矇昧主義吧。許多批評我的人自認爲是做出“科學的”行爲,就像是主教把那些不恰當增殖(proliferation)的金龜子(cockchafer)逐出教會一樣。

圖60 把圓形用正方形框起來,使兩性成爲一個整體。引自Maier,Scrutinium chymicum,221,Emblema XXI,p.61。

正如佛塔把佛教的遺蹟保存在其最深處的寺院裏一樣,在喇嘛教的四邊形的內部,以及在中國的“地方”(earthsquare)中,都有一個發揮其魔力作用的至聖場所(Holy of Holies),它就是宇宙的能量源,無論它是溼婆神、佛祖、菩薩或者是一位偉大的導師。在中國它就是天(老天爺)以及從中散發出的四種宇宙力量(圖61)。在西方中世紀基督教世界的曼荼羅中,神同樣佔據着中間的最高地位,常常是以神氣活現的救世主形象出現,連同四位傳播福音的象徵人物一起(圖62)。現在,我們夢中的象徵與這些非常形而上學的觀點形成了最強烈的對照,因爲它是一個長臂猿,毫無疑問這是一種類人猿,是在中心被重新建構起來的。在這裏,我們再次遇到了曾在第一個夢繫列的第二十二個幻象中出現的那種類人猿(第117自然段)。在那個夢中,它曾引起一陣恐慌,但它也對理智做出了有益的干預。現在它要“重新出現”,這隻能意味着,類人猿(即作爲一個古代事實的人)又要整合在一起了。“左手路徑”(lefthand way)[118]顯然並沒有向上引導到諸神和永恆理念的王國,而是向下引入到自然歷史之中,引入到人類存在的獸性本能基礎之中。因此,用古典的語言來說,就是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奧祕。

圖61 作爲天之象徵的珍珠,被四個宇宙放射物(龍)包圍着。中國唐朝的銅鏡(7—9世紀);引自Laignel-Lavastine,444,Ⅰ,p.543。

圖62 用十字圖形繪製的長方形曼荼羅,中間的羊被四個福音傳播者和四條天堂之河包圍着。在圓形裝飾中的是四種基本美德。引自ZwiefaltenAbbey breviary,20,lviii,fol.10(12世紀);參見Loffler,452,Plate20。

這個四邊形與神聖圍地相對應(圖31),在那裏正在上演着一場戲劇——在這種情況下是用類人猿的戲劇來取代羊人劇。“金花”的內部是一個“播種之地”,在那裏生產出的是“鑽石的身體”。那個同義詞“祖先的土地”(ancestral land)[119]實際上可能是一種暗示,這個生產過程是把祖先的諸階段整合起來的結果。

祖先的精神在古代關於重生的儀式中發揮着重要作用。澳大利亞中部的土著居民甚至把自己與他們夢幻時代(alcheringa)的神話祖先相等同,那是一個類似荷馬史詩的時代。同樣,陶斯(Taos)的普韋布洛印第安人,在爲儀式舞蹈做準備時,就把自己與太陽相等同,認爲他們是太陽之子。在心理學上,我們可以把這種人類與其動物祖先的返祖認同解釋爲一種無意識的整合,一種在生命之源中真正的浴火重生,在那裏一個人再次成爲一條魚,就像在睡眠、中毒和死亡中那樣處於無意識狀態。因此,這就是潛伏期的睡眠、狄俄尼索斯的縱酒和在啓蒙儀式上的儀式化死亡。誠然,這些程序必然發生在某個神聖之地。我們可以輕易地把這些觀念轉換成具體的弗洛伊德理論:神聖圍地就是母親的子宮,而儀式就是向亂倫退行。但這些是對某些人的神經症的誤解,這些人部分地停留在嬰幼兒時期,他們並沒有認識到,這些事情自遠古以來就已被成年人實踐過了,我們不可能把成年人的活動簡單地解釋爲向幼稚行爲的退行。否則,人類最高級和最重要的成就無非就是兒童的性倒錯的願望而已,“孩子氣的”這個詞就會失去其存在的理由。

既然鍊金術的哲學方面充斥着一些問題,而這些問題又和吸引了最現代的心理學之興趣的那些問題有着非常緊密的聯繫,那麼,稍微深入地探討一下在正方形中重新建構的類人猿這個夢中主題,可能是很有價值的。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鍊金術將其轉換物質與“汞”或墨丘利烏斯相等同。從化學上講,這個術語指的是水銀,但在哲學上它的意思是生命精神(spiritus vitae),甚至指世界靈魂(參見圖91),因此墨丘利烏斯也具有啓示之神赫爾墨斯的意思。(這個問題將要在其他地方詳細探討。[120])赫爾墨斯與圓形的觀念有關,也與方形的觀念有關,尤其是在《古希臘魔法紙莎草書》(Papyri Graecae Magicae[121]的第五卷(第401行)中可以看到,在該文獻中他的名字是“圓”和“方”(στϱογγύλοζ χαὶ τετϱάγωνοζ)。他也被稱爲“四邊形”(τετϱαγλώχιν)。一般地說,他與四這個數字有關聯;因此,纔有一個“長着四個腦袋的赫爾墨斯”(Εϱμῆζτετϱαχέφαλοζ)之名。[122]這些屬性在中世紀就已被人們所熟知,例如,就像卡爾塔裏(Cartari)的著作所表明的。他說:

再者,有着方形特徵的墨丘利(赫爾墨斯,圖63)僅僅由一個頭和一個男性軀體組成,強調太陽是世界之首,照耀大地,萬物生長;方形特徵的四個方位與構成墨丘利的四弦搖鈴有着相同的意義,也就是說世界的四個方位或者一年四季,春分秋分,冬至夏至,它們構成了黃道的四個部分。[123]

人們很容易看出,這些屬性爲什麼會使墨丘利烏斯成爲鍊金術的神祕轉換物質的一個非常適合的象徵;因爲它是圓形的和方形的,也就是說,是一個由四個部分(四種元素)組成的整體。因此,諾斯替教的那個由四部分組成的初始之人[124](圖64)以及基督教的全能的主(Pantokrator)是一個哲人石的意象[125](圖65)。西方的鍊金術主要起源於埃及,所以我們不妨先把注意力轉向古希臘文化中的赫爾墨斯·特利斯默吉斯忒斯(Hermes Trismegistus)這個人物,他在擔任中世紀墨丘利烏斯的教父時,就曾起源於古代埃及的透特(Thoth,圖66)。透特的屬性是狒狒,或者說,他的公開身份是以類人猿爲代表的。[126]這種觀點在無數種版本的《亡靈書》(Book of the Dead)中都明確地保留了下來,一直到最近的時代。確實,在現存的鍊金術文本中(有少數屬於基督教時代的例外),透特—赫爾墨斯和類人猿之間的古代聯繫已經消失了,但在羅馬帝國的時代它還存在。雖然墨丘利烏斯與魔鬼有不少相似之處(但我們不在此涉及此事),總之,類人猿再一次意外地出現在作爲猿人上帝(simia Dei)的墨丘利烏斯的身邊(圖67)。這個轉換物質的本質一方面是極其普通的,甚至是很卑鄙的(這在它與魔鬼共有的一系列屬性中表現出來,例如蛇、龍、食肉動物、獅子、毒蜥和禿鷹),但另一方面它又含有價值重大的意義,更不要說其關於神聖的方面了。因爲這種轉換是從深處向高處轉換,是從野獸般的原始和嬰兒狀態向完美理智的成年人(homo maximus)轉換。

圖63 赫爾墨斯。在漢密爾頓收藏中的古希臘花瓶上的繪畫;引自LeNormont and Witte,450,III,Plate LXXVIII。

圖64 作爲人的耶穌基督,站在球上,旁邊是四種元素。引自Glanville,LeProprietaire des choses,172a。

圖65 站在兩個輪子上的四聯像(古人的象徵),舊約和新約全書的象徵。引自希臘聖山上的瓦託佩蒂(Vatopedi)隱修院(1213年);參見Gillen,392,p.15。

圖66 太陽神(Ammon-Ra),古埃及的四元素精靈。引自Champollion,Panthéon égyptien,350(“Ciba-Zeitschrift”圖畫收藏,巴塞爾)。

圖67 以猴子形象出現的魔鬼。引自“Speculum humanae salvationis”(手稿,14世紀),20,xxxii。

重生儀式的象徵作用,如果我們嚴肅看待的話,其含義遠不止表示原始和嬰兒狀態指代的人的先天心理傾向,更可以一直追溯到動物水平的祖先生活的結果和積澱——所以這是祖先和動物的象徵作用。舉行儀式的目的是想要消除意識心靈和無意識(即生活的真正根源)之間的分離,並且把個體與構成其遺傳和本能的本地土壤重新結合起來。如果這些重生儀式沒有產生明確的結果,那它們不僅會在史前時代就消亡,而且甚至根本就不可能產生。我們面前的這個案例證明,即便意識心靈與重生儀式這些古代的概念相距甚遠,無意識仍然力圖使它們在夢中靠得更近些。確實,要是沒有自主性和自給自足的特性,就根本不可能有意識,但是這些特性也會帶來隔離和孤寂的危險,因爲,通過把無意識分離開來,它們就會造成不可忍受的本能的疏離。本能的喪失是無數錯誤和混亂之源。

最後,夢者不是在中間,而是在一邊,這個事實是對將要在他的自我中發生的事情的一個驚人暗示:自我再也不可能要求佔據中心地位了,而可能必須滿足於這樣的地位,即成爲一個圍繞太陽旋轉的衛星或行星。顯然,處在中間的重要位置是爲即將得到重新建構的那個長臂猿保留的。長臂猿屬於類人猿,而且,考慮到它和人類的親緣關係,長臂猿是下降到低於人類精神的那一部分的一個適當象徵。再者,我們已經從狗頭人(cynocephalus)或者與透特—赫爾墨斯有關聯的那個長着狗頭的狒狒(圖68)那裏看出,這是埃及人所知道的類人猿中的最高級動物,它那近似於神的屬性使它同樣成爲超越了意識水平的無意識那一部分的一個適當象徵。位於意識之下的人類精神是有層次的,這個假設不會引起嚴重的反對。但是,若認爲可能同樣也有位於意識之上的層次,這似乎是接近“犯有背叛人類尊嚴之罪”(crimen laesae majestatis humanae)的一種推測。按照我的經驗,意識心靈只能要求有一個相對中心的地位,而且必須忍受無意識精神會超越它,而且可能在四面都包圍着它的事實。無意識內容向後一方面把它與生理狀態聯繫起來,另一方面又與原型資料聯繫起來。但是,它也通過直覺向前得到擴展,而直覺是部分地以原型,部分地以閾下知覺爲條件的,這要依賴於無意識中時空的相對性而定。我必須把它留給讀者,在對這個夢繫列及其展現出來的問題進行了透徹的考慮之後,讀者就會對這種假設的可能性形成他自己的判斷。

圖68 狗頭人身的透特。出自埃及法老王墓地羣,在盧克索的戴爾美迪納附近(古埃及第二十王朝,公元前12世紀);收藏於Hahnloser Collection,德國波恩。

下面這個夢是未經刪節的,以原始文本呈現的:

17.夢境:

所有的房子裏都有一些與他們有關的具有喜劇效果的東西,包括舞臺場景和裝飾。蕭伯納(Bernard Shaw)的名字被提到了。可以認爲這齣戲將要發生在遙遠的未來。在其中的一個佈景上有一個用英文和德文書寫的通告:

這是萬能的天主教堂。

它是上帝的教堂。

所有那些覺得自己是上帝之工具的人都可以進入。

在這個通告的下面用更小的字母寫着“這個教堂是耶穌和保羅建立的”——就像是一個公司爲其長期聲望做的廣告。

我對我的朋友說:“來啊,我們來看看這個。”他回答說:“我弄不明白,許多人在感受宗教的時候,爲什麼不得不聚集在一起。”我回答說:“作爲一個新教徒,你是絕不可能理解的。”一個女人點了點頭表示非常贊同。接着我在教堂的牆上看到一個佈告。上面寫着:士兵們!

當你覺得你處在耶穌基督的力量影響之下時,請不要直接對他說話。耶穌基督是不可能通過話語達到的。我們也強烈地忠告你,不要沉溺在你們之間關於耶穌基督之屬性的任何討論之中。這是徒勞無益的,因爲任何有價值的和重要的事情都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

(簽字)教皇……(名字難以辨認)

現在我們走進去。裏面很像是一個清真寺,更具體點說就是聖索菲亞大教堂(Hagia Sophia):沒有座位,奇妙的空間效果;沒有圖畫,只有用鏡框裝飾在牆上的文本(就像是聖索菲亞大教堂中的《古蘭經》文本)。其中一個文本上寫着:“不要阿諛逢迎你的施主。”那個曾贊同我的觀點的女人眼淚奪眶而出,她哭着說:“那麼就沒有什麼東西留下來了!”我回答說:“我覺得這非常對!”但她突然消失不見了。起初我站的地方有一根柱子立在我面前,我什麼也看不見。然後我改變了一下站的位置,看見了一大羣人。我不屬於他們的一員,於是獨自站在一旁。但是他們都很清晰,我能看清他們的臉。他們齊聲說道:“我們懺悔,我們都在耶穌基督的力量影響之下。天的王國就在我們內心之中。”他們非常莊重地把這句話重複了三遍。接着管風琴開始演奏,他們和唱詩班一起唱了一首巴赫賦格曲。但是開頭的那段歌詞被省略了;有時候唱的只有一種花腔,然後不斷重複以下這句話:“所有這一些東西都是紙”(意思是並沒有給我留下生動的印象)。當唱詩班的聲音消失之後,令人愉快的(gemutlich)儀式部分開始了;這差不多就像是一次學生聚會。人們全都快樂而且平和。我們四處走動、交談和相互問候,現場準備了(來自聖公會神學院的)紅酒和其他點心。大家舉杯向教會祝酒,彷彿是要表達,看到人員增加大家都很快樂。一個大喇叭用疊句唱出拉格泰姆(ragtime,又稱散拍樂,是一種源於美國黑人樂隊的早期爵士音樂)曲調,疊句是這樣的:“查爾斯現在也和我們在一起。”一位牧師向我解釋說:“這些多少有些單調的娛樂活動已經得到了官方的批准。我們必須要稍微適應一下美國的方法。像我們這樣有這麼一大羣人,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由於我們有明顯的反禁慾傾向,因此我們在原則上不同於美國的教會。”隨後我就醒了,感到非常的寬慰。

遺憾的是,我必須剋制自己對這個完整的夢[127]做出評論,而是將話題僅限於我們的主題上。(根據早先提供的暗示)神聖圍地已成爲一個神聖的建築物。這樣一來,這些進程便具有了“宗教的”特點。酒神狄俄尼索斯奧祕的荒唐—幽默方面,是在所謂令人愉快的儀式部分表現出來的,那裏提供了紅酒並且爲教會的健康存在而祝酒。在奧菲斯—狄俄尼索斯聖壇的地板上刻寫的銘文對此做了非常貼切的說明:只是沒有水啊!(μόνον μὴ ὕσωϱ)[128]狄俄尼索斯在教堂裏的遺物,例如魚和紅酒的象徵、大馬士革聖餐杯、畫有耶穌受難像且刻有銘文“奧菲斯受難”(ΟΡΦΕΟC BAKKIKOC)[129]的圓柱形圖章,此外還有很多,這裏只能隨便地提一些。

“反禁慾”傾向顯然標示着與基督教教會截然不同的觀點,在這裏其被定義爲“美國的”(參見對第一個夢繫列的第十四個夢的評論)。美國是一個有着實踐理智的合理觀念的理想國度,它很想藉助於“腦信任”(brain trust)把世界帶向正義。[130]這種觀點與“理智=精神”這個現代公式是一致的,但它完全忘記了以下事實,即“精神”絕不是人類的一種“活動”,更不是一種“功能”。因此可以肯定,向左移動就是從現代的觀念世界中撤出,並且向前基督教的狄俄尼索斯崇拜退行,從基督教意義上說,“禁慾主義”在那裏是未知的。同時,這種移動並沒有使右邊脫離神聖之地,而是保留在其內部;換句話說,這並沒有失去其神聖宗教的特點。它並沒有簡單地陷入混亂和無秩序狀態,而是把教堂與狄俄尼索斯聖壇直接聯繫起來,就像歷史進程所做的那樣,儘管是以相反的方向。我們可以說,爲了達到前基督教時代的那個層次,這種退行的發展真實地修復了歷史的道路。因此這不是一種舊病復發,而是一種系統地下降到地獄(圖69),一種心理學的“尼克亞”。[131]

我曾在一個牧師的夢中遇到過非常類似的事情,他對其信仰持有一種非常成問題的態度:

晚上,他一進入教堂,就發現唱詩班所在高臺上的整個一堵牆全都坍塌了。聖壇和廢墟上長滿了葡萄藤,上面懸掛着一串串的葡萄,月光透過縫隙照進來。

圖69 但丁和維吉爾在通往地下世界的旅途中。引自但丁的《神曲:地獄篇》(Inferno);參見Codex Urbanus Latinus365(15世紀),20,xlvi。

另外,一個滿腦子宗教問題的人做了下面這個夢:一個巨大的哥特式大教堂,裏面幾乎漆黑一團。正在舉辦大彌撒。突然過道的整個一堵牆都坍塌下來。炫目的陽光照射到裏面,還有一大羣公牛和母牛。這種場景顯然更具有密特拉教(Mithraic)[132]的意味,但是,密特拉與早期教會的關係就像狄俄尼索斯與教會的關係一樣。

相當有趣的是,我們夢中的教堂是一個融合的建築物,因爲聖索菲亞大教堂是一個非常古老的基督教堂,但它直到最近還一直作爲清真寺被使用。因此,它與夢的目的非常適合:嘗試把基督教與狄俄尼索斯的宗教觀念結合起來。顯然,這件事情的達成無需一方排除另一方,無需毀滅任何價值觀。這是極其重要的,因爲“長臂猿”的重新建構是要在神聖的場所發生的。這種褻瀆神聖可能會輕易地導致人們做出危險的假設,向左移動是一個“欺詐惡魔”(diabolica fraus),而長臂猿就是魔鬼——因爲魔鬼實際上被認爲是“上帝的類人猿”。所以向左移動就是對神聖真理的一種歪曲,目的是爲了建立“其黑色陛下”來取代上帝。但是,無意識並沒有這種瀆神的意圖;它只是想要把失去的狄俄尼索斯恢復到宗教世界之中,由於某種未知的原因,狄俄尼索斯在現代人當中已經缺失了(對不起啊,尼采!)。在第二十二個幻象的結尾(第117自然段),長臂猿第一次出現,幻象中有聲音說道,“一切都必須由光明來統治”,我們則可以補充說,所有的一切,也包括那個長着觸角和分趾蹄的黑暗之神(Lord of Darkness)——只是一個狄俄尼索斯式的縱樂者,他相當出乎意料地上升到了王子的行列。

狄俄尼索斯的這個成分必然與情緒和情感有關,在佔支配地位的是阿波羅崇拜和基督教精神氣質的時代,情緒與情感沒有找到合適的宗教宣泄方法。中世紀的狂歡和教會的手掌遊戲(jeu de paume)[133]較早地就被拋棄了;因此狂歡變成了世俗化的東西,與之相伴隨的神聖醉酒也從神聖場所消失不見了。留下來的是哀悼、誠摯、嚴肅和好脾氣的宗教精神的快樂。但是醉酒,這種最直接和最危險的佔有形式繞開了諸神,以其生機勃勃和哀婉動人把人類世界包裹起來。異教在其崇拜中給這種酗酒的心醉神迷以一席之地,因而遭遇到這種危險。當赫拉克利特說,“但是冥王哈迪斯和酒神狄俄尼索斯是一樣的,他們變得瘋狂並且保留着酒缸這個令人愉悅的東西,是爲了向哈迪斯和狄俄尼索斯致敬”,毫無疑問,此時赫拉克利特看到了支撐這種狀態的究竟是什麼。正是由於這個原因,縱酒狂歡獲得了宗教的許可,以便驅除來自哈迪斯的危險。然而,我們的解決方法卻可以打開地獄之門。

18.夢境:

一個四方形的場地裏正在舉行一些複雜的儀式,其目的是想把動物變成人。有兩條朝相反方向移動的蛇不得不立即被除掉。還有一些動物,例如狐狸和狗。人們圍繞着這個正方形走着,而且必須讓自己在四個角落裏被這些動物咬住(參見圖118)。如果他們跑走的話,那麼一切就都會失去。現在一些更高級的動物出現在場景上——公牛和巨角塔爾羊。四條蛇滑行到四個角落裏。然後集會結束了。兩個獻祭的牧師帶來一隻巨大的爬行動物,他們用這隻爬行動物來觸摸一個沒有形狀的動物胚或生命團的前部。那裏立刻就長出了一顆人頭,發生了變形。一個聲音宣告說:“這些就是存在的嘗試。”

人們幾乎可以說,對這個夢所做的“解釋”,就是在這個正方形的空間裏發生的一切。要把動物變成人;一個沒有形狀的生命團通過用爬行動物進行魔力接觸,就可以變成一個變形的(受到啓示的)人頭。動物胚或生命團代表着就要和意識結合在一起的天生就有的無意識。這是通過在儀式上使用一隻爬行動物,很可能是一條蛇,而使其發生的。藉助於蛇而獲得轉換和再生,這種觀念是一個非常具體的原型(圖70)。它就是那條治病的蛇,代表的是神祇(圖203、圖204)。在薩巴最俄斯(Sabazius)[134]的奧祕中講道:“一條金色的蛇被放進被創造者的腹中,然後又從身體下部拿走。”[135]在拜蛇教(Ophites)中,耶穌基督就是蛇。作爲人格再生的蛇的象徵作用,其最重要的發展很可能就是在昆達利尼瑜伽(Kundalini yoga)中發現的。[136]因此,在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牧羊人與蛇在一起的那種體驗就是一種命運的預兆(而且不只是唯一的一種——參見那個走鋼絲的演員在死亡時的預言)。

圖70 中世紀異教的轉換儀式,與蛇在一起。引自Hammer,Mémoire surdeux coffrets gnostiques,404,Plate K。

那個“沒有形狀的生命團”立刻就使人想起了鍊金術的“混沌”[137]理念,massa或materia informis或confusa,其中包含着自創世以來就存在的神聖的生命種子。根據《米德拉什》(Midrash[138]中的觀點,亞當就是以完全相同的方式被創造出來的:在第一個小時裏上帝把泥土收集起來,在第二個小時裏用泥土做了一個沒有形狀的泥團,在第三個小時裏製成了四肢,等等(圖71)。[139]

圖71 把亞當從原初物質的泥土中造出來。引自Schedel,Das Buch derChroniken,299,p.V,木版畫。

但是,要想使生命團得到轉換,就必須環行(circumambulatio),即全神貫注於那個中心,那個創造性改變之地。在這個過程中人會被動物“咬住”;換句話說,我們必須使自己暴露在動物的無意識衝動之中,而又不會使我們自己與它們相識,不會“跑走”;因爲逃離無意識就會使整個過程的目的失效。我們必須堅守住我們的立場,在這裏的意思是,由夢者的自我觀察所引發的過程在所有的細節方面都必須被體驗到,然後用意識來進行明確表述,使之得到最好的理解。由於意識生活與無意識過程完全無法進行比較,這常常會產生一種幾乎難以忍受的緊張,而這種緊張只有在最深處的靈魂中才能被體驗到,而且根本就不可能觸及生活的可見表面。意識生活的原則是:“理智中的任何東西無一不是首先存在於感觀之中。”但無意識的原則是精神本身的自主性,它反映出的不是世界而是其自身的意象,即便它爲了使其意象更清晰,而利用了可感覺到的世界所提供的作爲例證的可能性。然而,感觀數據並不是它的一個有效原因;它是自主選擇的並且是被精神借用的,其結果就是,宇宙理性不斷地以最令人苦惱的方式受到侵犯。但是,當可以感覺到的世界作爲動力因(causa efficiens)而突然闖入更深層的心理過程時,可以感覺到的世界就會對更深層的心理過程產生破壞性的影響。如果要做到一方面保證理性不會受到傷害,另一方面意象的創造性活動也不會受到粗暴的壓抑,那麼,就必須要有一個小心謹慎且有先見之明的程序來使這對勢不兩立的事物達到自相矛盾的結合(圖72)。這就是在我們的夢中與鍊金術相類似的東西。

圖72 “勢不兩立事物的結合”:水與火的婚姻。畫中的兩個人物都有四隻手,象徵着他們多種不同的能力。引自一幅印度油畫,參見Mueller,GlaubenWissen und Kunst der alten Hindus,468,PlateⅡ,fig.17。

夢境中出現的要求把注意力集中在中心以及關於“跑走”的警告,這在鍊金工作中有明顯相似的東西:必須把注意力集中在這項工作上並且對其進行沉思,這種觀點一再受到強調。但是,想要跑走的傾向不應歸咎於操作者,而應歸咎於轉換中的物質。墨丘利烏斯(汞)是易揮發的,而且被稱爲僕人(servus)或逃跑的雄性動物(cervus fugitivus)。必須把器皿很好地密封起來,這樣裏面的東西纔不會跑出來。關於這個僕人,艾麗納義烏斯·菲拉利西斯(Eirenaeus Philalethes)[140]是這樣說的:“關於怎樣管理他們,你必須非常小心,因爲如果他能夠找到一個機會,他就會巧妙地避開你的警覺,穿梭而過,只留下你面對一大堆災禍而目瞪口呆。”[141]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在那些追尋投射的哲學家身上,他們越是歸因於物質,就離他們期待的心理根源越遠。從這個夢中的材料及其與中世紀的前輩之間的差異中,我們就可以測量出心理學的進展:現在跑走顯然是夢者的一個特點,也就是說,它不再被投射到未知的物質之中。因此跑走就成爲一個道德問題。這個方面已被煉金術士們認識到了,因爲他們強調,對他們的工作必須要有一種獨特的宗教忠誠;但是,人們不可能完全清除這種懷疑,即他們會利用祈禱者和虔誠的儀式活動強行創造奇蹟——甚至有些人把追求聖靈作爲他們的常態!但是,對他們要說句公道話,我們不能無視這個事實,在文獻中有大量的證據表明,他們認識到這是與他們自己的轉換有關的事情。例如,一位煉金術士高喊:“把你自己轉換成活的哲人石吧!”

考慮到意識和無意識的對抗性特點,當把它們分開的時候,就很難使它們再次接觸。因此在這個夢的一開始,那些朝相反方向移動的蛇就必須被驅除;也就是說,意識與無意識之間的衝突要立即堅決終止,意識心靈被迫憑藉環行來承受緊張。由此而追蹤的那個魔圈也將阻止無意識掙脫開,因爲這種迸發就相當於精神病。“Nonnulli perierunt in opere nostro”,即“有不少東西就毀滅在我們的工作中”,我們可以和《哲學玫瑰園》的作者一起說出這句話。這個夢表明,這種自相矛盾的困難的思維操作(只有最高的理智才能掌握的一種技藝)已經獲得了成功。那些蛇不再跑走,而是定居在四個角落裏,而且轉換或整合過程也開始發揮作用。“變形”和啓示,對中心的有意識認知已經達成,或至少在這個夢中達到了預期。這個潛在的成就(如果能夠保持下去,即,如果意識心靈不會再次失去與中心的聯繫)就意味着人格的再生。[142]因爲它是一種主觀狀態,其現實不可能憑藉任何外部標準來證明,想要進一步描述和解釋它的任何企圖都是註定要失敗的,因爲只有那些有過這種經驗的人才能夠理解和證實其現實性。例如,“幸福”(happiness)就是這樣一種明確的現實,沒有一個人不去追求它,而且有不止一種客觀標準會毫無疑問地證明,這種狀況必然存在。就像那些最重要的事情經常發生的那樣,我們不得不設法做出某種主觀判斷。

把蛇安排在四個角落裏象徵着無意識中的秩序。彷彿我們面對的是一個預先存在的基本計劃,一種畢達哥拉斯式的“聖四”(tetraktys)。在這方面我非常頻繁地觀察到四這個數字。它完全可以用來解釋十字架或被分成四份的圓圈的那種普遍的影響方式和魔力般的意義。在目前這種情況下,重點似乎是要把握和調節動物本能,以便驅除陷入無意識之中的危險。這完全可能就是十字架的那種戰勝了黑暗力量的經驗基礎(圖73)。

在這個夢中,無意識通過將其內容危險地強行推進到意識領域附近,因而取得了強有力的進展。看起來夢者深深地糾纏在神祕的虛構儀式之中,並將永久地將其對夢的持久記憶帶入到其意識生活之中。經驗表明,這會導致意識心靈產生嚴重的衝突,因爲這樣做時,意識並非總是願意或者能夠運用那種超乎尋常的理智和道德力量,而這種力量是嚴肅地看待某一悖論所必需的。沒有任何東西能像真理那樣要求絕對的忠誠。

只要對中世紀心靈的歷史瞄上一眼就會明白,我們現代人的全部思想就是由基督教塑造的。(這和我們是否相信基督教真理毫無關係。)因此,這個夢所提出的在神聖場所中對類人猿的重新建構是如此令人震驚,大多數人都將在完全不理解當中尋找避難所。其他人則會漫不經心地忽略深不可測的狄俄尼索斯奧祕,並將歡迎達爾文的理性觀念,認爲夢的核心就是對神祕的一種預防。只有極少數人將感受到這兩個世界的衝突,認識到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麼。但是,這個夢相當明白地指出,根據傳統的看法,類人猿就是在神祇居住的這個地方出現的。這種替代幾乎就像黑彌撒(Black Mass)一樣邪惡。

圖73 把人從龍的力量下解救出來。引自Codex Palatinus Latinus412(15世紀),20,xlvii。

在東方的象徵中,四方形,在中國表示土地,在印度表示蓮花——具有“yoni”(即女性)[143]的特點。一個男人的無意識是女性的,而且是作爲阿尼瑪[144]體現出來的。阿尼瑪也代表“劣勢”功能[145],且因爲這個原因而經常具有陰影的特點;實際上她有時也代表邪惡本身。一般地說,她是第四個人(參見第十、第十一、第十五個夢境;第136、第147、第162自然段)。她是黑暗而令人敬畏的母親的子宮(圖74),她具有某種本質上自相矛盾的性質。基督教的神就是這三個人中的一。在天堂戲劇中的第四個人無疑就是那個魔鬼。在更無害的心理學觀點中,他只不過就是劣勢功能。根據道德評價他就是人的罪孽;因而是一種屬於他的功能,所以是男性的。神的女性成分被保留在非常黑暗的地方,把聖靈解釋爲索菲亞(Sophia)被認爲是異端邪說。因此,基督教的這出形而上學的戲劇,“天堂裏的序幕”,只有男性演員,這是一種和許多古代奧祕共享的觀點。但是女性成分必定顯然就在某個地方——所以很可能會在黑暗之中發現。不管怎麼說,這就是古代中國哲學家爲其定位之處:在陰之中。[146]雖然男人和女人可以結合,但他們代表勢不兩立的對立物,一旦被激活,就會退化成爲致命的敵意。這一對原始的對立物是對每一對可以想象到的、可能出現的對立物的象徵:熱和冷,光明和黑暗,北方和南方,乾和溼,好和壞,意識和無意識。在功能心理學中有兩種意識,因此可以認爲,男性功能,被分化出來的功能及其輔助功能,在夢中是以父親和兒子爲代表的,而無意識功能則是作爲母親和女兒出現的。由於兩種輔助功能之間的衝突幾乎並不像被分化出來的功能和劣勢功能之間的衝突那麼大,第三種功能(也就是無意識的輔助功能)就能夠上升到意識層面,從而成爲男性的。但是,它也會攜帶着受劣勢功能污染的痕跡,從而表現出一種與無意識黑暗的聯繫。正是爲了與這個心理學事實保持一致,聖靈纔會被異端邪說解釋爲索菲亞,因爲他是肉體誕生的中介,能夠使神性在世界的黑暗之中發出閃耀的光芒。毫無疑問,正是這種聯想,才使人猜想聖靈是女性,因爲聖母瑪利亞就是田野裏的黑暗土地——“處女的土壤還沒有得到雨水的澆灌”(illa terra virgo nondum pluviis irrigata),正如德爾圖良(Tertullian)對她的稱謂。[147]

圖74 使土壤肥沃並且誕生出人類的天堂。引自Thenaud,“Traité de lacabale”(手稿,16世紀),20,xxix。

第四種功能受到了無意識的污染,而且在成爲意識的時候,會把整個無意識都拖進來。所以我們必須與無意識保持一致,並努力產生一種對立物的綜合。[148]一開始會產生某種強烈的衝突,例如,當任何有理性的人明顯產生了很多荒謬的迷信思想時,他就會體驗到的那樣。當一切都涌上心頭,他就要絕望地使自己全力抵抗那些在他看來既兇殘又荒謬的東西。這種情境可以解釋以下的這些夢。

19.夢境:

兩個民族之間的慘烈戰爭。

這個夢描述的是衝突。意識心靈在捍衛其地位,並試圖壓抑無意識。這樣做的最初結果是排除了第四種功能,但是,由於它把第三種功能污染了,因此第三種功能也有消失的危險。然後事情就會轉向目前這種狀態之前的狀態,那時只有兩種功能是意識的,而另外兩種是無意識的。

20.夢境:

在一個洞穴裏有兩個男孩子。第三個男孩子彷彿是通過一個管道掉進來的。

這個洞穴代表無意識的黑暗和僻靜;那兩個男孩子則相當於兩種無意識功能。從理論上講,第三個男孩子一定是輔助功能,這表示意識心靈已被完全吸收到被分化出來的功能之中了。現在的比例是 1:3,非常有利於無意識。因此我們可以預料它會出現第三次進展,回到其以前的地位。那些“男孩子”是暗指小矮人這個主題(圖77),以後還會有更多。

21.夢境:

一個很大的透明的球體,裏面包含着很多小球體。一棵綠色的植物從頂上長出來。

球體是一個包含着其全部內容的整體;由於無用的爭鬥而停頓下來的生活又再次成爲可能。在昆達利尼瑜伽中,“綠色的子宮”是從其潛伏狀態浮現出來的溼婆神的一個名字。

22.夢境:

夢者在一家美國旅館裏。他乘坐電梯上樓,大約想去三樓或四樓。他不得不和其他許多人一起在那裏等候。一位朋友(一個真實的人)也在那裏並且說,夢者不應該讓那個黑暗的陌生女人在下面等那麼久,既然他已經把她控制在其(夢者)手中了。現在那個朋友給了他一張未封口的紙條,讓他交給那個黑暗的女人,紙條上寫着:“拯救並非來自拒絕逃跑或拒絕不逃跑。它也並非來自放任自流。拯救來自完全的放棄,他的眼睛總是轉向中心。”在這個紙條的邊上有一幅畫:一個輪盤或花環,上面有八個輻條。這時一個負責電梯升降的男孩子出現了並且說道,夢者的房間在八樓。他進入電梯往上,這次到了七樓或八樓。一個不認識的紅頭髮的男人站在那裏,以友好的方式向他問好。接着場景改變了。據說在瑞士發生了一次革命。軍方正在爲“完全扼殺了左派”而進行宣傳。認爲左派的力量太弱,人們對這種反對意見給出的回答是,這正是爲什麼它應該被完全扼殺的原因。現在出現了一些穿着舊式服裝的士兵,他們都很像是那個紅頭髮的男子。他們用通條給槍裝子彈,站成一個圓圈,準備向中心射擊。但最終他們並沒有射擊,而似乎是離開了。夢者在恐懼之中醒來。

圖75 印度教三神一體的圖畫。三角形象徵着向統一點匯聚的宇宙傾向。烏龜代表毗溼奴;從兩朵火焰之間的頭顱上長出來的蓮花,代表溼婆;構成背景的閃耀的太陽代表梵天。這個圖畫就相當於鍊金工作,烏龜象徵着混沌,頭顱象徵着轉換的器皿(vas),而花朵象徵着“自性”或整體性。引自一幅印度油畫,載於Mueller,GlaubenWissen und Kunst der alten Hindus,468,Plate II,fig.40。

重建一種整體狀態的傾向(已在前面的夢中指出過)再次表現出來,以某種完全不同的方向對抗着意識。因此,這個夢應該有一個美國的背景,這是很合適的。電梯向上走,當某件事情從“下”意識(“sub”-conscious)中浮現“上來”時,這是正確而合適的。浮現上來的是無意識內容,即具有四這個特點的曼荼羅(參見圖61、圖62)。因此電梯應該上升到四樓;但是,由於第四種功能是禁忌,它只上升到“大約三樓或四樓”。這種事不僅發生在夢者身上,而且也發生在其他許多人身上,他們都必須和他一樣等着,直到第四種功能能夠被接受爲止。這時一個好朋友讓他注意這樣一個事實,他不應該讓那個黑暗的女人(即代表禁忌功能的阿尼瑪)“在下面”等着,意即,在無意識中,這就是爲什麼夢者不得不和其他人一起等着上電梯的根本原因。這實際上不僅是個人的問題,而且是集體的問題,因爲無意識的活躍在近代已變得如此明顯,正如席勒(Schiller)所預見的,這已經引起了19世紀連做夢也沒有夢到過的問題。尼采在其《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拒絕那條“蛇”和“醜陋的男人”,從而使他自己處於一種英雄般的意識騷動之中,導致了在同一本書中預見到的那種崩潰,這是相當符合邏輯的。

紙條中給出的那個忠告非常切題而且深刻,因此確實沒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在它或多或少地被夢者接受之後,上升就能夠恢復。我們必須認爲,第四種功能的問題已被接受,至少是廣義上的,因爲夢者現在已經到達了第七層或第八層樓,這意味着,第四種功能不再以四等分爲表徵,而是以八等分爲表徵,而且顯然被縮減了一半。

相當令人好奇的是,達到整體性的最後一步之前的這種猶豫不決,似乎在《浮士德》(第二部)也發揮過某種作用,書中寫道,在關於衆卡比洛斯(Cabiri)的場景中,“靚麗的美人魚”從水面上浮現出來。海之女神涅瑞伊得斯(Nereids)和人魚特里同(Tritons)唱道:

我們手中帶來的東西

應當讓你們都感到寬慰。

一種森嚴的意象隱現

在刻羅涅那巨大的龜殼裏。

這就是我們帶來的神祇,

讓我們高唱讚美的詩歌。

女海妖們:

身材雖矮小,

力量卻強大!

拯救失事船隻,

上古尊崇的神祇。

涅瑞伊得斯和特里同:

我們帶來衆卡比洛斯

來慶祝和平,

因爲在它們統治的地方

海神尼普頓也會很溫柔。

一種“森嚴的意象”是由“美人魚”帶來的,這是一些女性角色(參見圖10、圖11、圖12、圖157),可以認爲她們就是無意識的大海和波浪。“森嚴的”這個詞使我們想起了“嚴肅的”建築形式或幾何形式,這表示一種明確的觀念,沒有任何浪漫的(有情調的)裝飾品。它從海龜[149]的殼裏“隱現出來”(圖76),它是一種像蛇一樣原始而冷血的動物,象徵着無意識的本能方面。不知怎麼的,這種“意象”卻以看不見的、創造性的小矮神自居(圖77),戴着兜帽和斗篷的小矮人,他們一直隱藏在黑暗的小匣子(cista)之中,但是他們也在海邊出現,是一些大約一英尺高的小矮人,作爲無意識的近親,他們在那裏爲水手護航,也就是說,冒險進入黑暗和不確定之中。他們以達克堤利[150]的形象出現,作爲發明之神,身材矮小,而且就像無意識衝動那樣地位低微,但又有着同樣強大的力量。

圖76 烏龜:一種鍊金術工具。引自Porta,De distillationibus,276,p.40。

圖77 泰萊斯福魯斯(Telesphorus),衆卡比洛斯的一種,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後裔:(左)聖日耳曼—昂萊的銅人;(右)阿維尼翁的大理石雕像。兩者均引自Roscher,487,p.316。

涅瑞伊得斯和特里同:

我們帶來三位神祇

但第四位不肯光臨。

他說,他纔是正確的那一個,

他爲他們所有人着想。

女海妖們:

我們看見一個神

在嘲笑另一個神!

向所有的恩典表示敬意,

害怕每一種傷害。

第四位應該是思想者,這是具有歌德情調的特點。如果最高原則是“情感就是一切”,那麼思想就不得不忍受於待在一個非常小的部分並被掩蓋住。《浮士德》(第一部)描述了這個發展過程。既然歌德充當的是他自己的模型,那麼思想就成爲第四種(禁忌)功能。由於它受到無意識的污染,因此它呈現出衆卡比洛斯的奇異形式,因爲作爲小矮人的衆卡比洛斯是陰間的神祇,所以是奇形怪狀的。(“我把他們稱爲用普通泥土製作的大肚皮的小玩意。”)因此他們以奇異的形象出現,與天堂的諸神形成對比並且取笑他們(參見“上帝的類人猿”)。涅瑞伊得斯和特里同唱道:

本來應該有七位。

女海妖們:

那三位在哪裏呢?

涅瑞伊得斯和特里同:

我們無法回答你的那個問題。

你可以到奧林匹斯山上去詢問

第八位也居住在那裏

沒有人會想到他!

他們給我們帶來恩典

但還沒有做好準備。

這些,不可比擬的存在,

奮力地,沒有休息地,

追求那高

不可攀的探求!

我們獲悉,他們“確實”有七八個之多;但是再說一遍,就像以前對付第四種那樣,對付第八種也有一定的困難。同樣地,這與之前強調的他們在黑暗中的低級起源相矛盾,現在看來,衆卡比洛斯實際上可以在奧林匹斯山上找到,因爲他們永遠在力求從深處向高處進發,所以必然可以在下方上方找到。那種“森嚴的意象”顯然是一個奮力追求光明的無意識內容。它尋求的是,而且它本身就是,我在其他地方所說的“難以獲得的寶藏”[151]。這個假設立刻便得到了證實:

女海妖們:

上古的英雄們

正在追求榮耀

無論多麼輝煌燦爛——

當他們經過漫長的尋找,

終於找到了金羊毛:

那就是你,衆卡比洛斯。

“金羊毛”是商船隊渴求的目標,是危險的追求,它是獲得不可獲得之物的無數同義詞之一。泰勒斯(Thales)對此做了一個明智的說明:

這確實是人在地球上最想要尋找的東西:

正是這種鐵鏽本身才賦予了硬幣以價值!

無意識必然是油膏中的蒼蠅,是完美的事物中不爲外人所知的家醜,是向所有理想主義聲明發出的痛苦謊言,是依附於我們人類本性並悲哀地遮蔽我們渴求水晶般清澈之物的物質現實。在鍊金術看來,鐵鏽,就像銅綠一樣,是金屬的疾病。但與此同時,這種類似麻風病的東西又是真正的原初物質,是爲哲學的金子做準備的基礎。《哲學玫瑰園》說道:

我們的金子不是普通的金子。而是你一直在尋求的綠色(viriditas,很可能就是銅綠),考慮到銅身上所具有的那種綠,可以認爲銅就是患有麻風病的身體。所以我對你們說,在銅身上完美的東西就只有那種綠,因爲那種綠才能被我們的工匠們直接變成我們最真實的金子。[152]

泰勒斯的這個自相矛盾的說法,即鐵鏽本身才賦予了硬幣以價值,是一種鍊金術式譏諷,說到底這只不過是說,若沒有陰影就沒有光明,若沒有不完美就沒有心理的整體性。爲了使自己獲得圓滿,生命尋求的就不是完美,而是完善;爲了達到這一點,就需要“在肉中長角”,忍受缺陷之痛苦,若沒有這種痛苦,就不可能有進步,也不可能上升。

歌德在這裏已經解決了的那個關於三和四、七和八的問題,對鍊金術來說卻是一個很大的難題,並且在歷史上可以追溯到被認定爲是克里斯蒂亞諾斯(Christianos)[153]所寫的文章。在那篇關於生產“虛構的水”的文章中:“因此希伯來的那位女先知無所顧忌地呼喊着,‘一變二,二變三,從三中產生出作爲四的一’。”[154]在鍊金術的文獻中,這位女先知被認爲是瑪利亞·普羅費提莎(Maria Prophetissa)[155](圖78),也被稱爲猶太女人,摩西的姐姐,或科普特人,若說她和諾斯替教傳統的瑪利亞(Maria)有聯繫也並非不可能。埃皮法尼烏斯(Epiphenius)證明了確實有這個瑪利亞寫過的作品,即《論偉大》(“Interrogationes magnae”)和《論渺小》(“Interrogationes parvae”),據說這些作品描述了一種幻象,即耶穌基督怎樣在一個山上使一個女人從他身邊出現,以及怎樣使自己與她交往。[156]在這篇由瑪利亞撰寫的文獻中,其與哲學家阿洛斯(Aros)[157]進行的一次對話探討了關於“鍊金術婚配”(matrimonium alchymicum)的主題,從中誕生出人們後來經常重複的一種說法,即“如膠似漆纔是真正的婚姻”[158],這很可能並非偶然。最初它可能是“阿拉伯樹膠”,由於其黏性,在這裏被用作轉換物質的一個神祕名字。所以,例如昆哈特就宣稱,這種“紅色的”樹膠就是“智者的樹脂”——轉換物質的一個同義詞。[159]和生命力(vis animans)一樣,這種物質被另一位解釋者比作“世界之膠”(glutinum mundi),它是心與身以及兩者的結合之間的媒介。[160]那篇古老的文獻《智慧的化合》(“Consilium coniugii”)解釋說,“哲學的人”是由“石頭的四種性質”組成的。其中三種是泥土的或者在泥土之中,而“第四種性質是石頭中的水,即那種有黏性的金子,它被稱爲紅色樹膠,三種泥土的性質就是以此來染色的”。[161]我們在這裏獲悉,樹膠是重要的第四種性質:它是雙性的,既是男性也是女性,同時也是唯一的水銀之水(aqua mercurialis)。所以這兩者的結合是一種自體受精,人們常常會認爲這是那條易變的龍的特點。[162]從這些暗示中可以很容易地看出這個哲學的人究竟是誰:他就是雌雄同體的原始人或諾斯替教的原人[163](參見圖64、圖82、圖117、圖195),在印度與它相類似的是“神我”(purusha)。《廣林奧義書》(Brihadaranyaka Upanishad)在談到他時說:“他就像是一對擁抱着的男女那麼大。他把他的靈魂(atman)分成兩個,丈夫和妻子便由此而生。他使自己與她相結合,人就被生出來”,等等。[164]這些觀點的共同起源存在於涉及雙性原始人的原始概念之中。

圖78 女先知瑪利亞。在背景中:上與下的統一體(化合)。引自Maier,Symbolae aureae mensae,222,II,卷首插畫。

我們再回到《智慧的化合》這個文本中去:第四種性質直接導致了代表人的整體性的原人這種觀念,即統一的存在這個概念,它在人類之前就存在了,同時也代表人的目標。作爲第四種性質的一加入到三之中,從而在一個統一體中產生四的綜合(圖196)。[165]我們似乎是在探討與七和八的案例中完全相同的東西,儘管這個主題在這個文獻中不太經常出現。我們可以在帕拉賽爾蘇斯的《天文學另解》(Ein ander Erklärung der gantzen Astronomey)中發現它,歌德曾讀過這本書。[166]“一很強大,六是主體,八也很強大”——而且比第一個還強大。一是國王,六是他的僕人和兒子;所以在這裏我們便有了太陽這個國王和六顆行星或金屬矮人,正如亞努斯·拉齊尼烏斯(Janus Lacinius)以佩特魯斯·博努斯(Petrus Bonus)的文本爲基礎,在1546年編寫的《奇珍新珠》(Pretiosa margarita novella)中所描述的那樣(圖79)。[167]實際上第八個並沒有在這個文本中出現;帕拉賽爾蘇斯似乎是自己發明了這個概念。但是,由於第八種比第一種更加“強大”,所以皇冠很可能要戴在他的頭上。在《浮士德》中,居住在奧林匹斯山上的第八個直接參考了帕拉賽爾蘇斯的這個文本,因爲它描述了“奧林匹斯山上的占星家”(Astrologus Olympi,這裏指的是星體的結構)。[168]

圖79 太陽國王和他的六個行星—兒子。引自Bonus,Pretiosa margarita,126。

現在回到我們的夢中,我們在這個關鍵點上(第七或第八層)發現了那個紅頭髮的人,這是那個“留着山羊鬍子的人”的同義詞,因此也是那個狡猾的靡菲斯特的同義詞,他魔幻般地改變了這個場景,因爲他關心的是浮士德自己從未見過的東西:那個“森嚴的意象”,象徵着最高的寶藏、不朽的自性。[169]他把自己變成了士兵,統一性和集體意見的代表,天然就反對容忍任何“不合適的”東西。因爲,根據最高權威的看法,根據集體意見,數字三和七是神聖的;但四和八是邪惡的——“普通的泥土!”——根據權威的嚴格判斷,是一種沒有權利存在的東西。“左派”要被“完全壓制住”,意指無意識和由其產生的所有“兇惡的”東西。毫無疑問,這是一種陳舊的觀點,一種使用陳舊方法的觀點;但是甚至前裝槍(muzzle-loader)都能擊中這個目標。由於未知的原因,即沒有在夢中說明,對“中心”的毀滅性攻擊(根據忠告,人的眼睛必須總是轉向這個中心)草草結束。在紙條邊上的畫中,這個中心被描繪成有八根輻條的輪盤(參見圖80)。

23.夢境:

在那個正方形的空間裏。夢者正坐在那個陌生女人的對面,可以認爲他正在畫畫。但是,他畫的不是一張臉,而是三葉草,或者以四種不同顏色畫成的扭曲的十字架:紅色、黃色、綠色和藍色。

圖80 墨丘利烏斯轉動着有八根輻條的輪盤,輪盤象徵着這個過程。他另一隻手拿着激情之矛(telum passionis)。引自“Speculum veritatis”(手稿,17世紀),20,liii。

和這個夢相聯繫,夢者自發地畫了一個圓,上面有四個方位,用上述四種顏色爲它着色。那是一個有八根輻條的輪盤。在中間有一朵長着四片花瓣的藍色花朵。之後夢者又在較短的時間間隔內相繼畫出了很多幅畫,內容都涉及那個奇妙的“中心”結構,都來源於夢者需要發現一個可以適當地表達這個中心之性質的結構。這些繪畫部分地基於視覺印象,部分地基於直覺,部分地基於夢境。

值得注意的是,輪子是鍊金術中代表循環過程的一個合適的象徵。其意思首先是上升和下降,例如,鳥的起落象徵着蒸汽的沉澱物。[170]其次,宇宙的旋轉是這項工作的一個模型,因此也是這項工作發生的年代循環。煉金術士並沒有覺察到這種旋轉(rotatio)與他畫的圓圈之間的關聯。當代關於輪子的道德比喻強調,上升和下降是上帝下降到人間,人類上升到神界。根據聖伯納德(St.Bernard)的一個關於佈道的權威觀點:“通過他的下降他爲我們確定了一種快樂和有益於健康的上升。”[171]再者,輪子也表示對這項工作至關重要的美德:持之以恆、服從、謙恕、公平以及謙卑。[172]再說一遍,關於輪子的神祕聯想在雅各布·伯麥(Jakob Böhme)那裏發揮的作用可不小。和煉金術士們一樣,他也援引了《以西結書》(Ezekiel)中的宇宙之輪:“所以我們發現,宗教精神的生活轉身向內面向它自己,自然的生活轉身向外面對它自己。因此我們可以把它比作一個可以到處滾動的圓形的輪子,正如《以西結書》中的宇宙之輪所表示的那樣。”[173]他繼續解釋說:“自然之輪是從外向內轉向它自己的;因爲上帝就居住在他自己之內,而且有這樣一個人物形象,並不是說能夠把它畫出來,而只是一種自然的類似,就像上帝以這個世界的形象描繪其自身一樣;因爲上帝在每個地方都是完整的,所以其居住在他自身之內。注意:更外部的輪子是星辰的黃道十二宮,之後纔出現七顆行星”,等等。[174]“雖然對這個人物的塑造不夠充分,但它是一種沉思:我們可以把那些不太理解的沉思在一個大圓圈上很好地畫下來。因此請注意,慾望是發自內心地轉向它自己,這就是上帝”,等等。但是伯麥的輪子也是永恆意志的“印象”,用鍊金術的術語來說,就是“概念”(informatio)。它具有母親的性質,或母親的“心靈(Gemüth),她是在那裏持續不斷地創造和工作的;那些有着行星之輪的星辰模仿了永恆的星球(astrum)模型,這個永恆的星球只是一種精神,以及一種存在於上帝智慧之中的永恆心靈,意即,永恆的性質,而永恆的精神就是在那裏形成,並且成爲一種創造性的存在”。[175]輪子的這種“性質”是以“四個地方行政官”的形式表現出來的生命,她“以賦予生命的母親的名義實施統治”。這些地方行政官就是四種元素,“心靈的輪子,意即星球,把意志和慾望賦予了這四種元素;因此,這個整體的實質就只不過是一件東西,就像人的心靈那樣。正如他在靈魂和身體之中一樣,這個整體的實質也是如此”,因爲他就是作爲和這個“整體實質”相似的東西而被創造出來的。不過在她的四種元素中,其性質也是一個與靈魂聯繫在一起的整體實質。[176]這個“硫黃之輪”是善與惡的起源,或者相反,它引導我們進入善與惡之中,又遠離其中。[177]

伯麥的神祕主義深受鍊金術影響。因此他說:“其誕生的形式就像是一個旋轉的輪子,這是墨丘利烏斯用硫黃製作的。”[178]這個“誕生”出來的孩子就是“金童”(哲學之子,即聖子的原型[179]),“這件作品的主人”就是墨丘利烏斯。[180]墨丘利烏斯本人是以蛇的形式表現出來的“暴躁的實質之輪”。同樣的,那個(未經啓蒙的)靈魂就是“這樣一個暴躁的墨丘利烏斯”。當伏爾甘(Vulcan)[181]從上帝那裏“分離出來”時,他就在靈魂之中點燃了這個暴躁的實質之輪;慾望和罪孽便由此而來,慾望和罪孽就是“上帝的憤怒”。因此靈魂就像“暴躁的蛇”一樣是一條“蠕蟲”(worm),一條“幼蟲”和一頭“怪獸”。[182]

伯麥對輪子的解釋揭示了與鍊金術的神奇奧祕有關的一些東西,因此在這一方面以及從心理學的觀點來看,這是相當重要的:輪子在這裏看起來像是一個整體性概念,它是曼荼羅象徵作用的實質,因而包括罪惡的奧祕(mysterium iniquitatis)。

所有這一切都旨在表明,無意識一再強行施加到意識心靈中的“中心”這個概念,正開始在那裏獲得穩固地位,並且施加某種獨特的魅力。下一幅畫還是和藍色的花朵有關(參見圖85),但這次分成了八個;之後是四座大山圍繞着一個火山口形成的湖泊的圖畫,一個紅色的環放在地上,還有一棵乾枯的樹立於其中,一條綠色的蛇繞着它(參見圖13)向左側環行。

外行的人可能會對嚴肅地關注這個問題而深感困惑。但是,稍微有一點關於瑜伽和中世紀哲人石的知識,就會十分有助於理解。正如他已經說過的,用正方形把圓框起來是生產哲人石的方法之一;另一種方法是使用想象(imaginatio),正如下面這篇文章準確無誤地證明的那樣:

請小心,把你的門緊緊地關閉好,這樣裏面的人就不可能逃跑,而且(按照上帝的意願)你將達到目標。大自然會逐漸地實施她的操作;而且也一定會讓你做同樣的事情:就讓你的想象完全受本性指導吧。根據本性來進行觀察,通過本性物質就可以在泥土製作的碗裏使自己獲得再生。請用真實的而不是用虛幻的想象來對此進行想象吧。[183]

“密封的器皿”是鍊金術中經常提到的一個預警規則,而且等同於那個魔圈。在這兩種情況下,該觀念都是爲了保護內部的東西免受外部東西的入侵和混合,也爲了防止它跑掉。[184]在這裏可以把“想象”理解爲創造意象的那種真實的和毫不誇張的力量:這個詞的古典用法可以和幻想(phantasia)形成對照,後者的意思只不過是指在並不實際的想法這個意義上的“空想”、“理念”或“預感”(Einfall)。在《薩蒂利孔》(Satyricon)中這種內涵更是得到了加強:“Phantasia non homo”[185]在文中意指“滑稽”。想象是根據本性對(內部)意象的積極喚起,是思想或構思的一種本真的行動,它並不是要把沒有目的和基礎的幻想編造成“無影無蹤的東西”,也就是說,並不是想要玩弄其對象,而是試圖要把握這些內部事實,並且在符合其本性的意象中描述它們。這種活動就是一個過程,一項工作(opus)。我們不能把夢者應對其內在體驗對象的方式稱爲除了工作之外的任何其他事情,請考慮一下,他是多麼認真、準確和小心地記錄與闡述現在正強行進入其意識的內容啊。任何一個熟悉鍊金術的人都可以明顯地看出它與鍊金工作的相似性。另外,這種相似性是通過夢本身而產生出來的,正如後文中第二十四個夢境將要表明的那樣。

現在這個夢(即上面提到的那些繪畫的源頭)並沒有表現出“左側”以任何方式受到壓制的跡象。相反,夢者發現自己再次處在神聖圍地之中,面對那個陌生的女人,她體現的是第四種功能或“劣勢”功能。[186]他的畫已經被這個夢預見到了,這個夢以擬人化的形式提供給夢者的東西,作爲一種抽象的表意符號而得以再現出來。這完全可能是一種暗示,擬人化的意思是對某物的象徵,這個事物可以很容易地以另一種形式表現出來。這個“另一種形式”指的是第一個夢繫列的第十六個夢中的紙牌梅花A(第98自然段),在那裏我們強調要把它與不規則的十字相類比。這種類比在這裏得到了證實。我想把當時那種情境做如下闡述:基督教的三位一體,但做了改變,上了顏色,或者被四(種顏色)所遮蔽。這些顏色現在看起來像是四元(聖四)的具體化。《哲學玫瑰園》引用了來自《論黃金》的一個類似的說明:“那隻禿鷲[187]……大聲地宣告:我是白色和黑色的,也是紅色和黃色的。”[188]另一方面,它強調,哲人石在其自身之中與所有的顏色相結合。我們由此可以認爲,這些顏色所代表的四位一體是一種初始階段。這一點已被《哲學玫瑰園》(2,xii,pp.207—208)所證實:“我們的石頭來自四種元素。”(參見圖64、圖82、圖117)在《哲學玫瑰園》中,對於“哲學的金子”也說過同樣的話:“四種元素以同樣的比例被包含在金子之中。”(2,xii,p.208)事實是,夢中的這四種顏色也代表從三位一體向四位一體的轉變,即轉變爲用正方形把圓框起來(參見圖59、圖60),根據煉金術士們的觀點,由於它是圓形的或具有完善的簡單性,所以這個圖形最接近於哲人石。因此,雷蒙德(Raymundus)提出了爲製作哲人石做準備的一種訣竅,他說:

利用那個最簡單的圓形物體,而不要利用除圓形之外的三角形或四角形,因爲圓形比三角形更接近簡單性。所以,值得注意的是,一個簡單的物體是沒有角的,因爲它是行星中的第一個和最後一個,就像太陽在羣星之中一樣。[189]

圖81 “地球在黑暗與光明的中間”(Sol et eius umbra)。引自Maier,Scrutinium chymicum,221,Emblema XLV,p.133。

圖82 與四種元素聯繫在一起的原人。引自一份18世紀的俄國手稿(私人收藏)。

24.夢境:

兩個人正在談論水晶,尤其是談論一種鑽石。

在這裏我們幾乎不可避免地會想到哲人石。實際上這個夢揭開了歷史背景,並且表明,我們確實是在應對那個令人垂涎的哲人石,那“難以獲得的寶藏”。夢者的工作就等於是在無意識地概述赫爾墨斯哲學所付出的努力。(更多關於鑽石的內容可參見下述第三十七、第三十九和第五十個夢境。)

25.夢境:

這個問題與建造一箇中心點有關,並且通過反思這個中心點而使這個圖對稱。

“建造”這個詞指的是鍊金工作的綜合性特點,也指耗費了夢者能量的艱苦的建造過程。“對稱”是對第二十二個夢境中衝突(“完全壓制住左側”)的回答。每一側都必須使作爲其鏡像的另一側完全保持平衡,這個圖像是要落在“中心點”上的,這顯然具有反思的性質——它是一塊玻璃(vitrum)[190],一塊水晶或一片水(參見圖209)。這種反思的力量似乎是對哲人石、哲學的金子、長生不老藥、我們的水等潛在觀念的另一種暗指(參見圖265)。

正如“右側”表示意識世界及其原則一樣,通過“反思”就可以把這幅世界圖畫轉向左側,從而產生一個相對應的鏡像世界。同樣,我們完全可以說:通過反思,右側看起來就像是左側的顛倒。所以左側似乎像右側一樣有效;換句話說,無意識及其(因爲大部分都是不可理解的)秩序就變成了與意識心靈及其內容相對稱的對應物,雖然我們還不太清楚,它們的哪一部分是被反思的,哪一部分是進行反思的(參見圖55)。把我們的推理再向前推進一步,我們可以認爲這個中心就是兩個世界的交叉點,這兩個相對應的世界由於反思而互爲鏡像。[191]

所以,創造一種對稱的觀點就表示,接受無意識並把它結合到一幅普遍的世界圖畫之中這項任務達到了某種頂點。無意識在這裏表現出一種“宇宙的”特點。

26.夢境:

現在是夜晚。天上閃爍着星光。一個聲音說道:“現在要開始了。”夢者問道:“開始什麼?”於是這個聲音回答說:“旋轉可以開始了。”這時一顆流星畫了一道奇特的向左的弧線降落下來。畫面改變了,夢者在一個相當骯髒的娛樂場所裏。那個老闆,看起來像個無恥的騙子,正和一些看上去髒兮兮的姑娘們在一起。發生了一場關於左和右的爭吵。這時夢者起身離開,坐在一輛出租車裏繞着一個廣場的四周轉起來。然後他又在小酒館裏了。老闆說:“他們說的那些關於左和右的話並不能使我感到滿意。難道人類社會真的有所謂左和右這類事情嗎?”夢者回答說:“左的存在和右的存在並不矛盾。它們在每一個人身上都存在着。左是右的鏡像。每當我產生那種感受的時候,我就和我自己達成一致。人類社會既沒有右邊也沒有左邊,而只有對稱的和不對稱的人。不對稱的人是那些只能實現他自己的某一側面的人,要麼左側要麼右側。他們仍然處在童年狀態。”老闆沉思地說道“現在好多了”,然後就去忙他的生意去了。

我已經把這個夢全部呈現出來了,因爲它是一個絕妙的例證,來證明在上一個夢中所暗示的觀念是怎樣被夢者採納的。對稱均衡的觀念被剝奪了其宇宙的性質,並被轉換成爲心理學的術語,以社會象徵的形式表現出來。對“右”和“左”的使用幾乎就像是政治口號。

但是,這個夢的一開始仍然具有宇宙的樣子,夢者注意到,流星的那道奇特弧線與他在描繪那有着八個花瓣的花朵時所繪畫的那條線完全對應(參見對第二十三個夢境的評論)。這條弧線形成了花瓣的邊緣。所以,可以說流星追逐的是遍佈星際蒼穹的一朵花的輪廓。現在開始的是光的循環。[192]這朵宇宙之花與但丁《神曲:天堂篇》(Paradiso)中的玫瑰大體相當(圖83)。

某種經驗的宇宙性質(作爲只有在心理學上才能理解的某一內部事件的一個方面)是很令人討厭的,而且立刻就會引起“來自下方”的某種反應。顯然,宇宙的這個方面實在太高了,要在向下的意義上進行補償,這樣對稱就不再是兩幅世界圖畫的對稱,而只是人類社會的對稱,實際上是夢者自己的對稱。當那位老闆在心理學意義上說他“好多了”的時候,他是在做出一種評價,其結論應該是:“但仍然還不夠好。”

在小酒館裏開始的那場關於右和左的爭吵,是夢者被要求去識別這種對稱的時候在他自己身上爆發出來的衝突。他無法識別這種對稱,因爲另一側看上去如此可疑,以致他寧願不對它進行太仔細的研究。這就是那種魔幻般的環行(即駕車圍着廣場轉)的原因:他不得不停留在裏面,並學會面對他的鏡中意象,而不是逃走。他盡其所能地做這件事,儘管並不像另一側所希望的那樣。所以這是對其價值的多少有些冷淡的再認識。

圖83 但丁在天國的玫瑰裏接受上帝的引導。引自但丁的《神曲:天堂篇》;參見Codex Urbanus Latinus365(15世紀),20,xlvi。

27.幻象:

一個圓圈中間有一棵綠色的樹。在這個圓圈裏一場激烈的戰鬥正在野蠻人之間展開。他們並沒有看到那棵樹。

右和左之間的那種衝突顯然還沒有結束。它之所以仍在持續,是因爲野蠻人仍然處在“童年時代”,因此是“不對稱的”,他們只知道要麼是左,要麼是右,而不知道還有一個第三方位於這種衝突之上。

28.幻象:

一個圓圈:在其內部,有一些向上的臺階可以到達一個池子,裏面有一個噴泉。

當某種狀況由於缺乏無意識內容的某一基本方面而令人不滿時,無意識過程就會迴歸到其更早期的象徵,就像此處的這種情況一樣。這種象徵可以追溯到第十三個夢境(第154自然段),在那裏我們遇到了哲學家的曼荼羅花園,裏面有“我們的水”的噴泉(圖84;也請參見圖25、圖26、圖56)。圓圈和池子強調的是曼荼羅,中世紀象徵作用的玫瑰。[193]“哲學家的玫瑰園”是鍊金術最喜歡的象徵之一。[194]

圖84 在四面有牆的花園裏的噴泉,象徵着相反的堅持(constantiain adversis),一種具有鍊金術之獨到特點的情境。引自Boschius,Arssymbolica,127,Symbol. CCLI,Class. I,Tab. XVI。

29.幻象:

一束玫瑰花,然後是符號,但應該是

玫瑰花束就像是扇形展開的噴泉。第一個符號(可能是一棵樹)的意思不太清楚,而那個更正則代表有着八片花瓣的花朵(圖85)。一個多少會損害玫瑰的完整性的錯誤顯然正在得到糾正。重新建構的目的是把曼荼羅(對“中心”的正確評價和解釋)再次帶回到意識領域。

30.夢境:

夢者正和一個黑暗的陌生女人坐在一張圓桌旁。

每當某一過程要麼在其清晰性上,要麼在能夠從中做出大量推論方面達到一個高峯時,就一定會發生某種退行。從我們在這裏引用的那些夢中,可以顯而易見地發現夢者正在急切地尋求他多少有些不太贊成的整體性;因爲如果他採納這種觀點,就會導致深遠的實踐結果,但是,這些結果的個人性質在我們的研究範圍之外。

圓桌意象指的還是整體性的圓圈,阿尼瑪是作爲第四種功能的代表而出現的,尤其是以其“黑暗的”形式出現,當某件事情變得具體化,即,就要被轉換,或者威脅要把自己轉換成爲現實的時候,這種形式就必然會使自己被人們感受到。“黑暗的”意味着“陰間的”,即,具體的和現實的。這也是引起退行的那種恐懼的根源。[195]

圖85 有着八片花瓣的花朵就是第八個或七個中的第一個。引自“Recrueil de figures astrologiques”(手稿,18世紀),20,xli。

31.夢境:

夢者正和一個看上去很不高興的男人坐在一張圓桌旁。桌子上有一個玻璃瓶,裏面裝滿了凝膠狀的物質。

這個夢是上一個夢的進展,在上一個夢中,夢者已經把“黑暗”作爲他自己的陰暗面來接受,進而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產生一個屬於他個人的真正的“陰影”。[196]這樣,投射到阿尼瑪身上的道德劣勢就被解除了,阿尼瑪也能發揮其恰當功能了,這就是創造性。[197]這很可能是以那個裏面有其獨特內容的玻璃瓶子爲表徵的,我們和夢者一樣,可以把這種內容比作第十八個夢境(第183自然段)中那種未分化的生命團。這時它就成爲一個把原始的動物本能逐漸轉換成某種人類的東西的問題。這樣我們就可以期待在這裏會發生某種事情,因爲看起來彷彿這種內部的螺旋式發展已經再次旋轉到同一個點,儘管位置比以前更高。

那個玻璃瓶子與鍊金術的一種器皿相對應(圖86),其內容與那種活生生的、半有機的混合物相對應,擁有精神和生命的哲人石將從這種混合物中產生出來——好比那個在《浮士德》中三次出現的,會在火焰中燃盡自身的奇怪的人物形象:那個駕駛馬車的男孩,那個衝擊伽拉忒亞(Galatea)寶座的人造人(Homunculus),以及歐福裏翁(所有這些人物都象徵着無意識中那個“中心”的分解)。我們知道,哲人石並不只是一塊“石頭”,因爲現在已經明確它是由“動物、植物和礦物”組成的,而且是由身體、精神和靈魂組成的(Rosarium,2,xii,p.237),另外,它是從肉體和血液中成長起來的(p.238)。由於這個原因,(《翠玉錄》中的)赫爾墨斯說:“風把它攜帶在肚子裏。”(參見圖210)由此可見,“風就是氣,氣就是生命,生命就是靈魂”。“石頭就是在完善和不完善的身體之間的那個東西,而且要通過鍊金術完善其自身的性質”(2,xii,p.236)。這塊石頭就“被命名爲不可見的哲人石”(p.231)。

圖86 鍊金術用於蒸餾的器械,一種纏繞着(雙重)墨丘利烏斯蛇的器皿。引自Kelley,Tractatus de Lapide philosophorum,205,p.109。

這個夢對應的問題是,賦予這個中心以生命和現實,即,把它生出來。這種誕生可以從一種不規則的物質中產生出來,這個觀點和鍊金術關於原初物質是由生命的種子孕育而成的一種沒有形狀的混沌物質(massa informis)這個觀念相類似(參見圖162、圖163)。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阿拉伯樹膠和膠水的性質都可以歸因於它,或者再次把它稱爲黏膠(viscosa)或油膏(unctuosa)。用帕拉賽爾蘇斯的話來說,“念珠藍細菌”(Nostoc)就是神祕物質。雖然現代關於營養土、膠狀養料等概念構成了夢者“凝膠狀物質”的基礎,但它與更古老的鍊金術觀點的聯繫仍然存在着,雖然這些聯繫並非是有意識存在的,但確實對象徵的選擇產生了強有力的無意識影響。

32.夢境:

夢者接到了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她寫信說,她的子宮很痛。有一幅畫附加在這封信裏,看上去大體上像是這個樣子的:[198]

在那片原始森林裏有成羣的猴子。接着一個關於白色冰川的場景展現出來。

阿尼瑪報告說,在那個創造生命的中心正經歷着一些痛苦的過程,在這個案例中,中心不再是裝有生命團的“玻璃瓶子”,而是一個被稱爲“子宮”的點,所以那個螺旋狀的東西認爲它是藉助於一個環行而到達那裏的。不管怎麼說,那個螺旋狀的東西強調的是中心,因而就是子宮,它是經常被用作鍊金術器皿的一個同義詞,正如它也是東方曼荼羅的基本意思之一一樣。[199]指向器皿的那條蛇形線類似於阿斯克勒庇俄斯的那條治病的蛇(參見圖203、圖204),也類似於溼婆神的密教哲學象徵,那個在空間上沒有擴展的創造的、潛在的神,它以一個點或林迦(lingam)[200]的形式被那條昆達利尼蛇繞行了三次半。[201]在這片原始森林裏,我們再次遇到了類人猿這個主題,以前這個主題曾在第一個夢繫列的第二十二個幻象(第117自然段)和這個夢繫列的第十六個夢境和第十八個夢境(第164自然段和第184自然段)中出現過。在第二十二個幻象中它引出了以下這個說明,“一切都必須由光明來統治”,以及在第十八個夢境中引出了那個“變形的”頭。同樣的,當前這個夢以一個白色“冰川”的場景作爲結束,這使夢者想起了一個更早期的夢(在本書中沒有收錄),在那個夢中他看見了銀河,並且正在進行一場關於不朽的談話。所以冰川的象徵是一座橋樑,帶領我們再次回到引起退行的宇宙方面。但是,正如情況幾乎總是如此,更早期的內容並不是以其最初的那種簡單的形態迴歸的,它帶來了一種新的複雜情況,雖然這可能已經在邏輯上被預料到了,該情況同宇宙方面一樣反感理智意識。這種複雜情況就是對關於不朽性的談話的回憶。這個主題已經在第九個夢境中(第134自然段)暗示過,即那個鐘擺,一個永動機。不朽指的是一個永遠不知疲倦的鐘擺,一個永遠像天堂那樣旋轉的曼荼羅。所以宇宙方面是帶着利息和複合利率迴歸的。對夢者來說,這可以很輕易地證明,因爲那個“科學的”胃只有有限的消化能力。

圖87 聖母瑪利亞是聖子的器皿。引自Rosario dela gloriosa vergine Maria,62;參見Inman,417,p.62。

圖88 “聖盃的幻象”。引自15世紀的一份手稿,20,xxxvii,fol.610v(存於愛諾思檔案館,阿斯科納,瑞士)。

無意識確實爲那個我們稱之爲曼荼羅或“自性”的模糊之物製造了大量令人困惑的假象。看起來幾乎就像是,我們準備繼續和無意識一起做那個古老的鍊金術之夢,繼續在那個古物的頂端堆積一些新的同義詞,且最終只不過是像古人們自己知道得一樣多或一樣少。我並不想詳盡闡述那塊哲人石對我們的祖先究竟意味着什麼,以及曼荼羅對喇嘛教徒和密教教徒,對阿茲特克和普韋布洛印第安人仍然意味着什麼,“金丹”[202]對道家意味着什麼,以及“金種子”對印度人意味着什麼。我們知道這些文本給我們提供了關於所有這一切的一個生動的觀念。但是,當無意識固執地向有文化的歐洲人呈現這些深奧的象徵時,它究竟意味着什麼呢?在這裏我唯一能用的觀點就是心理學的觀點。(可能還有其他一些我並不熟悉的觀點。)從這一觀點出發,在我看來,所有能夠在“曼荼羅”這個一般概念下組織在一起的事物,表達的都是某種態度的本質。意識心靈的已知態度具有可界定的目的與目標。但是,一個人對自性的態度是唯一既沒有可界定的目的,也沒有可視的目標的一種態度。把“自性”這個詞說出來是相當容易的,但是我們說的究竟是什麼呢?它仍然隱藏在“形而上學”的黑暗之中。我可以把自性界定爲意識與無意識心靈的完整性,但是這種完整性超越了我們的視野;它是一塊名副其實的“不可見的哲人石”。只要有無意識的東西存在,它就是不可界定的;其存在只是一個先決條件,任何事物都無法斷定其可能的內容。這種完整性只能被部分地體驗到,且只有在這些部分是無意識內容的時候才行;但是作爲完整性,它必然會超越意識。所以,“自性”是一個類似於康德的“物自體”(Ding an sich)的含混不清的概念。確實,它是一種隨着經驗的增長而變得越來越清晰但又並不會失去其超越性方面的觀念(正如我們的夢所示)。既然我們不可能知道我們未知的某一事物的侷限性,那麼我們就無法爲自性設置任何限制。把自性限制到個體心靈的限度之內,這是相當武斷的,因而也是非科學的,因爲它遠離了以下這個基本事實:我們一點都不瞭解這些限度,因爲它們也在無意識之中。我們或許能夠指出意識的限度,但無意識是一種未知的精神,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不可界定導致了沒有限度。假如情況果真如此,如果無意識內容的經驗表現具有某種無限度事物,某種不受時空決定的事物的所有特徵,那麼我們就不應感到絲毫的驚訝。首先,對於一個知道這些嚴格界定的概念之價值的小心翼翼的心靈來說,這種性質是超自然的,因而是令人驚恐的。一個人會因爲他不是一個哲學家或神學家,所以沒有義務在其專業上遇到這些神祕的東西而感到高興。當事情變得越來越清晰,我們發現這些神祕的東西是強行進入意識的精神存在(entia)時,這纔是更糟糕的,因爲我們一夜接一夜的夢境在自動進行着哲學實踐。更有甚者,當我們想要甩掉這些神祕事物,並且憤怒地拒絕無意識提供的鍊金術的黃金時,我們的事情實際上變得更糟糕了,我們甚至可能會毫無理由地出現一些症狀,這時我們就會面對那個障礙物,並且使它(如果只是個假設)成爲基石,症狀即可消失,而我們會覺得“無法解釋的”好。在這種兩難困境下,我們至少可以用下面這種觀點來自我安慰,無意識是一種必須考慮在內的必要的邪惡,因此陪伴着它進行某些奇怪的象徵性徘徊是比較明智的,即便它們的意義格外可疑。或許重新學習尼采的“早期人性課”有助於擁有良好的健康狀態。

對這種理智的權宜之計我能夠提出的唯一的反對意見就是,他們往往無法經受時間的考驗。我們能夠在這些案例以及類似的案例中觀察到,自性的“隱得來希”(entelechy)[203]是怎樣在多年的時間裏變得如此一致,以致意識若想與無意識並駕齊驅,就不得不產生更大的恐懼。

關於曼荼羅的象徵作用,我們目前能夠確定的就是,它描述了一種自主的心理事實,具有某種現象學的特點,總是重複它自己而且無論在哪裏都是相同的。它似乎是一種核心,關於其內部結構和最終意義,我們卻一無所知。我們也能把它視爲是真實的(意即有效的),是對一種既不能說明其目的也不能說明其目標的意識態度的反思,而且,由於這種放棄,將其活動完全投射到曼荼羅的虛擬中心。[204]這種投射所必需的強制性力量必然存在於某種情境之中,在那裏個體不再知道怎樣以任何其他方式自助。但是,曼荼羅只是一種心理學的反思,這種觀點首先是與這種象徵的自主性相矛盾的,該自主性有時會在夢境中和幻象中以壓倒一切的自發性表現出來;其次是與無意識本身的自主性相矛盾,該自主性不僅是精神的原始形式,而且是我們在童年早期所經歷過的和每天晚上都要回歸的狀態。沒有證據支持下述主張:心理活動只是反應或反射。這充其量是一種具有有限效力的生物學工作的假設。當把它提升到普遍真理的時候,它僅僅是一種物質主義的神話,因爲它忽略了精神的創造能力,(無論我們是否喜歡)這種創造能力都是一直存在的,在面對它的時候,所有的“原因”都變成了單純的偶然。

33.夢境:

一場野蠻人之間的戰鬥,場景中充斥着野獸般的殘忍。

正如已經預見到的那樣,這種新的複雜情況(“不朽”)引發了一場激烈的衝突,這場衝突使用的是與第二十七個夢境(第232自然段)中的類似情境相同的象徵。

34.夢境:

和一個朋友的談話。夢者說道:“我必須繼續和我面前這個流着血的耶穌基督角色在一起並且堅持自我救贖的工作。”

和前面那個夢一樣,這個夢指的是一種超乎尋常的、微妙的痛苦(圖89),是由於突破了一個我們發現難以接受的陌生精神世界而引起的——因此和耶穌基督的悲劇相類似:“我的王國並不屬於這個世界。”但這個夢也表明,夢者現在仍在繼續非常認真地完成這項任務。提到耶穌基督完全可能有一種更深層的意思,而不只是一種道德的提醒:在這裏我們關心的是個性化過程,這是西方人在耶穌基督生活過的教會和宗教模式中經常堅信的一個過程。強調的必然是這位救世主生活的“歷史性”,而且由於這種歷史性,其象徵的性質已經保持在黑暗之中,儘管這種化身形成了“信經”(symbolon)的一個非常基本的方面。但是,這個教義的有效性絲毫沒有建基於耶穌基督獨特的歷史現實之上,而是建基於它自己的象徵性質之上,它藉此表達了一種或多或少普遍存在的與這種教義相隔甚遠的心理學假設。因此,就耶穌基督是一個自主的心理學事實來說,既有一個“前基督教的”耶穌基督,也有一個“非基督教的”耶穌基督。不管怎麼說,這種預見性的教義是建立在這個觀念基礎上的。在絲毫也沒有宗教假設的現代人的情況下,應該出現原人或牧羊人之類的角色,這纔是合乎邏輯的,因爲它表現在他自己的精神之中(參見圖117、圖195)。

圖89 鵜鶘用它自己的血撫養其幼鳥,耶穌基督的象徵。引自Boschius,Arssymbolica,127,Symbol. LXX,Class. I,Tab. IV。

35.夢境:

一個演員把帽子扔到牆上,牆上的帽子看起來是這個樣子的:

正如沒有包括在這裏的某種材料所示,這位“演員”指的是夢者個人生活中某個確定的事實。迄今爲止,他一直保留着對他本人的某種虛構,這可以防止他嚴肅地看待他自己。這種虛構與他現在獲得的那種嚴肅態度是不協調的。他必須放棄這位演員,因爲這是在他心中那個拒絕了自性的演員。帽子指的是所有的夢中的第一個夢,在這個夢中他戴上了一個陌生人的帽子。這位演員把帽子扔到牆上,這頂帽子就是一個曼荼羅意象。所以,那頂“奇怪的”帽子就是自性,這在當時(雖然他仍扮演着某種虛構的角色)對他來說似乎就像是一個陌生人。

36.夢境:

夢者在一輛出租車裏驅車趕往市政廳廣場,但它被稱爲馬瑞恩霍夫(Marienhof)。

我只是順便提到這個夢,因爲它表明的是神聖圍地的女性性質,就像“封閉的花園”(hortus conclusus)經常被用作中世紀讚美詩中聖母瑪利亞的一種意象那樣,在聖母德敘禱文中,“神祕的玫瑰花”(rosa mystica)就是她的象徵之一(參見圖26)。

37.夢境:

有一些用燈光圍繞着一個黑暗中心勾勒出的曲線。接着,夢者在一個黑暗的山洞裏徘徊,在那裏,一場善與惡之間的戰鬥正在進行。但是也有一個知道一切的王子。他給了夢者一個鑲了鑽石的戒指,並把它戴在其左手的第四個手指上。

始於第二十六個夢境的那種光的循環更清楚地重新出現了。燈光必然指的是意識,目前只是沿着周邊勾勒的。中心仍然是黑暗的。它就是那個黑暗的山洞,進入山洞顯然就是使衝突再起。與此同時,它就像是那個王子,置身事外而又知道一切,而且是那塊寶貴石頭的擁有者。這件禮物的意思完全就是夢者對自性的誓言——因爲作爲一種規則,婚戒是要戴在左手的第四個手指上的。確實,左側就是無意識,由此可以推論出,這種情境仍然很大程度上掩藏在無意識之中。那個王子似乎就是神祕的國王的代表(圖54;參見對第十個夢境的評論,第142自然段)。那個黑暗的山洞與裝有戰爭對立物的器皿相對應。自性被表現在對立物之中,表現在對立物之間的衝突之中;這就是“對立統一”(coincidentia oppositorum)。因此通往自性的道路是以衝突開始的。

38.夢境:

一張圓桌,周圍有四把椅子。桌子和椅子都是空的。

這個夢證實了上述猜想。曼荼羅尚未“在使用中”。

39.幻象:

夢者掉進深淵裏。在深淵的底部有一頭熊,它的眼睛交替地閃爍着四種顏色的光:紅色、黃色、綠色和藍色。熊消失不見了,夢者穿過一條很長的黑暗隧道。光在遠端閃爍。那裏有一個寶藏,在寶藏頂上是那個鑲着鑽石的戒指。據說,這個戒指將引導他經過漫長的旅程到達東方。

這個清醒的夢表明,夢者仍然一心待在那個黑暗的中心裏。那頭熊代表可能會抓住他的那種陰間的成分。但此時事情變得清楚了,那個動物只是將我們引導到四種顏色(參見第二十三個夢境,第212自然段),接着又引導到哲人石,即,那顆鑽石,其棱柱體包含着彩虹的全部線索。通往東方的道路很可能指的是作爲相反事物的無意識。根據傳說,那個聖盃石(Grail-stone)來自東方,且必然要重新回到那裏。在鍊金術中,熊相當於原初物質的黑色部分(圖90),並由此產生出多彩的孔雀尾巴(cauda pavonis)。

40.夢境:

在那個陌生女人的引導下,夢者不得不冒着生命的危險去發現那個地極(Pole)。

地極是萬物圍繞其旋轉的那個點,因而是自性的另一種象徵。鍊金術也採納了這種類比:“墨丘利烏斯的心臟就在地極裏,他是真正的火。他的主人就在裏面休息。當他在這片大海里航行時,他通過北極星的方位來確定航向。”[205]墨丘利烏斯是世界—靈魂,而地極就是其心臟(參見圖149)。“世界靈魂”這個觀念是與中心就是自性的集體無意識相一致的。大海的象徵是無意識的另一個同義詞。

圖90 熊代表原初物質的危險方面。引自Aquinas,“De alchimia”,20,ix,fol.82。

41.幻象:

一些黃色的球在一個圓圈裏向左滾動。

圍繞一箇中心旋轉,這使人想起了第二十一個夢境(第198自然段)。

42.夢境:

一位年長的大師指着地上被照亮成紅色的一個點。

那位哲學家給他指出了“中心”。紅色的意思可能是黎明,就像鍊金術中的紅化(rubedo),一般來說,它就發生在這件工作完成之前。

43.夢境:

一片黃色的光像太陽一樣穿透霧靄隱隱呈現出來,但光線是陰暗的。八道光束從中心裏透出來。這就是穿透點:光線應該能穿透,但還沒有完全成功。

夢者自己評論道,那個穿透點和上面第四十個夢境中的地極相同。所以正如我們推測的,這是一個關於太陽出現的問題,太陽現在變黃了。但光線仍然是陰暗的,這可能意味着還不太理解。這種“穿透”暗指需要努力做出某種決定。黃化(citrinitas)常常與紅化一致。“黃金”就是黃色的或微紅的黃色。

44.夢境:

夢者在一個正方形的圍地裏,在那裏,他必須保持靜止不動。這是一個關押小矮人(或孩子們?)的監獄。一個刻毒的女人在管控着他們。孩子們開始移動起來,並且開始圍繞周邊環行。夢者想要跑走,但可能不會這樣做。其中一個孩子變成了動物,咬住了夢者的小腿。(圖118)

由於缺乏清晰性,需要夢者進一步努力集中精力;因此夢者發現自己仍然處在童年狀態(圖95、圖96),因此是“不對稱的”(參見第二十六個夢境,第227自然段)並且被囚禁在神聖圍地裏,受一個刻毒的母親,即阿尼瑪管控。這個阿尼瑪看起來和在第十八個夢境(第183自然段)中一樣,而且他被咬住了,也就是說,他必須把自己暴露出來並且付出代價。“環行”的意思和以往一樣,是要把精力集中在中心上。他發現這種緊張狀態幾乎是難以忍受的。但是他醒來時懷有解決了某些問題的那種刺激和快樂的感受,“彷彿他手裏就拿着那顆鑽石”。孩子們指的是小矮人這個主題,可能指的是衆卡比洛斯這個元素,也就是說,它可能代表無意識的形成力量(參見後文中第五十六個夢境及之後的內容),或者這可能同時暗指他仍然處在童年狀態。

45.夢境:

一個軍隊的閱兵場。他們不再是爲了戰爭裝備自己,而是形成了一個八芒星,並向左側旋轉。

圖91 世界靈魂。引自Thurneisser zum Thurn,Quinta essentia,313,p.92,木刻畫。

這裏的基本點是,衝突似乎已得到解決。那顆星不是在空中,也不是一顆鑽石,而是由人類創造的地球上的一種形狀。

46.夢境:

夢者被囚禁在那個正方形的圍地裏。一些獅子和一個惡毒的女巫出現了。

他還沒能走出那座陰間的監獄,因爲他還沒有做好準備去做他應該做的事情。(這是一個重要的個人問題,甚至是一種職責,也是使他非常憂慮的原因。)像所有兇猛的動物一樣,獅子表示潛在的影響。在鍊金術中獅子發揮着重要的作用,有非常類似的意思。它是一種“兇暴的”動物,魔鬼的一種標誌,代表着有被無意識吞噬的危險。

47.夢境:

那位智慧老人指給夢者看一個以某種特殊方式標示在大地上的地方。

這很可能是指,如果夢者想要實現自性,他就要屬於這個地方(與前文的第四十二個夢境相似)。

48.夢境:

一位熟人因爲挖出了一個陶輪而獲得了一個獎。

這個陶輪是在地上旋轉的(參見第四十五個夢境)並且生產出陶製的(世俗的)器皿,可以把這些器皿形象地稱爲“人體”。因爲是圓形的,這個輪子指的是自性和它在其中表現出來的創造性活動。陶輪也象徵着一再發生的循環這個主題。

49.夢境:

一個星狀的圖形在旋轉。在這個圓的(羅盤的)基本方位點上有一些代表季節的圖畫。

正如以前確定的是地點一樣,現在確定的是時間。在任何定義中地點和時間都是最普遍和必要的成分。對時間和地點的確定從一開始就受到重視(參見第七、第八和第九個夢境,第130—134自然段)。地點和時間的明確就是人的現實性的一部分。四季指的是一個圓的四等分,它與一年的週期循環相對應(圖92)。年是原始人的一種象徵(圖99、圖100、圖104[206])。旋轉這個主題表示,不要把圓的象徵看作是靜態的,而要認爲它是動態的。

50.夢境:

一個陌生的男人給了夢者一塊寶貴的石頭。但夢者受到一幫強盜的攻擊。他跑走了(噩夢)而且得以逃脫。此後那位陌生的女人告訴他,事情不會總是這樣的:終有一天他會站在自己的土地上而不用逃跑。

圖92 黃道十二宮中的鍊金過程。引自“Ripley Scrowle”(手稿,1588年),20,13,No.1。

當把一個明確的時間加到一個明確的地點之後,表示一個人正在快速地接近現實。這是送寶石這件禮物的原因,但也是害怕做出決定的原因,因此也就剝奪了夢者自己下決心的權力。

51.夢境:

有一種非常緊張的感受。許多人圍着一個巨大的有中心的長方形在繞圈,有四個小的長方形在其邊上。在大長方形中是向左繞圈,在小長方形中則是向右。在中間是那顆八芒星。每一個小長方形的中間都放着一個碗,裝着紅色、黃色、綠色和無色的水。水向左側轉動。那個令人憂慮的問題來了:有足夠的水嗎?

那些顏色指的還是初始階段。那個“令人憂慮的”問題就是,是否有足夠的生命之水——我們的水、能量、力比多(libido)以到達那顆位於中間的星(也就是“——核”或“核心”;參見下一個夢境)。那個中間的長方形中的環行仍然是向左的,也就是說,意識在向無意識移動。因此,那個中心還沒有被充分照亮。在那些代表四位一體的小長方形中的向右環行,似乎表示四種功能正在成爲有意識的。四的通常特點是彩虹的四種顏色。在這裏令人吃驚的是,藍色消失了,而且,那個正方形的圖案突然被放棄了。水平面以垂直面爲代價把自己擴展了。所以我們應對的是一種扭曲的曼荼羅。[207]我們可以通過批評來補充說,要想使這些功能的特點極性得到承認,對它們的對立安排就必須被充分意識到。[208]水平面在垂直面之上佔據了支配地位,代表着自我意識是最重要的,因此必需損失高度和深度。

52.夢境:

一個長方形的舞廳。每一個人都在繞着周邊向左環行。突然間聽到一聲命令:“到核心去!”但夢者已經先到毗鄰的房間裏去砸一些堅果了。這時人們順着一些繩梯向下爬到了水裏。

現在已經到了要加緊向那個“核心”或物質之核進軍的時候了,但夢者仍然還有幾個“堅果”要在小長方形(即毗鄰的房間)裏砸開,意即,在四個功能中的一個當中。同時,這個過程仍在繼續並且下降到“水中”。這樣垂直面便得到了延長,從不正確的長方形裏我們再次獲得了正方形,這表示意識和無意識,連同其心理內涵,都達到了完全的對稱。

53.夢境:

夢者發現自己處於一個正在旋轉的空蕩的正方形房間裏。一個聲音喊叫着:“別讓他出去。他沒有交稅!”

這指的是夢者在已經提到的個人問題上不恰當的自我實現,在該情況下,這是自性化的基本條件之一,因而是不可避免的。不出所料,在對前面那個夢中的垂直面做了預先強調之後,現在正方形得以建立起來。出現干擾的原因是低估了無意識(垂直面)的要求,這導致人格受到壓制(橫臥的長方形)。

在做了這個夢之後,夢者製作了六個曼荼羅,他試圖在其中確定垂直面的正確長度、循環的形式,以及顏色的分佈。在這項工作的最後出現了下面這個夢(未經刪節的):

54.夢境:

我來到一個奇怪的、肅靜的房子裏——那個“聚會的房子”。背景上有許多點燃的蠟燭,以某種獨特的模式排列着,四個點都指向上方。在外面,房子的門口,一個老漢在站崗。人們正走進來。他們什麼話都沒說,而是一動不動地站着,以便使自己在內部鎮定下來。門口的那個人邀請來訪者到房子裏去:“當他們再次出來時,他們便得到了淨化。”我自己走進房子,並發現我能夠完全集中精力。這時一個聲音說道:“你所做的事情是很危險的。宗教並不是一種需要繳付的稅,能夠使你擺脫女人的意象,因爲這種意象是不可能擺脫的。那些把宗教作爲靈魂之生命的另一面的替代物的人,願他們遭殃;他們錯了並且必將受到詛咒。宗教並不是替代物;它要作爲終極完善被補充到靈魂的其他活動中去。你將從圓滿的生活中產生出你的宗教;只有到那時你纔將獲得賜福!”雖然最後一句話是以振鈴音說出來的,但我聽到的是遙遠的音樂,一個電風琴上簡單的和絃。與此有關的一些事情使我想起了瓦格納(Wagner)的《火之音樂》(Fire Music)。當我離開那座房子的時候,我看見一座燃燒的山,我覺得:“那種不可能撲滅的火就是聖火。”[蕭伯納,《聖女貞德》(St.Joan)]

夢者注意到,這個夢是一種“強有力的體驗”。它確實具有某種超自然的性質,因此,如果我們假設,它代表頓悟和理解的一個新頂點,那不會有太大的錯誤。那個“聲音”具有絕對權威的特點,因此通常是在一些決定性的時刻出現。

那座房子很可能與正方形相對應,是一個聚會場所(圖93)。背景中的四個閃光點再次表示四位一體。關於淨化的那句話指的是禁忌區的轉換功能。通過“逃稅”而受到阻止的整體性的產生,自然需要那個“女人的意象”,因爲作爲阿尼瑪她所代表的就是第四種、“劣勢的”功能,之所以說是女性,是因爲受到了無意識的污染。在什麼意義上“稅收”得到支付,依賴於劣勢功能及其輔助功能的性質,也依賴於態度類型。[209]這種支付可能要麼是具體的,要麼是象徵的,但意識心靈沒有資格決定什麼形式有效。

圖93 聖賢之山。智慧的寺廟(“聚會的房子”或“自我鎮定”的房子),被陽光和月光照耀着,矗立在七個階段之上,周圍有鳳凰圍着。這座廟宇隱藏在大山裏——暗示着哲人石就埋藏在地下,必須被提取出來並得到淨化。背景中的黃道十二宮象徵着鍊金工作的持續性,而四種元素則表示整體性。下方:蒙着眼睛的男子和追隨其自然本能的研究者。引自Michelspacher,Cabala,236;fig. in Hall,401,p.27。

夢的觀點認爲,宗教可能並不是對“靈魂之生命的另一面”的替代物,作爲一種激進的改革,這種看法當然將使許多人感到震驚。根據這種看法,宗教就等同於整體性;它甚至是作爲在“圓滿的生活”中被整合起來的自性的表達方式而出現的。

《火之音樂》的微弱回聲(洛基的主題)並沒有走調,因爲“圓滿的生活”究竟意味着什麼呢?整體性又意味着什麼呢?我覺得,既然人作爲一種完整的存在而投射出一個陰影,那麼,在這裏就完全有理由產生某種焦慮。第四種並沒有與那三種相分離,而是被驅趕到永恆之火中且一無所獲。我們的上帝宣稱“誰要是靠近我就是靠近了火”[210](參見圖58),這難道不是一種不符合教規的說法嗎?這種可怕的模棱兩可的意思並不是指長大的孩子——這就是爲什麼老年的赫拉克利特被稱爲“黑暗”的原因,因爲他講話太明白了,並且把生活本身稱爲“永恆之火”。而且,對那些有耳朵可以聽見聲音的人來說,這也是爲什麼會有不符合教規之說法的原因。

火山這個主題(圖94)可在《以諾書》中遇到。[211]以諾看到,在天使遭受懲罰的地方有七顆星“就像一些燃燒的火山”

圖94 埃特納火山:“溶化與燃燒”(gelat et ardet)。引自Boschius,Arssymbolica,127,Symbol. XXX,Class. II,Tab. II。

一樣鏈接在一起。[212]與這個帶有威脅性的主題相反,其與在西奈山上被揭示出來的耶和華的奇蹟有某種聯繫,而根據其他原始資料,七這個數字絕不是邪惡的,因爲它就在西方土地的第七座山上,那棵擁有生命果實的樹就是在那裏發現的,即,智慧樹(arbor sapientiae,參見圖188)。[213]

55.夢境:

在(羅盤的)基本方位點上有一個銀碗,裏面裝着四個砸開的堅果。

這個夢表示,在第五十二個夢境中的一些問題已經得到了解決,儘管這種解決還不完全。夢者描繪了現在已經達到的那個目標,是一個被分成四份的圓,四分之一圓是用四種顏色繪畫的。這種循環是向左轉動的。雖然這滿足了對稱的要求,但功能的兩極性仍然沒有被認識到(儘管這是最後一個、非常光彩奪目的夢),因爲在這幅畫中,紅色和藍色,綠色和黃色是並排的,而不是相互對立的。我們必然會由此得出結論認爲,這種“實現”正在遭遇到強烈的內部抵抗,部分地具有哲學的性質,部分地具有倫理學的性質,這種歷史的合理性不可能被輕易地棄之一旁。夢者對兩極性有一種不恰當的理解,這是通過下述事實表現出來的:堅果仍然需要在現實中砸開,而且,它們全都是相似的,即還沒有被分化開來。

56.夢境:

四個孩子攜帶着一個很大的黑色戒指。他們走進一個圓圈裏。那個黑暗的陌生女人出現了,並且說她還會再來,因爲這是至點(solstice)的節日。

在這個夢中,第四十四個夢境的成分再次聚集在一起:孩子們和那個黑暗的女人,之前她是一個刻毒的女巫。“至點”表示轉折點。在鍊金術中這項工作是在秋天完成的,即赫爾墨斯收穫葡萄的季節(Vindemia Hermetis)。孩子們(圖95),小矮人之神,攜帶着戒指,即,整體性的象徵仍然在孩子氣的創造性力量的支配之下。注意,孩子們在鍊金工作中也發揮了某種作用:這項工作的某一部分就被稱爲“孩子們的遊戲”(ludus puerorum)。除了那句話,即這項工作就像“兒童遊戲”一樣容易,此外我再也沒有發現對此所做的任何解釋。假如,根據所有內行人的一致證據,這項工作格外困難,那麼這必定是一種委婉的,很可能也是一種象徵的定義。所以,這指的是以衆卡比洛斯和淘氣的妖精(小矮人:圖96)爲代表的孩子氣的或無意識的力量的合作。

圖95 孩子們的遊戲。引自Trismosin,“Splendor solis”(手稿,1582年),復刻本參見316,Plate XX。

圖96 小矮人(有益的兒童神祇)。開羅博物館的一些機械玩具的碎片;引自Laignel-Lavastine,444,Ⅰ,p.104。

57.幻象:

那個黑暗的戒指,中間有一個蛋。

58.幻象:

一隻黑色的鷹從蛋裏孵化出來,用它的嘴抓住了戒指,現在戒指變成了金子。接着夢者在一條船上,那隻鷹在前面飛着。

那隻鷹表示高度。(以前強調的是深度:人們下降到水中。)它抓住了整個曼荼羅,並且以此控制住了夢者,夢者被帶到一條船上,跟隨着那隻鳥在航行(圖97)。鳥既是思想也是思想的飛行。通常它是以此爲代表的幻想和直覺理念(有翅膀的墨丘利烏斯、摩耳甫斯[214]、精靈、天使)。船是運載工具,運載着夢者在大海上航行和在無意識深處巡遊。作爲一件人造的東西,它代表一種體系或方法(或者一種方式:參見“Hinayana”和“Mahayana”,即“小乘”和“大乘”,佛教的兩種形式)。思想的飛行走在前面,方法的闡述則緊隨其後。人不可能像神那樣在彩虹橋上走,而是必須在橋下走,帶着他可能產生的任何經過反思的事後思考。鷹(鳳凰、禿鷲、渡鴉的同義詞)是一種衆所周知的鍊金術象徵。甚至哲人石、陰陽人(rebis,由陰陽兩部分合成而來,因此作爲太陽和月亮的混合物經常是雌雄同體的),也經常是以翅膀爲表徵的(圖22、圖54、圖208),表示直覺或宗教精神的(有翅膀的)潛能。歸根結底,所有這些描述指的就是我們稱爲自性的超越意識這個事實。這種視覺印象很像是某一進化過程在帶領我們走向下一階段時留下的簡單印象。

圖97 乘船“大漫遊”。兩隻鷹繞着大地朝相反的方向飛行,表示這是在尋找整體性過程中的一個長期探索過程。引自Maier,Viatorium,224,p.183。

在鍊金術中,“蛋”代表着用人工製品來理解的混沌,原初物質中裝着被囚禁的世界靈魂。從蛋中(蛋是以圓形的烹飪器皿爲象徵的)將產生出鷹或鳳凰,被解放的靈魂,它最終與被囚禁在自然本性懷抱中的原人相等同(圖98)。

圖98 哲學的蛋,雙重鷹便由此孵化而來,頭戴精神和世俗的王冠。引自Codex Palatinus Latinus412(15世紀),20,xlvii。

圖98—2 “賢者集會”:對煉金術士表示懷疑。繪畫引自手稿“Rosengartender Philosophen”,by Arnold of Villanova,St. Gall,Vadiana Library;被用作《哲學玫瑰園》扉頁的插圖,60(a)。

三、關於世界時鐘的幻象

59.“偉大的幻象”:[215]

有一個垂直的圓和一個水平的圓,他們有一個共同的中心。這就是世界時鐘。它由那隻黑鳥維護着。

垂直的圓是一個藍色的圓盤,有一條白色的邊界,被分成4×8=32部分。一個指針在它上面轉動。

水平的圓由四種顏色組成。上面立着四個帶有鐘擺的小人,在它的周圍放着那個以前曾是黑暗的但現在是金色的戒指(以前是被孩子們帶着的)。

這個“時鐘”有三種節奏或脈衝:

1.小脈衝:藍色垂直圓盤上的指針向前移動1/32。

2.中脈衝:指針完整地轉動一圈。與此同時水平的圓向前移動1/32。

3.大脈衝:32箇中脈衝等於金戒指轉動一圈。

這個明顯的幻象給夢者留下了深刻而持久的印象,正如他自己所說,這是一種“具有最崇高和諧”的印象。這個世界時鐘完全可能就是與衆卡比洛斯相等同的那個“嚴肅的意象”,衆卡比洛斯就是那四個孩子或帶有鐘擺的小人。它是一個三維的曼荼羅:一個用身體的形式表示實現的曼荼羅(遺憾的是,醫學的慎重使我不能詳細地對此進行生物學的闡述。只要認爲這種實現確實發生,也一定足夠了)。一個人所做的事情,實際上就是他自己想要成爲的東西。

至於爲什麼這個奇特的幻象會產生一種“最崇高和諧”的印象,在某種意義上說,這是非常難以理解的,但是,只要我們一考慮到進行比較的歷史材料,事情就變得足以理解了。我們難以理解這種情況是因爲意象的意思格外模糊。如果這種意思很費解,如果沒有考慮到我們在美學上對形式和顏色的易受感染性,那麼我們的理解和我們的美感就都無法得到滿足,當我們發現爲什麼竟會產生“最崇高和諧”這種印象時,我們就會不知所措。我們只能冒險提出以下假設,那些截然不同和不一致的成分在這裏以最幸運的方式結合起來,共同產生了一種意象,最大程度地實現了無意識的“意圖”。因此我們必須假設,這個意象是對一種原本不可知的心理事實的一種格外幸福的表達,這個心理事實迄今只能表現出與它本身明顯不相關的方面。

這種印象極端抽象。其基本的觀念之一似乎是,兩個異質系統通過分享一個共同的中心而相互交叉。因此,如果我們像以前一樣從這個假設開始,即這個中心及其邊緣代表整個的精神,因此也代表自性,那麼這個圖就告訴我們,兩個異質的系統在自性中相互交叉,共同站立在某種受規則支配和“三種節奏”調節的功能關係中。根據定義,自性是意識和無意識系統的中心和周邊。但是,通過“三種節奏”來調節它們的功能,是我無法證實的東西。我並不知道這“三種節奏”暗指的是什麼。但是目前我並不懷疑這種暗指是非常合理的。我所能夠引證的唯一類似的事情就是在《心理學與鍊金術》導言中提到的“三種方案”(regimina)[216],四種元素由此而發生相互轉化或者在第五元素中綜合起來:

第一種方案:土對水。

第二種方案:水對氣。

第三種方案:氣對火。

如果我們假設,我們的曼荼羅渴望達到有可能實現的最完美的對立物的統一,包括男性的三位一體和女性的四位一體根據鍊金術雌雄同體概念的類推而實現的統一,我們將很少會犯錯誤。

既然這個圖有一個宇宙方面(世界時鐘),我們就必須假設它是一個小規模的模型,或許甚至是時空的一個根源,或者至少是它的一種抽象,因此,從數學上講,它在本質上是四維的,雖然只在三維投射中可見。我並不想詳盡地闡述這種論點,因爲這種解釋超出了我的論證力。

可以想象,那三十二種脈衝源自四和八的乘積,正如我們從經驗所知,在曼荼羅中心發現的四位一體在被擴展到邊緣時,常常變成八、十六、三十二或更多。“32”這個數字在“卡巴拉”(猶太教的一種神祕主義哲學)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所以我們在《創造之書》(Sepher Yetzirah, 1:1)中讀到這樣的話:“耶和華、萬軍之主、以色列的上帝、生命之神和世界的國王……已將其名字銘刻在三十二條神祕的智慧道路上。”這些道路由“十個獨立的數字(Sephiroth)和二十二個基本字母”組成( 1:2)。十個數字的意思如下:“1:生命之神的精神;2:源自精神的精神;3:源自精神的水;4:源自水的火;5—10:高度、深度、東、西、南、北。”[217]科尼利厄斯·阿格里帕(Cornelius Agrippa)提到:“有學問的猶太人把‘32’這個數字歸因於智慧,因爲這麼多道路都是亞伯蘭(Abram)描述的智慧之路。”[218]弗蘭克(Franck)在“32”和猶太教神祕哲學的三位一體[王冠(Kether)、悟性(Bina)和智慧(Chochma)]之間建立了聯繫:“這三個人把世間存在的萬物全都包含和統一在他們自己之中,而他們卻又反過來被統一在白頭(即上帝)之中,因爲他就是萬物,而萬物就是他。有時他以三個頭表現出來,但實際上只有一個頭,有時候把他比作腦,在不損害其整體性的情況下,把腦分成三部分,藉助於三十二對神經而遍佈整個身體,就像上帝沿着三十二條奇蹟般的道路而遍佈整個宇宙一樣。”[219]克諾爾·馮·羅森洛斯(Knorr von Rosenroth)也曾提到過這三十二條“神祕通道”(canales occulti)。[220]他把智慧(“擁抱所有最高的路徑”)稱爲包羅萬象的統一體,根據《約伯記》(A.V.,28:7):“有一條連野鳥都不知道的道路,禿鷲也不曾見過。”勒內·阿倫迪(René Allendy)在其對數字象徵作用的很有價值的說明中寫道:“32……是組織化的世界中出現的變異;它不是創造性的產物,而是有計劃、有意圖地通過創造者手中形式多樣的典型創造物產生的……作爲8×4的產物……”[221]猶太教神祕哲學的“32”這個數字是否能夠等同於佛陀之子的三十二種幸運符號(mahavyanjana),這是很值得懷疑的。

至於建立在比較學基礎上的解釋,我們對此所做的論述是比較正確的,至少在這個主題的一般方面是這樣的。首先,我們有三個大陸的全部曼荼羅象徵可供我們支配;其次,我們有在占星術影響下,尤其是在西方發展起來的曼荼羅的獨特的時間象徵可供我們支配。星象(圖100)本身就是一個有黑暗中心的曼荼羅(時鐘),一個有“星宮”和星相的向左的“環行”。教會藝術中的曼荼羅,特別是在高大的祭臺前或十字形教堂的耳堂下方的地板上的曼荼羅,就經常使用黃道十二宮的野獸和每年的季節。類似的觀念就是把耶穌基督與教會曆法相等同,他就是固定的地極和生命。人之子是對自性這個觀念的一種預期(圖99):因此,根據希波呂託斯(Hippolytus)的觀點,這就是諾斯替教對耶穌基督和自性的摻雜。與荷魯斯的象徵也有某種關聯:一方面,我們有以福音傳道者的四種象徵(三個動物和一個天使)登位的耶穌基督(圖101);另一方面,我們有荷魯斯的父親與荷魯斯的四個兒子,或者說奧西里斯(Osiris)和荷魯斯的四個兒子(圖102)。[222]荷魯斯被稱爲“初升的太陽”[223],而耶穌基督也受到早期基督教徒類似於此的崇拜。

圖99 哲人石的時間象徵:十字架和福音傳道者的符號表示它與耶穌基督相類似。引自Aquinas,“De alchimia”(手稿,16世紀),20,ix,fol.74。

圖100 星象,表示宮、黃道帶和行星。埃哈德·舍恩(Erhard Schoen)爲萊昂哈德·雷曼(Leonhard Reymann)的耶穌誕生主題日曆所製作的木刻畫(1515年);引自Strauss,512,p.54。

圖101 “曼多拉”(mandorla)中的耶穌基督,四周是四位福音傳道者的象徵。法國盧瓦爾—謝爾省(Loir-et-Cher)的聖雅各—德蓋雷(Saint-Jacque-des-Guérets)教堂中的壁畫;引自Clemen,352,fig.195,p.260。

圖102 奧西里斯和站在蓮花上的荷魯斯的四個兒子。引自《亡靈書》;參見Budge,345,卷首插畫。

我們在紀堯姆·德·迪古萊維勒(Guillaume de Digulleville)的作品中發現了明顯的相似之處,他是位於查理斯(Châlis)的熙篤會(Cistercian)修道院的院長,一位諾曼詩人,他獨立於但丁之外,於1330年至1355年之間創作了三首“朝聖詩歌”(pélerinages):《人類生命中的朝聖》(Lespélerinages de la vie humaine)、《靈魂》(de l'âme)和《耶穌基督》(de Jésus Christ)。[224]《靈魂》的最後一個詩章包含着一個關於天堂的幻象,它由七個大球體組成,每個球體又包含着七個小球體。[225]所有的球體都在旋轉,這種運動被稱爲一個“世紀”(siècle)。天堂裏的“世紀”是地球上的世紀的原型。指引這位詩人的天使解釋說:“當她在教會結束了她長達一個世紀(永遠永遠)的禱告,她心中明白,這不是塵世的時間,而是一種永恆。”與此同時,“世紀”也是死後進入天堂的人居住的球形空間。“siècles”和“cieux”是相同的。在純金的最高天堂裏,國王坐在一個圓形的寶座上,寶座閃耀着比太陽還要明亮的光芒。一個由寶石鑄成的王冠環繞着他。在他旁邊,由土褐色水晶製作的環形寶座上,坐着女王,她在爲那些罪人們說情(圖103)。

“他擡起頭,眼睛看向金色的天堂,那位朝聖者看到一個奇特的圓圈,看上去有三英尺寬。它從金色天堂的某個地方出來,又從另一個地方重新進入天堂,它以此完成了金色天堂的全程旅行。”這個圓圈是寶石藍色的。它是一個小圓圈,直徑三英尺,而且它顯然是在一個像滾動圓盤的大圓圈裏做圓周運動。這個大圓圈與天堂的金色圓圈相交叉。

圖103 新郎和新娘(Sponsus et sponsa)。更多細節請參見Stefano da Sant'Agnese, Polittico con l'Incoronazione(15世紀),Venice,Accademia 21。

當紀堯姆全神貫注於這個景象的時候,突然出現了三個精靈,他們身穿紫色衣服,戴着金色王冠和腰帶,並走進金色天堂。於是天使告訴他,這一時刻是個節日(une fête),就像地球上教會的節日:

這個圓圈就是日曆

它圍繞着圓圈旋轉運動

指出每一位聖人的節日

何時應該進行慶祝。

每個聖人都要繞着圓圈走一遭,

你看到的每一顆星都代表一天,

每一個太陽表示一個拼寫

對黃道三十天的拼寫。

這三個角色都是聖人,他們的節日至今仍然被人們慶祝。用於進入金色天堂的小圓圈有三英尺寬,而且這三個角色同樣是突然進入的。這些表示永恆的時刻,就像日曆上的那個圓圈一樣(圖104)。但是,爲什麼這恰好是直徑三英尺,以及爲什麼有三個角色,尚不得而知。我們當然會聯想到我們幻象中的那三種節奏,它們是受藍色圓盤上方移動的指針啓動的,且就像日曆的週期循環進入金色天堂那樣莫名其妙地進入了這個系統。

這位嚮導繼續指導紀堯姆理解黃道十二宮的這些符號的意義,並特別提到了《聖經》中記載的歷史,他用這句話作爲結束:十二位漁夫的節日將在雙魚座的符號中慶祝,此時十二將出現在三位一體面前。這時紀堯姆突然發現,他並沒有真正理解三位一體的本質,他請求天使再做一次解釋。天使回答說:“現在有三種主要的顏色,即綠色、紅色和金色。這三種顏色看起來統一在各種各樣的波紋綢(watered silk)製品中以及在許多鳥的羽毛裏,例如孔雀。萬能的國王把三種顏色弄成一種,難道他不能把一種物質也變成三種嗎?”金色,這種皇室的顏色,應屬於上帝這位父親(聖父);紅色應屬於上帝的兒子(聖子),因爲他身上流淌着他的血;而綠色則應屬於聖靈,“顏色很神聖且能安慰人心”。天使警告紀堯姆不要再問更多的問題,然後就消失不見了。這位詩人醒來發現自己安全地躺在牀上,於是靈魂的朝聖便結束了。

圖104 作爲父親和邏各斯的上帝創造了黃道十二宮。引自Peter Lombard,“De sacramentis”(14世紀),20,1。

但是,還有一件事情要問:“三倒是有——但是四到哪裏去了?”爲什麼藍色沒有了?這種顏色在夢者的那個“扭曲的”曼荼羅中也沒有。令人感到好奇的是,與金色圓圈相交叉的那個日曆(calendrier)卻是藍色的,所以在三維的曼荼羅中它是垂直的圓盤。我們以此推測,代表垂直的藍色的意思是高度和深度(藍天在上,藍色的大海在下),垂直方向的任何收縮都會把正方形縮減成長方形,從而產生諸如意識膨脹之類的事情。[226]所以,垂直是與無意識相對應的。但是,一個男人心中的無意識具有女性的特徵,而且藍色是聖母瑪利亞的神聖斗篷的那種傳統顏色(圖105)。紀堯姆太過專注於三位一體和統治(roy)的三個方面,以致他完全忘記了女王。浮士德如此向她祈禱:“至高無上的世界女王啊!讓我看一看在天堂那浩瀚無垠的蔚藍色天空裏你的祕密吧。”

圖105 聖母瑪利亞,對星光閃爍的天堂的擬人化。引自“Speculumhumanae salvationis”,20,xlviii。

在紀堯姆看來,藍色不可避免地應該在彩虹色的四元組中消失,因爲它具有女性的性質。但是,和女人自己一樣,阿尼瑪意味着男人的高度和深度。若沒有藍色垂直的圓圈,金色的曼荼羅就會成爲無軀體的和二維的,單純是一種抽象而已。只有通過時空在此時此地的干預,才能使之成爲現實。整體性只在這一瞬間得到實現——這是浮士德終生都在尋求的那一瞬間。

紀堯姆筆下的那位詩人給了國王一個王后,讓她坐在土褐色的水晶石製作的寶座上,這顯示那位詩人必然對異教真理有所瞭解。因爲,要是沒有大地母親,天堂是什麼呢?如果女王沒有爲其黑色的靈魂說情,男人怎麼可能得到實現呢?她理解黑暗,因爲她已經把她的寶座(大地本身)隨身帶到天堂裏去了,儘管只是作爲一些最微妙的暗示。它把消失的藍色補充到金色、紅色和綠色之中,從而使和諧的整體達到圓滿。

圖106 “月亮的長生不老藥”。引自Codex Reginensis Latinus 1458(17世紀),20,lii;參見Carbonelli,349,p.155,fig.189。

圖107 聖母瑪利亞懷着救世主。引自“Speculum humanae salvationis”,20,xlviii。

四、自性的象徵

在客觀精神之象徵的發展過程中,關於“世界時鐘”的幻象既不是最後一個,也不是最高級的發展點。但它使三分之一的材料得以結束,這些材料存在於所有四百多個夢境和幻象之中。這一夢繫列之所以值得注意,是因爲它對我在許多個案中早就已經觀察到的某一心理事實做了不同尋常的完整描述。[227]我們不僅要感謝這份客觀材料的完整性,而且要感謝夢者的關心和洞察,他把我們置於某種境地,使我們一步一步地追隨着無意識的綜合工作的腳步。如果我能對包括在這裏考察的五十九個夢在內的全部三百四十個夢進行考察,那麼這種繁瑣的綜合過程無疑就會得到更完整的描述。遺憾的是,這是不可能的,這些夢在某種程度上涉及個人生活的一些親暱行爲,因此一定不能發表。所以我只好使自己僅限於那些與個人隱私無關的材料。

我希望我已經成功地稍微闡明瞭自性之象徵的發展,並且成功地,至少部分地克服了從實際體驗中獲得的所有材料隱含的嚴重困難。與此同時,我完全認識到,進行完整的解釋所必需的比較材料可能已經得到了大幅度增長。但是,爲了不給這種意義增加過分的負擔,在這一方面我做了最大限度的保留。所以有很多地方只是給了暗示,儘管不應該把這看作表面的跡象。我相信,我所處的地位完全可以爲我的看法提供大量的證據,但我不希望給人留下這樣的印象,即我認爲,我已經對這個高度複雜的主題說盡了要說的話。這確實不是我第一次對付無意識的這一系列自發表現。以前,在《無意識心理學》(Psychology of the Unconscious,429a)一書中我曾經做過類似的研究,但在那本書裏更多的是青春期的神經症問題,而這本書裏卻是一個更廣泛的自性化問題。另外,在這兩種人格本身之間存在着非常大的差異。我從未在第一手材料中觀察到過前一種案例,即在心理的災難性結局(一種精神病)中結束;但當前這個案例表現出一種正常的發展,例如我在一些非常聰明的人身上經常觀察到的。

此處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那個核心象徵的一致性發展。我們情不自禁地感受到,無意識過程是圍繞着一箇中心螺旋式移動的,逐漸接近中心,而中心的特點則越來越明顯。或許我們可以換一種說法,那個中心(其本身實際上是不可知的)就像是在大相徑庭的無意識材料和過程之上的一塊磁鐵,逐漸把它們吸引到水晶格子裏。由於這個原因,中心(在其他情況下)經常被描述爲蜘蛛網上的一隻蜘蛛(圖108),尤其是當意識態度仍然受無意識過程的恐懼支配時。但是,如果允許這個過程自然地發展,就像在我們的案例中那樣,那麼這個經常更新自己的核心象徵,就會堅定而持續不斷地強行擺脫明顯的個人精神混亂及其戲劇性的糾纏,就像偉大的貝爾努利(Bernoulli)的墓誌銘[228]上說到的那隻蜘蛛一樣:“我再次昇天,雖然發生了改變,但仍然是同一個人。”因此,我們經常發現中心的蜘蛛表徵,例如,蛇圍繞着那個創造點,那個蛋而盤繞。

圖108 摩耶(Maya),感觀之幻想世界的永恆編織者,被咬尾蛇環繞着。婆羅門諺語集的卷首插畫中的破損圖畫;引自Mueller,468,Plate I,fig.91。

確實如此,似乎導致生活緊張不安的所有個人糾纏和命運的戲劇性變化只不過是遲疑不決、膽怯的退縮,幾乎就像是虛構了一些小問題和細微的藉口,以避免面對這個奇怪的或者不可思議的晶化過程的最後結局。人們經常會有這種印象,個人的精神就像一個羞怯的動物在圍繞着這個中心點奔跑,立刻就被吸引住了並且嚇得不輕,總是在飛行,但又不斷地更加接近。

人們錯誤地認爲我知道關於這個“中心”之性質的一切,我相信我並沒有對這種誤解的原因做出解釋——因爲它完全是不可知的,只能通過它本身的現象學進行象徵性表達,就像這個案例那樣,並附帶地闡釋每一種經驗對象。在這個中心的各種不同特點中,從一開始就使我感到震驚的是那個四位一體現象(圖109)。它並非像我們所說,是羅盤上的“四個”點或諸如此類的東西,下述事實已對此做了證明,在四和三之間經常存在着競爭。[229]在四和五之間也存在着競爭,但比較少見,儘管由於五道光束的曼荼羅缺乏對稱性,其特點必定是不正常的。[230]因此,在正常情況下,人們似乎在明確地堅持使用四,或者說,使用四在統計學上有更高的概率。現在(我禁不住要說)它是一種好奇的“自然運動”,有機體的主要化學成分是碳,其特點是具有四個化合價;衆所周知,鑽石也是一種碳晶體。碳是黑色的(煤、石墨),但鑽石是“最純淨的水”。如果四這種現象只是意識心靈方面的一種詩人式幻想,而不是客觀精神的自發產物,那麼做出這樣一種類比就是一種可悲的理智上的錯誤嘗試。即便我們假設,夢可能會在任何可以考慮到的程度上受自我暗示的影響(在這種情況下,它當然更多的是一個關於其意義的問題,而不是關於其形式的問題),但仍然必須證明的是,夢者的意識心靈確實做出了認真的努力,在無意識中留下了四位一體觀念的印象。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就像在許多其他情況下一樣,我已經觀察發現,絕對沒有這種可能性,更何況在歷史上和人種學上有許多相似的證據(圖110;也請參見圖50、圖61—66、圖82、圖109)。[231]從整體上考察這些事實,至少在我看來,我們就可以得出這個不可避免的結論,即存在着一些可以通過四位一體來表達自己的心理元素。不需要對此做出大膽的推測或過分的空想。如果我把這個中心稱爲“自性”,那是在我經過成熟的思考和對實證材料及歷史材料的仔細評價之後做出的。唯物主義的解釋很容易認爲,這個“中心”不是“別的,而只是”心靈不再可知的那個點,因爲它是在那裏與身體結合在一起的。而唯心主義的解釋則可能會反駁說,這個“自性”不是別的,而是“精神”,它使靈魂和身體都充滿了生機活力,並且在那個創造點上闖入時空之中。我有目的地限制自己做出這些物質的和形而上學的推測,而是滿足於建立經驗的事實,在我看來,和追逐時髦的理智時尚或捏造的“宗教”信條相比,這樣做對人類知識的進步似乎重要得多。

就我的經驗來看,我們在這裏應對的是客觀精神中的一些重要的“核心過程”——也可以說是“目標意象”,這個“有目的的”心理過程顯然是主動建立起來的,而沒有受任何外部刺激的影響。[232]當然,從外部講,總會有心理需要的某種條件,比如飢餓感,但它尋求的必然是熟悉和適合的菜餚,而絕不會把意識不知道的某種稀奇古怪的食物想象爲自己的目標。召來這種心理需要的目標,承諾治癒(達到整體性)的意象,對意識心靈來說最初都是非常奇怪的,所以它可能會發現,要想進入其中是非常困難的。當然,當這些目標意象具有教條式的正確性時,對那些生活在某一時代和環境中的人來說,事情就大不相同了。此時根據這個事實,這些意象對意識就仍然有效,這樣無意識就表現爲一種神祕反射的意象,它是在這種意象中認識自己並且與意識心靈的力量結合起來的。

圖109 四位福音傳道者與他們的象徵,以及天堂裏的四條河流。中間:帶有生命精神的以西結之輪,這種生命精神“就在輪子之中”(《以西結書》,1:21)。《福音書》(Evangeliary)中的微型畫(手稿,13世紀),20,ii,fol.177;引自Molsdorf,467,p.2。

圖110 納瓦霍印第安人的沙畫。引自Stevenson,511,Plate CXXI。

至於曼荼羅主題的起源問題,從表面的觀點來看,它彷彿是在夢繫列過程中逐漸產生的。但是,事實是,它只是出現得越來越明顯,而且是以越來越分化的形式出現的;實際上它一直都存在,甚至在第一個夢中就出現過——正如那些仙女們後來說的:“我們一直在那裏,只是你沒有注意到我們罷了。”所以,更有可能的是,我們應對的是一種先驗的“類型”,一種集體無意識中固有的原型,因而超越了個體的生與死。可以說,這種原型是一種“永恆的”存在,而它的問題只在於,它是否能被意識感知到。我認爲我們正在形成一種更有可能的假設,即,如果曼荼羅主題的清晰度和頻度的增長,是因爲人們更加精確地感知到已經存在的“類型”,而後者並不是在夢繫列過程中逐漸產生的,那麼這個假設就可以更好地解釋我們觀察到的事實。[233]認爲這些主題是逐漸產生的假設與下述事實相矛盾,例如,代表人格的那頂帽子、那條環繞的蛇,以及永動機這些基本觀念,從一開始就出現了(第一個夢繫列:第一個夢境,第52自然段和第五個幻象,第62自然段;第二個夢繫列:第九個夢境,第134自然段)。

如果曼荼羅主題是一個原型,它就應該是一種集體現象,即,從理論上講,它應該出現在每個人身上。但實際上,它只是以不同的形式在相對較少的幾個案例中被遇到過,儘管這並不會阻止它暗中發揮地極的功能,世間萬物最終都是圍繞這個地極轉動的。歸根到底,每一個生命都是整體的實現,即,自性的實現,正是由於這個原因,這種實現也可以被稱爲“自性化”。所有的生命都必定和想要實現它的個體攜帶者有關,要是沒有他們,那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但是,每一位攜帶者都有個人的命運和目的,這些命運和目的的實現本身就使生命具有了意義。確實,這種“意義”經常是可以被稱爲“無意義”的東西,因爲存在的奧祕和人類的理解之間有着某種不可測量的東西。“意義”和“無意義”只是人造的符號,旨在給我們提供合理有效的方向感。

正如歷史上那些類似的事物所示,曼荼羅的象徵作用並不只是一種獨特的奇異之物;我們完全可以說,它的出現是有規律的。若非如此,那就不會有比較材料了,正是因爲能夠對所有時代和來自全球各地的精神產物進行比較,才最清晰地向我們表明,“人類共識”(consensus gentium)與客觀精神過程的聯繫有多麼重要。有充足的理由不要讓它們顯現出來,我的醫學經驗只不過證實了這種估計而已。當然,有一些人認爲,嚴肅地看待一切事情是非科學的;他們不想讓其理智的運動場受到這些嚴肅考慮的干擾。但是,醫生若不考慮人的感受的價值,他就犯了一個嚴重而愚蠢的錯誤,如果他想要以其所謂科學的態度來更正人性那神祕而又幾乎不可思議的產物,那麼他只不過是將其膚淺的謬見放在了自然治癒過程之中罷了。我們不妨牢記那些古老的煉金術士們的智慧吧:“最自然最完美的工作能產生出自身的意義。”[234]

圖111 孔雀尾巴,各種顏色的結合,象徵着整體性。引自Boschius,Arssymbolica,127,Symbol. LXXXIV,Class. I,Tab. V。

圖112 鍊金術的主要象徵。引自Trismosin,La Toison d'Or(3a),卷首插畫。(該作品爲C.A.邁耶博士所擁有,蘇黎世。)

“我們的水”也被稱爲“永恆之水”,與希臘語的ὕσωϱ θεῖον相對應:“我們的寶石從永恆之水中生成。”我們在《哲人集》(1572,78c)第14頁可以讀到這句話。“因爲這塊石頭就是這種同樣的永恆之水;而且當它是水的時候,它就不是石頭。”(參見《哲人集》,第16頁)“水”的這種共性經常得到強調,例如:“我們所尋找的東西被以很低的價格當衆賣出,如果認識到它的價值,商人們就不會以這麼低的價格賣它了。”(參見《哲人集》,第3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