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一個夢
作爲頭部遮蓋物的帽子,其普遍意義是,它是一個代表腦袋之化身的東西。正如在進行總結時,我們往往會把各種觀念都“置於一個腦袋指揮下”(unter einen Hut),所以帽子,作爲一種主導觀念,可以覆蓋全部人格並且把它自己的意義傳授給後者。給統治者加冕就是把太陽的神聖性質賦予他,戴上博士帽便被賜予了學者的尊嚴,而一個陌生人的帽子傳遞的卻是一種奇怪的性質。梅林克[11]把這個主題用在他的小說《泥人哥連》(Golem,462)中,在小說中主人公戴上了阿他拿修·佩爾納斯(Athanasius Pernath)的帽子,結果導致他經歷了一種奇怪的體驗。顯而易見,在《泥人哥連》中,使主人公陷入幻想冒險的就是無意識。我們不妨即刻強調一下對這個故事進行類比的重要性,並且設想夢中的帽子就是阿他拿修的帽子,阿他拿修是個神仙,一個超越了時間的存在,一個與短暫而“偶然的”終有一死的人不同的普遍和永恆的人。這頂帽子環繞在頭部周圍,是圓形的,就像是皇冠上的太陽圓盤,因而包含着對曼荼羅的第一次暗示。我們將會發現在第九個曼荼羅夢中(第134自然段)得到證實的那種永恆屬性,儘管帽子所體現出來的曼荼羅特點是在第三十五個曼荼羅夢境中表現出來的(第254自然段)。作爲帽子發生變化的一個普遍結果,我們可以預料會產生一個和在《泥人哥連》中相似的東西,即無意識的出現。把某些人物包含在內的無意識就像是一個陰影,已經站在了夢者的身後並且推動其進入意識之中。
二、第二個夢
這個過程正如此展開,夢者發現,他擋住了站在他身後的那些人的光線,也就是,其人格中的無意識成分。我們身後並沒有眼睛;因此,“身後”就是看不見的、無意識的領域。只要夢者不再擋住窗戶(意識),無意識內容就會變成意識的。
三、催眠的幻象
大海是集體無意識的象徵,因爲幽暗的深處就潛藏在其反射表面之下。[12]那些站在身後的人,無意識的陰影化身,就像洪水那樣淹沒了意識的陸地(terra firma)。這些入侵中存在一些怪誕的東西,因爲它們是非理性的,是相關人士所無法理解的。它們會使其人格發生某種重大改變,因爲它們即刻就會構成某種痛苦的個人祕密,使他與其周圍環境疏遠和隔離。這是一件我們“誰也不能告訴”的事情。我們擔心被人譴責爲心理變態——這樣說並非沒有道理,因爲在瘋子身上就發生過幾乎同樣的事情。即便如此,和我們直覺地感知到這種入侵併被它病態地淹沒相比,還是有很大差別的,儘管外行的人並沒有認識到這一點。一般地說,由於某種祕密而導致的隔離會把心理氣氛激發起來,作爲對失去與他人聯繫的補償。它會把無意識激發起來,由此而產生類似於困擾沙漠中孤獨的漫遊者、航海家和聖徒的那些幻想和幻覺。這些現象的機理可以用能量的術語來做出最好的解釋。我們與世間萬物的正常關係一般是通過能量的某種消耗而得以保持的。如果與客體的關係被切斷,就會使能量“保留下來”,從而產生某種等效的替代。例如,正如被迫害妄想症(persecution mania)源自某種關係受到不信任的荼毒所致,所以,作爲對正常活躍環境的一種替代,幻想的現實就會由此而產生,在這種幻想中,一些奇怪的、像幽靈般的陰影代替人而到處飛來飛去。這就是原始人總是相信,孤獨和荒涼的地方經常鬧“鬼”,以及出現諸如此類鬼怪的原因。
四、第四個夢
這裏的心理氣氛是被中世紀關於淫魔(succubi)的傳說激發起來的。這使我們想起了埃及的聖安東尼(St. Anthony)看到的幻象,福樓拜(381)對此做了非常博學的描述。幻想的成分是當一個人把想法大聲說出來時表現出來的東西。“首先我必須逃離”這句話是在表達一個結論,它的前一句話可能會表明其原因,即“爲了……”(in order to)。大概會這樣說,“爲了追隨無意識,即引誘人的女性形式”(圖9)。父親,即那個在宗教或一般生命哲學中表現出來的傳統精神的化身,正擋住他的路。他把夢者囚禁在意識心靈及其價值觀的世界中。傳統的男性世界,連同其唯智論和理性主義,正在成爲一個障礙,由此我們必然得出結論認爲,現在正向他趨近的無意識,是與意識心靈的傾向直接對立的,儘管有這種對立,但夢者已經傾向於朝向無意識。由於這個緣故,就不應該讓後者接受意識心靈的理性判斷;相反,它應該是一種自成一格的(sui generis)體驗。誠然,讓理智接受這一點並非易事,因爲它至少包含着部分的,即便不是全部的,知性的犧牲(sacrificium intellectus)。再者,由此而引發的問題是現代人非常難以把握的;因爲一開始他只能把無意識理解爲意識心靈的一種非基本的和不真實的附屬物,而不是理解爲有其自己法則的獨特的經驗領域。在以後的做夢過程中,這種衝突將一再出現,直到夢者最後發現了與意識和無意識都相關的正確方案,把人格安置在兩者之間正確的位置上。另外,這種衝突不可能通過理解來解決,而只能通過經驗來解決。經驗的每一個階段都必不可少。沒有任何解釋技巧或任何其他謀略能使人避免這種難題,因爲意識與無意識的統一隻能一步一步地達到。
圖9 把睡着的國王喚醒被描述爲帕里斯的判斷,而赫爾墨斯則被描述爲死神的嚮導。引自Aquinas,“De alchimia”(手稿,16世紀),20,ix,fol.78。
意識心靈對無意識的抵抗以及貶低,在人類心理的發展中有其歷史的必要性,因爲若非如此,意識心靈就絕不可能分離出來。但現代人的意識已經偏離無意識的事實太遠了,我們甚至忘記了,心理根本就不是我們設計的,而是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自主發生的和無意識產生的。因此,無意識的到來在文明人中引起一陣恐慌,尤其是在把它比作有威脅的精神錯亂時。理智並不反對把無意識作爲一個被動的客體來“分析”;相反,這種活動與我們的理性期待是一致的。但是,讓無意識自行其是並且把它作爲現實來體驗,是一件超出了一般歐洲人的勇氣和能力的事情。他倒是寧願不去理解這個問題。但對於精神比較軟弱的人來說,這反而會是較佳的選擇,因爲任何事情都不是沒有危險的。
無意識體驗是一種個人祕密,只能和極少數人進行溝通交流,而且即使嘗試進行溝通也相當困難;由此而產生上述隔離效果。但是,隔離就會引起對心理氣氛的補償性激發,使我們對這種神祕離奇的東西感到震驚。在夢中出現的那些人物是女性,因而指的是無意識中的女性性質。她們是仙女、迷人的塞壬或拉彌亞(圖10、圖11、圖12;也請參見圖157),她們使孤獨的徘徊者被衝昏了頭腦,最終誤入歧途。同樣,在波利菲爾(Poliphile)[13]的《尼克亞》[14]中一開始出現的是一個很誘人的少女(圖33),而帕拉賽爾蘇斯的梅露西娜[15]則是另一個類似的角色。
圖10、圖11、圖12 梅露西娜;兩個頭的梅露西娜;戴面具的美人魚。引自Eleazar,Uraltes chymisches Werk,153,三個圖分別對應於第85頁、第85頁和第98頁。
五、幻象
一個帶有符咒魔力的圓圈圖畫(圖13)是一種古老魔法的發明,凡是心中擁有某種特殊或隱祕目的人都會使用它。他以此來保護自己免遭“靈魂的危險”,這種危險會從外部對他產生威脅,任何一個心中懷有某種祕密的人都會受其攻擊。同樣的過程自古以來也一直被使用着,即畫出一個神聖不可侵犯的地方;例如,在建立一座城市的時候,他們首先畫出原始心靈特徵的軌跡[16]或最初的褶皺[17](參見圖31)。夢者把根植入中心這個事實,是對他想要從無意識中逃離這一幾乎無法克服的慾望的一種補償。在產生這種幻象之後,他體驗到了一種宜人的放鬆感——而且的確如此,因爲他成功地建立了一個受保護的神聖圍地(temenos)[18],一個禁忌領域,他將能夠在那裏遇到無意識。以前那神祕可怕的隔離,現在對他來說卻已昇華爲具有意義和意向的一種目標,這也進而消除了他的恐懼感。
圖13 “咬尾蛇”(Uroboros)是鍊金過程的原初物質(prima materia),上方:紅色和白色的玫瑰,以及智慧之花。下方:太陽和月亮的化合(ciniunctio)。中間:作爲兒子的哲人石。引自Reusner,Pandora,281,p.257。
六、幻象,緊跟在第五個幻象之後發生
關於陌生女人的這個主題——其技術名稱是“阿尼瑪”(anima)[19]——在這裏是第一次出現。和第四個夢中那一羣模糊的女性形式一樣,她是富有生命力的心理氣氛的擬人化。從現在開始,這個未知的女性人物會在許多夢中一再出現。擬人化必然表示無意識的某種自主活動。如果夢中出現了某個人物,我們就可以確定無意識正開始變得活躍起來。這些人物的活動經常具有某種預知性:夢者自己以後要做的某件事情現在被提前做了。在這個案例中幻象是一個臺階,因而表示某種上升或下降(圖14)。
由於這種夢中經歷的過程在啓蒙儀式(rite of initiation)中存在歷史性類比,因此注意到七星臺階(Stairway of Seven Planets)在這些儀式中發揮的重要作用可能並非多餘,這我們在阿普列烏斯(Apuleius)那裏就已經知道了。後來由一些不同信仰的經典形式融合而成的啓蒙儀式,已經滲透在鍊金術(參見佐西莫斯的幻想[20])中,特別關注上升這個主題,即昇華作用。這種上升常常是以梯子爲代表的(圖15);因此在埃及的殉葬品中,一個小梯子就代表死者的靈魂(ka)。[21]通過七個星球而上升這個觀點象徵着靈魂回到它最初起源的太陽神那裏,正如我們從弗米卡斯·馬泰納斯(Firmicus Maternus)那裏就已經知道的例子。[22]所以阿普列烏斯所描述的關於伊西斯(Isis)的神祕故事[23],在中世紀早期的鍊金術中達到了頂點,且可以追溯到通過阿拉伯傳統流傳下來的亞歷山大大帝時代的文化[24],即“solificatio”(鍊金術中指受到太陽光輝的指引),在那裏得到啓蒙之人被加冕爲太陽神赫利俄斯(Helios)。

圖14 雅各的夢(威廉·布雷克的透明水彩畫)。引自Binyon,337,Plate79。

圖15 哲人石之梯(the scala lapidis),代表鍊金過程的諸階段。引自“Emblematical Figures of the Philosopher's Stone”(手稿,17世紀),20,x。
七、幻象
“solificatio”在阿尼瑪身上得到了完美的體現。這個過程似乎相當於精神啓示(illuminatio)或啓蒙。這個“神祕的”觀念與意識心靈的理性態度形成強烈對比,理性態度只承認理智啓蒙是理解和頓悟的最高形式。誠然,這種態度絕不會估計到下述事實:科學知識只能使我們獲得同一時代關於人格的一些小提示,而不可能瞭解集體靈性[25],這種集體靈性可以追溯到古代的灰色迷霧之中,如果我們把它和當今時代的意識統一起來,就必然會要求舉行某種特殊儀式。因此顯而易見,人們正準備把意識“照亮”,這種“照亮”所擁有的精神啓示特徵,要遠遠多於理性“闡明”。“solificatio”與意識心靈相距甚遠,而且在意識心靈看來它似乎並不真實。
八、幻象
只有神祇才能安然無恙地走在彩虹橋上;只有終有一死的人才會掉下去並接受死亡,因爲彩虹只是跨越天空的一種可愛的假象,不是血肉之身的人類走的公路。這些人必須“從橋下”走過(圖16)。但是水也從橋下流過,沿着它自己的傾斜度往最低處流。這個暗示將在後面予以證實。
圖16 作爲人的三頭墨丘利烏斯。下方:被動物引領着的矇眼人。引自Kelley,Tractatus de Lapide philosophorum,205,p.101。
九、第九個夢
這個乍一看不可理解的奇特片段,可能源自童年期的印象,尤其是源自宗教性質的印象,且這種聯繫並不難找到——例如,“他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或早期基督教關於羊和牧羊人的寓言[26](圖18)。下一個幻象所指的方向與此相同。

圖17 作爲白羊座和金牛座之牧羊人的藝術家(或赫爾墨斯),他象徵着青春期的衝動,藝術創作過程的開始。引自Aquinas,“De alchimia”(手稿,16世紀),20,ix,fol.86。

圖18 作爲牧羊人的耶穌基督,普拉契狄亞陵寢(Mausoleum of GallaPlacidia)裏的鑲嵌圖案,意大利拉文納(424—451年)。引自Koemstedt,441,fig.50。
十、幻象
已經預見到“solificatio”的阿尼瑪,現在看起來像是靈魂指引者,那個指引道路的人[27](圖19)。這條路始於童年的土地,也就是說,當理性的現代意識還沒有和歷史的靈性,即集體無意識相分離的時候。這種分離確實是不可避免的,但它會使意識與人類啓蒙的模糊靈性產生疏離,並導致本能的喪失。這種結果就是本能的萎縮,人們也因此在日常情境中迷失了方向。但分離也伴隨以下情況,“童年的土地”必將保留着孩子氣,而且會成爲幼稚傾向和衝動的永久根源。這些干擾當然是意識心靈最不歡迎的,因此它始終壓抑它們。[28]但是,這種壓抑只能導致其與源頭更加疏離,從而使本能更加缺失,直到它變得缺失了靈魂。其結果,要麼意識心靈被完全淹沒在孩子氣之中,要麼經常不得不藉助於老年憤世嫉俗的虛僞或怨恨的辭職,而徒勞地防止自己被淹沒。因此,我們必須認識到,儘管意識取得了不可否認的成功,但在人類的很多方面,當代意識的理性態度存在幼稚的不適應性,而且對生活充滿了敵意。生活變得毫無生機、深受約束,且呼喚着要重新發現源頭。但是,只有意識心靈本身被領回到“童年的土地”上,在那裏像以前那樣接受無意識的指導,這個源頭才能被發現。過分長時間地維持童年狀態就是孩子氣,但是,起身離開並且假設童年不再存在,因爲我們沒有看到它,這同樣也是孩子氣。但是,如果我們回到“童年的土地”上,我們就會屈服於害怕變得孩子氣,因爲我們沒有認識到,原本有靈性的所有事物都具有兩面性,一張面孔向前看,另一張向後看。就像所有現實生活一樣,它是搖擺不定的,因而是象徵性的。
圖19 作爲嚮導的靈魂,正在指示道路。威廉·布雷克爲但丁的《神曲:煉獄篇》(Purgatorio)第四章製作的透明水彩畫,引自Binyon,337,Plate102。
我們站在意識的高峯之上,相信有一條幼稚的道路可以把我們引向更高的高峯。這就是那座並不真實的彩虹橋。爲了到達下一個高峯,我們必須先往下走到土地上,在那裏道路開始分歧。
十一、第十一個夢
這個夢迫使夢者承認,甚至是高度分化的意識也根本就不可能完成孩子氣的事情,因此回到童年的世界很有必要。
十二、第十二個夢
孩子氣的意識必然和父母聯繫着,而絕不是單獨存在的。回到童年必然是指回到父母身邊,回到以父母爲代表的非自我心靈中去,這有其漫長而重要的歷史。退行意味着蛻變成歷史的和遺傳的決定因素,只有花費最大的努力,我們才能把我們自己從它們的擁抱中解脫出來。我們的史前精神實際上就是受重力束縛的靈魂,它需要臺階和梯子,因爲和不具形體的空中智慧不同,它不能隨意飛行。蛻變成一堆雜亂的歷史決定因素就像一個人迷了路,在那裏甚至正確的事情似乎也成了令人擔憂的錯誤。
如前所暗示的,臺階和梯子的主題(參見圖14、圖15)指的是精神轉換過程,它上上下下地進行了多次。我們在佐西莫斯關於光明與黑暗的十五級臺階的上升和下降中發現了一個經典的此類案例。[29]
正如弗洛伊德早就指出的,如果一個人不爲此付出巨大努力,他當然不可能使自己從童年的糾纏中擺脫出來。而這種擺脫也不可能只通過理性的知識來達到;真正獨自發揮效用的是一種記憶方式,也就是重新體驗。轉瞬即逝的歲月流年和蜂擁而來的新世界,把一大堆從未處理過的材料留在了身後。我們並沒有把它擺脫掉;我們只是使自己與它分離了。這樣,在以後的歲月中,當我們回想起童年的記憶時,我們會發現,我們的一些人格仍然發揮着作用,這些記憶縈繞在我們心頭,使我們心中充滿了過去的感受。由於還處在其童年狀態下,因此這些記憶的碎片仍然發揮着非常強大的作用。只有當他們與成人的意識重新聯繫起來時,他們纔會失去其幼稚的方面或者得到糾正。首先必須要應對的就是這種“個體無意識”(personal unconscious),也就是說,要使之成爲有意識的,否則通往集體無意識的道路就不可能打開。與父母一起上上下下地走過多級臺階,暗示把那些還沒有被整合起來的童年內容變成有意識的。
十三、第十三個夢
在走過很多級臺階的過程中,發生了一個可以被稱爲“第七級”的事件(圖20)。用《創世記》的語言來說,“七”代表最高階段,因此是所有慾望都覬覦的目標(參見圖28)。但是,在世俗的心理看來,“solificatio”是一種稀奇古怪的東西,是一種瀕臨瘋狂邊緣的神祕的觀念。我們假設,只是在充斥着糊塗迷信的黑暗時代,人們才以這種荒謬的方式思考,但是,在我們自己獲得啓蒙的時代,那種清晰和健康的心理早已成長壯大起來,超越了那些模糊觀念,如此看來,這種特殊的“照亮”確實只有在今天的瘋人院裏才能見到。難怪父親會感到恐慌和焦慮,就好像一隻母雞孵化出了一些小鴨子,因而看到她的孩子們居然具有水生動物的癖性,她被逼得快要絕望了。如果這種解釋(“第七”代表照亮的最高階段)是正確的,那就在原則上意味着,個體無意識的整合過程實際上已經結束了。此後集體無意識開始出現,這就足以解釋作爲傳統精神之代表的父親所感受到的焦慮。
圖20 六顆行星在第七顆裏被統一起來,墨丘利被描述爲咬尾蛇和紅白(雌雄同體)雙鷹。引自Aquinas,“De alchimia”,20,ix,fol.94a。
但是,回到無意識的昏暗朦朧狀態,並不意味着我們應該完全放棄我們的祖先以前獲得的東西,即意識的理智分化。相反,這是一個佔據了理智之地位的人的問題(不是夢者想象的自己就是的那種人,而是一個堪稱更全面和更完整的人)。這就意味着要把所有事物同化到其人格領域之中,夢者卻仍然把它們視爲不贊同和不可能的東西予以拒絕。那個如此焦慮地喊叫着“那是第七級啊!”的父親,就是夢者自己的一個精神成分,也就是他自己感到焦慮。因此要做這種解釋,我們就必須在心中牢記,“第七”的意思不僅是指一個最高的頂點,而且也可能是指一個相當不祥的預兆。例如,我們曾在關於大拇指湯姆和食人魔(Ogre)的故事中遇到過這個主題。[30]大拇指湯姆是七兄弟之中年齡最小的。他那矮小的身材和可愛的外表顯得很無害,但他也是把他的兄長們引領到食人魔巢穴去的人,這可以證明他具有危險的兩面性,既可以帶來好運,也可以帶來厄運;換言之,他自己也是食人魔。自古以來,“七”就代表七位行星神祇(圖20);它們形成了金字塔銘文所說的“一夥神祇”(paut neteru,參見圖21、圖23)[31]。雖然一夥被描述爲“九個”,但經常證明根本就不是九個,而是十個,有時甚至更多。所以馬斯佩羅(Maspero,1846—1916年)[32]告訴我們,這些人當中的第一個人和最後一個人可以發展起來或者成爲雙數,而不會對九這個數字造成傷害。在古希臘—羅馬時代的那些經典神祇和後古典時代的巴比倫神祇中也曾發生過這種事,此時神祇們被貶斥爲魔鬼,一部分退到遙遠的星辰之中,另一部分退到大地裏的金屬之中。由此可知,赫爾墨斯或墨丘利烏斯具有雙重性質,是一個具有啓示作用的地府鬼神,也是一個水銀精靈,由於這個原因,他才以雌雄同體的形式表徵出來(圖22)。作爲水星,他離太陽最近,因此他在很大程度上與黃金有關。但是,作爲水銀,他溶解了黃金並消除了其像太陽一樣的光輝。在整個中世紀,他是自然哲學家們頗爲困惑地予以思索的對象:有時候他是一個救護者和助人的精靈,一個πάϱεδϱοζ(字面的意思是“助手、同志”)或者朋友和家人(familiaris);而有時候則是奴隸(servus)或逃亡者(cervus fugitivus,逃亡的奴隸或雄性動物)、逃避者(elusive)、騙子、戲弄人的妖精[33],他驅使煉金術士們陷於絕望,他與魔鬼有許多共同屬性。例如,他是一條龍、一頭獅子、一隻鷹、一隻渡鴉,只提其中最重要的幾種吧。在鍊金術關於諸神的等級順序中,作爲原初物質的墨丘利烏斯排位最低,排位最高的是哲人石。精靈墨丘利(圖23)是煉金術士的嚮導(赫爾墨斯之靈:參見圖146)及其引誘者;他是他們的好運,也是他們的毀滅者。他的雙重性質使他不僅是第七個,而且也是“誰都想不出來的”奧林匹斯山上的第八個(《浮士德》,第二部)。

圖21 冥府中的七位行星神祇。引自Mylius,Philosophia reformata,239,p.167,fig.18。

圖22 在哲人蛋(鍊金術的器皿)中的墨丘利烏斯。作爲兒子的他站在太陽和月亮之上,象徵着他的雙重性質。那些鳥預示着精神的淨化,而灼熱的陽光使器皿中的小矮人變得成熟。引自Mutus liber,52,p.11。
讀者似乎感到很奇怪,像中世紀鍊金術那麼久遠的事情居然在這裏有關聯。但這種“黑色藝術”幾乎並非像我們想象的那麼久遠;因爲作爲一個受過教育的人,夢者一定讀過《浮士德》,《浮士德》自始至終就是一部鍊金術的戲劇,儘管今天受過教育的人對此只有一些最模糊的觀念。我們的意識心靈遠不能理解所有的事情,但無意識總是關注古老的、神聖的事情,無論它們可能有多麼奇怪,只要有合適的機會出現,我們就會想到它們。毫無疑問,《浮士德》影響了我們的這位夢者,這非常像歌德年輕時在萊比錫的日子裏,和馮·克勒滕貝格小姐一起研究泰奧弗拉斯托斯·帕拉賽爾蘇斯(Theophrastus Paracelsus)時所受到的影響。[34]正如我們當然會設想的那樣,正是在此時,把七和八神祕地等同起來已深入夢者的靈魂之中,其意識心靈絕不可能解開這個祕密。下面這個夢將表明,《浮士德》這個提醒者並非無中生有。
圖23 在那個神祕的器皿中,兩種性質統一起來(太陽和月亮,蛇杖),以生出雌雄同體之子,即赫爾墨斯之靈,六個行星神祇位於兩側。引自“FigurarumAegyptiorum”(手稿,18世紀),30(b),p.13。
十四、第十四個夢
美國是一個注重實際的、思維直截了當的國度,沒有受到我們歐陸式複雜狀況的污染。在那裏,人們非常切合實際地保持着理智,而理智就像一個被僱用的員工。當然,這聽起來像是犯了叛逆罪(lèse-majesté),因而可能是一個嚴重的問題。所以,認識到大家(就像在美國必然出現的情況那樣)都做同樣的事情,這是很令人欣慰的。那個“長着一撮山羊鬍子的人”就是我們歷史悠久的靡菲斯特(Mephisto),他“受僱”於浮士德,卻最終不被允許戰勝浮士德,儘管事實是:浮士德敢於下降到歷史靈性的黑暗混沌之中,使自己沉浸於不斷變化的生活的陰暗面,又從那個大熔爐中升上來。
人們從以後的一些問題中發現,夢者自己已經在那個“長着山羊鬍子的人”身上認出了靡菲斯特這個人物。心靈的多才多藝與發明天賦和科學傾向一樣,都是占星術意義上的墨丘利烏斯的屬性。因此,那個長着山羊鬍子的人代表的是理智,是被夢作爲一個朋友或家人而引入進來的,一個樂於助人但又多少有點危險的精靈。所以理智是從它曾經佔有的高級地位上被貶斥下來的,並且被排在了第二位,與此同時被刻上了魔鬼的烙印。它以前就一直都是魔鬼(只是夢者以前沒有注意到他是怎樣被理智佔有的),是被默認的最高級力量。現在他有機會從更近的視角觀看這種功能,這是迄今爲止在其心理生活中無可爭議的優勢。他完全可以和浮士德一起驚歎:“那就是貴婦人的內核啊!”靡菲斯特是所有心理功能的邪惡方面,它從全部靈性等級中掙脫出來,現在享受着獨立自主和絕對的力量(圖36)。但是,只有當這種功能就像在夢中那樣變成一個分離的實體,成爲客觀的或擬人化的東西時,人們才能感知到這個方面。
相當有趣的是,那個“留着山羊鬍子的人”在鍊金術的文獻中也曾出現過,那是一篇名爲《古德南論哲學石》(“Güldenen Tractat vom philosophischen Stein”)的古文[35],寫於1625年,赫伯特·西爾貝雷(Herbert Silberer)[36]從心理學的觀點對此做過分析。在那夥古老的白鬍子哲學家當中,有一個長着黑色山羊鬍子的年輕人。西爾貝雷沒有確定,他是否應該把這個人物設想爲魔鬼。
作爲水銀的墨丘利烏斯是“液體”,即流動、理智(圖24)的一個非常適當的象徵。因此,在鍊金術中,墨丘利烏斯有時候是一個“精靈”,有時候則是一種“水”,所謂永恆之水(aqua permanens),其實不過就是汞(argentum vivum)。
圖24 由墨丘利烏斯主持的一些活動。圖賓根(Tübingen)的手稿(約1400年),引自Strauss,512,fig.26。
十五、第十五個夢
我們再次遇到了“交換”這個主題(參見第一個夢):把一件東西放進另一件東西所在之處。“父親”已經被處理過了;現在“母親”開始行動了。正如父親代表集體意識,即傳統精神,母親則代表集體無意識,即生命之水的根源[37](圖25)。(參見πηγή的母性意義[38],封閉的源泉[39],作爲聖母瑪利亞的一種屬性,以及其他——圖26。)無意識改變了生命力量的位置,因而表示態度發生了改變。夢者隨後的回憶使我們能夠看出,現在誰纔是生命之源:是“姐姐”。母親是兒子的長輩,而姐姐則是其同輩人。如此,理智地位的下降就可以使夢者擺脫無意識的控制,從而改變其童年時期的態度。雖然姐姐是過去的遺蹟,但從以後的夢中我們明確地知道,她纔是阿尼瑪意象的承載者。因此我們可以想象,把生命之水遷移到姐姐身上,實際上意味着母親已被阿尼瑪取代。[40]

圖25 作爲水銀之泉(fons mercurialis)的生命之泉。引自Rosarium,60(a)。

圖26 一幅17世紀的祈禱圖。聖母瑪利亞的周圍是她的各種標誌:四邊形封閉着的花園、圓形的廟宇、寶塔、大門、井和泉水、棕櫚和柏樹(生命之樹),所有這一切都是女性的象徵。引自Prinz,Altorientalische Symbolik,479,p.6。
現在阿尼瑪變成了一種賦予生命的因素,一個與父親的世界有強烈衝突的心理現實。我們當中有誰能夠在不傷害其健康心智的情況下斷言,他的人生軌跡接受了無意識的指導?設想一下,任何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人,有誰能夠想象到這會是什麼意思呢?完全能夠對此進行想象的人當然會毫無困難地理解,這樣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volte face)會給傳統精神,尤其是給披上了教會的世俗衣服的精神,造成怎樣的巨大侮辱。正是心理觀點的這種細微轉變,才使古老的煉金術士們故意使之神祕化,並且贊成各種異端邪說。因此,父親把夢者拋棄是符合邏輯的——這無異於被逐出教會。(注意,夢者是一個信奉羅馬天主教的人。)通過承認這種心理現實,使之成爲我們生活中共同的道德決定因素,我們就違背了習俗精神,多少世紀以來,這種習俗精神一直藉助於組織機構和理性而從外部調節着心理生活。不是因爲非理性的本能自己背叛了牢固建立起來的秩序;按照它自己的內部法則的嚴密邏輯,其本身就是可以想象的最牢固的結構,另外,它也是所有永久秩序的創造性基礎。但是,正因爲這個基礎是創造性的,由此而產生的所有秩序(甚至以其最“神聖”形式表現出來的秩序)都是一個階段,一個墊腳石。姑且不論這些相反的表現,秩序的建立和對已經建立起來的事物的解構,歸根結底都不是人能夠控制的。祕密就在於,只有能夠毀滅自己的東西纔是真正活着的。這些事情確實難以理解,因而這是一種有益健康的隱藏,因爲不太聰明的腦袋太容易被它們弄糊塗了,變得混亂不堪。教義(無論是教會的、哲學的還是科學的教義)都對所有這些危險提供了有效的防護,而且,從社會的觀點來看,逐出教會是一種必要和有用的結果。
母親,即無意識,把水倒進屬於阿尼瑪的臉盆之中,這種水是心靈之生命力的一個絕妙象徵(參見圖152)。古老的煉金術士們總是不知疲倦地爲這種水設計新的和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同義詞。他們稱之爲我們的水(aqua nostra)、活的水銀(mercurius vivus)、活的白銀(argentum vivum)、燃燒的生命(vinum ardens)、生命之水(aqua vitae)、月樹之汁(succus lunariae),等等,這些同義詞的意思是,一種並非沒有物質的活的存在,與作爲抽象概念的心靈的那種嚴格的非物質性相反。“月樹之汁”這個短語非常清楚地指出,水是在夜間產生的,而“我們的水”和“活的水銀”一樣,都展現出其世俗性(參見圖27)。醋酸(acetum fontis)是一種具有強烈腐蝕作用的水,可以溶解所有的創造物,與此同時也能使所有的產品最耐用,這就是神祕的哲人石。
這些類比可能看起來太不着邊際了。但是,我想請讀者參考下一章中第十三和第十四個夢(第154自然段和第158自然段),在那裏將再次提到這種象徵作用。[41]夢者自己提到的該事件“對於外部世界”的重要性,指的是夢的集體意義,以及下述事實,即由此而做出的決策在相同的方向上對夢者具有重大影響。
“extra ecclesiam nulla salus”(在教會之外就不會獲得拯救),這種說法是以下述認識爲依據的:教會機構是一個安全的、有實踐價值的機構,有一個可見的和可以確定的目標,在其之外不可能發現任何其他途徑和目標。我們一定不要低估了迷失在混沌之中的災難性影響,即便我們知道這是精神和人格再生的必要條件。
圖27 在浴室裏把太陽和月亮結合時產生的生命再生影響。Milan,Biblioteca Ambrosiana,Cod. I,6 inf.;引自Carbonelli,349,fig.X。
十六、第十六個夢
作爲“一”的A是最低的紙牌,但又是價值最高的。以十字的形式表現出來的梅花A,指的是基督教的象徵。[42]因此在瑞士德語中,梅花常常被稱爲Chrüüz(十字)。與此同時,“三”的含義是暗指一個上帝有三重性質。最低和最高是開始也是結束,是阿爾法(alpha)也是歐米伽(omega)。
七是在梅花A之後出現的,而不是在它之前。這個觀念很可能是指:首先,基督教關於上帝的概念,其次是七個(階段)。這七個階段象徵着轉換(圖28),這種轉換是從十字和三位一體的象徵作用開始的,而且,根據第七和第十三個夢中早期的古老典故來判斷,這種轉換在“solificatio”達到極點。但是這種解決方案並沒有在這裏暗示出來。現在,我們知道了,除了叛教者尤里安[43]徒勞無益地試圖退回到古人的赫利俄斯那裏之外,從中世紀開始就存在另一個運動,那就是向玫瑰過渡,正如在“per crucem ad rosam”(通過十字到玫瑰)這個方案中表現出來的那樣,在中世紀後期它被凝縮爲玫瑰十字會(Rosicrucians)的“玫瑰十字”(Rosie Crosse)。在這裏,太陽的本質從天國的太陽下降到花朵之中——地球對太陽之支持的回答(圖29)。(太陽的性質在中國煉丹術的“金花”[44]象徵中存活了下來。)[45]浪漫主義作家那著名的“藍色花朵”完全可能是對“玫瑰”香味的最後懷念;它以真正浪漫主義的方式回首已被摧毀的修道院所包含的中世紀精神,但與此同時又適度地宣稱在塵世的可愛之中有某種新的東西出現。但是,即便是太陽那金色的光輝也不得不屈從於某種下降,人們在塵世黃金的閃閃發光之中發現了與其相似的東西——雖然,作爲黃金靈藥(aurum nostrum),它與金屬的那種粗糙的物質性不可同日而語,至少對更細微的心靈來說是如此。[46]對這些人來說,黃金毫無疑問具有象徵的性質,因此可以通過諸如玻璃(vitreum)或哲學(philosophicum)這類屬性而區分出來。很可能正是因爲它和太陽簡直太相似了,以致人們拒絕給予黃金最高的哲學名譽,並將這一名譽給予了哲人石。因爲轉換者位於被轉換物之上,並且轉換就是這塊神奇石頭的魔力性質之一。《哲學玫瑰園》說道:“因爲我們的石頭,即那個使自己高居於黃金之上並且把它征服的活的西方水銀,亦即那個能死而復生的東西。”[47]至於哲人石的哲學意義,下面這段摘自據說是赫爾墨斯之論述的片斷,特別有啓發作用:“你們這些智慧的兒子們,要理解這塊格外寶貴的石頭說的話……‘我的光芒征服過所有的光芒,我的美德比所有的美德都更加卓越……我生出了光明,但是我也具有黑暗的性質……’”[48]

圖28 以十字架作爲誘餌,用七重大衛固定的釣線捕獲了利維坦。引自“Hortus deliciarum”,181;Beissel,332,p.105。

圖29 七片花瓣的玫瑰是對七顆行星的比喻,也代表轉換的七個階段等。引自Fludd,summum bonum,164,卷首插畫。
十七、第十七個夢
散步就是沒有具體目標地沿着道路漫步;這既是一種尋覓,也是一系列的變化。夢者發現一朵藍色的花朵在路邊漫無目的地盛開着,一個被偶然發現的大自然之子,引起了對更浪漫、更抒情年代的友好回憶,那是一個充滿青春活力的季節,而萬物剛剛開始復甦,科學的世界觀還沒有和實際體驗的世界分離開來——或者毋寧說,此時這種分離纔剛剛開始,而眼睛正開始回首過去已經發生過的事情。花朵實際上就像是一種友好的表示,一種源自無意識的神祕啓發,它表示,這位夢者,作爲一個現代人已經被剝奪了安全感,以及與使人獲得拯救的所有事物進行交流的能力,而在這個使人獲得拯救的歷史性場所,他可以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和兄弟,他也可以發現想要在他身上萌芽的種子。但是,夢者對於那個把純潔的花朵與鍊金術這門可憎的黑色藝術,以及“solificatio”這個褻瀆上帝的異教觀念聯繫起來的古老的太陽金(solar gold)還一無所知。因爲“鍊金術的金花”(圖30)有時候可能是一朵藍花:“一朵雌雄同體的藍寶石之花。”[49]
圖30 紅白相間的玫瑰,鍊金術的金花,是哲學之子(filius philosophorum)的誕生地。引自“Ripley Scowle”(手稿,1588年),20,xiii,No.1。
十八、第十八個夢
藍花的歷史在此後已開始緩慢地轉動。把“黃金”呈現在他面前,卻被他憤怒地拒絕了。[50]對哲學的金子(aurum philosophicum)做這樣的解釋是很容易理解的。但是,比較難以理解的是,一陣悔恨之情由此而生,這個寶貴的祕密竟然被拒絕了,對斯芬克斯之謎竟然做出了這種錯誤的解答。在梅林克的《泥人哥連》(462)中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當時那個幽靈給了他一把糧食,卻被他輕蔑地拒絕了。黃色金屬的那種粗俗的物質性連同其令人作嘔的銅臭味,以及糧食那普遍類似的外觀,使我們完全可以理解這兩種拒絕——但是,這恰恰就是爲什麼人們這麼難以發現哲人石的原因:它就是艾克西利斯[51],面貌醜陋,“人們發現它被扔在大街上”[52],它是可以俯拾皆是的最常見的東西,“在高原中,在山與海中”。它具有與斯皮特勒(Spitteler)的《普羅米修斯和厄庇米修斯》(507)中的寶石相同的“普通”方面,由於同樣的原因,這一點也沒有被世界上的智者們認識到。但是,“被匠人拒絕了的那塊石頭,已成了房角的頭塊石頭”,而且對這種可能性的直覺喚起了夢者心中最真實的悔恨之意。
正是其外部方面的這種平庸性,才使黃金得以製作而成,即,被製作成金幣,蓋上章,獲得價值。把它應用在心理學上,這就是尼采在其《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拒絕去做的事情:給美德命名。通過被製作和被命名,心理生活就會被分解成硬幣似的有價單元。但是,之所以會有這種可能,是因爲從本質上講它是大量各種不同的東西,是尚未被整合起來的遺傳因素的累積。自然人並不是一個“自性”(self)——他既是整個集合,也是集合中的一個質點,通過聚集在一起而達到整體的程度,以致他甚至無法確定他自己的自我(ego)。這就是爲什麼自古以來他都需要用這些神祕的轉換把他轉變成某種東西,把他從動物的集體靈性中營救出來,後者就是一個大雜燴。
但是,如果我們拒絕人是這種“如其所示”的毫無意義的搭配,那麼他就不可能得到整合,不可能成爲一個自性。[53]而這就意味着精神的死亡。自行其是的生活並不是真正的生活;只有當它變得衆所周知的時候,它纔是真實的。只有統一的人格才能體驗生活,而不是那種被分裂成不同部分的人格,不是一大堆也自稱爲“人”的雜七雜八的東西。已經在第四個夢(第58自然段)中暗示過的那種危險的多樣性在第五個幻象(第62自然段)中得到了補償,在那裏蛇畫了一個魔圈,因而劃定了禁忌區域(參見圖13),即神聖圍地(圖31)。這個神聖圍地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在類似的情境下再次出現在這裏,把“許多人”拉在一起,參加一個統一而又多樣的表演,一個看似娛樂的聚會,儘管很快它就會失去其娛樂的性質:“滑稽的鬧劇”將演變成一場“悲劇”。根據所有的類比,羊人劇(satyr play)[54]是一種神祕的表演,我們可以由此設想,和在其他地方一樣,其目的是重建人與其自然祖先的聯繫,以及與生命之源的聯繫,這很像是厄琉西斯之謎中雅典的女士們講述的那種不堪入目的、“αἰσχρολογία”(血腥的)故事,人們認爲這可以促使土地肥沃。[55](也請參見希羅多德講述的與布巴斯提斯古城的伊西斯慶典有關的炫耀式表演。)
但是,提到神聖圍地的補償意義,對夢者來說還是一頭霧水。可以想象,他更關心的是精神死亡的危險,對這種危險的想象源於他對歷史背景的拒絕。
圖31 這座象徵性城市是地球的中心,其四周的圍牆是按四方形設計的:一個典型的神聖圍地。引自Maier,Viatorium,224,p.57。
十九、幻象
這顆頭顱發出像浮士德和哈姆萊特那樣的獨白,這使我們想起來,當“理智能使我們成爲懦夫”時,人類生活的那種可怕的無意義感。正是這些傳統的觀念和判斷,才使夢者把那些可疑的和不吸引人的東西擲在一邊。但是,當他試圖避開死人的頭顱這種邪惡的幻象時,這顆頭顱變成了一個紅色的球,對此我們可以將其理解爲暗指初升的太陽,因爲它很快就變成了一個女人發光的頭,這使我們直接想起了第七個幻象(第67自然段)。這裏出現的顯然是一種物極必反,即對立的遊戲[56]:在受到拒絕之後,無意識反而更強烈地堅持表現出來。它先是產生了自性的統一與神性的經典象徵,即太陽;然後又變成了使無意識擬人化的“一個不認識的女人”這個主題。誠然,這個主題不僅包括阿尼瑪原型,而且包括夢者與一個真實女人的關係,這個女人既是一種人格,也是靈性的一個器皿。(在第十五個夢,第91自然段中“姐姐的臉盆”。)
在新柏拉圖主義哲學中,靈魂與圓球形有明確的關聯。靈魂物質就圍繞在熾熱天堂之上由四元素組成的同心圓周圍。[57]
二十、幻象
這個印象是對第七個幻象(第67自然段)的擴展。第十八個夢中的拒絕顯然使整個發展過程被破壞到那種程度了。結果,最初的象徵現在重新出現了,而且是以放大的形式出現的。一般來說,這種物極必反是夢繫列的典型特點。除非意識心靈進行干預,否則無意識就會持續不斷地、一波接一波地、毫無結果地向外發送,就像是傳說中的寶藏,要花費九年、九個月、九個晚上,才能上升到表面,如果在最後一個晚上沒有被發現,就會沉下去,再次從頭開始。
這個球很可能來自紅色的球的觀念。雖然這是太陽,但這個球是地球的意象,阿尼瑪(靈魂)站在其上進行太陽崇拜(圖32)。因此,阿尼瑪和太陽有所不同,這意味着太陽代表一個與阿尼瑪原則不同的原則。後者是前意識的擬人化,而太陽則是生命之源和人的終極整體的象徵(正如在“solificatio”的概念中所示)。現在,太陽是一個仍然離我們很近的古代象徵。我們也知道,早期基督教人士比較難以把“ἥλιοζ ἀνατολῆζ”(初升的太陽)和耶穌基督區分開來。[58]夢者的阿尼瑪似乎仍然是一個太陽崇拜者,就是說,她屬於古代的世界,而且由於下述原因,即抱有理性主義態度的意識心靈對她幾乎沒有什麼興趣,因此不可能使阿尼瑪變成現代化的靈魂(或者說,使之成爲基督教徒)。我們幾乎可以說,理智的分化彷彿是從基督教的中世紀開始的,由於學術訓練的結果,這種理智分化驅使阿尼瑪退行到古代世界。文藝復興爲此給我們提供了足夠的證據,其中最清晰的就是《尋愛綺夢》(142),在這本書裏波利菲爾在維納斯女王的神殿裏遇見了他的阿尼瑪,即波利亞女士,她完全沒有受到基督教的影響,而且很榮幸地具有古代的全部“美德”。(這本書被正確地視爲16世紀的一個神祕文本。[59])於是,我們和這個阿尼瑪一起,直接投身於古代世界之中。這樣我就不會認爲有人會錯誤地把上述物極必反的完成(ex effectus),解釋爲企圖逃避這種令人遺憾的和不合時宜的向古代的退行。鍊金術哲學的某些至關重要的教義在文本上可以追溯到古希臘—羅馬時代末期的思想融合,例如,就像魯斯卡(Ruska)在《哲人集》(Turba Philosophorum)的案例中充分確立的那樣。[60]因此,對鍊金術的任何暗指都會把人拋回到古代世界,使人懷疑是否倒退到了異教徒的水平。
圖32 太陽與月亮的化合。引自Trismosin,“Splendor solis”(手稿,1582年),其複製文本可參見316,Plate IV。
在這裏我要適當強調地指出,夢者在意識層面上對所有這一切全都一無所知,這麼做可能並非多餘。但是,在其無意識中,他沉浸在這個歷史聯想的海洋之中,因此他在夢中的行爲表明,彷彿他已經完全認識到人類心靈歷史上的這些奇怪現象。他實際上是精神自主發展的一個無意識的說明者,就像中世紀的煉金術士或古典的新柏拉圖主義者那樣。因此,人們可以說——半信半疑地(cum grano salis)——從一個人自己的無意識中對歷史進行建構,就像從實際的文本中進行建構一樣容易。
二十一、幻象
圖33 波利菲爾被仙女們包圍着。引自Songe de Poliphile,117,p.9。
此處退行得就更遠了,退行到了一種毫無疑問是來自古代的意象。與此同時,第四個夢中的情境(第58自然段)再次表現出來,還有第十八個夢的情境,在那裏受到的拒絕導致了第十九個幻象中防禦性的物極必反。但在這裏,這種意象被幻覺的認識放大了,即這齣戲早已經存在,只是直到現在才受到注意。認識到這個事實,就把無意識心理與意識心理作爲一個共同存在的實體結合在一起了。夢中的“聲音”現象對夢者來說總是具有自尊(αὐτὸζ ἔφα)[61]這種最終的和無可爭辯的特性,意即,這個聲音毫無疑問地表達了某種真理或條件。夢者已經確立了一種遙遠過去的感受,也已經和最深層次的靈性建立了聯繫,而這個事實已被夢者的無意識人格所接受,並且作爲一種比較安全的感受而和其意識心靈進行了溝通。
第二十個幻象把阿尼瑪表徵爲一個太陽崇拜者。可以說,她是從球體或球體形式中走出來的(參見圖32)。但是,第一個球體形式是頭顱。根據傳說,頭或腦是理智靈魂(anima intellectualis)的住所。同樣由於這個原因,鍊金術的器皿也必須像頭一樣是圓形的,因此從這個器皿中出來的東西也將同樣是“圓的”,意即,就像世界靈魂那樣簡單和完善。[62]這項工作的最高境界是製作圓孔(rotundum),作爲圓形的物質(materia globosa),它以黃金的形式位於開端,也位於末端(圖34;也請參見圖115、圖164、圖165)。很可能那些“始終都在那裏”的仙女就是暗指此事。這個幻象的退行性在下述事實中也顯而易見:有多種女性形式,就像在第四個夢中那樣(第58自然段)。但這一次她們具有古典的性質,就像第二十個幻象中的太陽崇拜一樣,意指一種歷史的倒退。把阿尼瑪分裂成許多角色就等同於把它分解成一種不確定的狀態,意即,分解成無意識,我們可以由此猜想,意識心靈的相對分解是與這種歷史倒退並行不悖的(這是一個可以在精神分裂症中觀察到其極端形式的過程)。意識的分解,或者如讓內(Janet)所說,“精神水準的降低”,與原始的心理狀態非常接近。這種與仙女相關的情景的類比,我們可以在帕拉賽爾蘇斯的“仙女的領地”(regio nymphidica)那裏發現,這在《長命百歲》(De vita longa)這篇論著中是作爲自性化過程的初始階段而被提及的。[63]
圖34 站立在圓孔之上的黑斑蚧,即黑色的太陽。引自Mylius,Philosophiareformata,239,p.117,fig.9。
二十二、幻象
圖35 一箇中世紀(15世紀)的“野人”。引自Codex Urbanus Latinus899(15世紀),20,li,fol.85。
仙女們的多樣性已經被分解成更爲原始的成分;也就是說,心理氣氛的活躍性已經極大地增強了,我們必定會由此得出結論認爲,夢者與其同時代人相疏離的現象也相應地增強了。這種得到增強的疏離感可以追溯到第二十一個幻象,在那裏其實現了與無意識的統一,而且被作爲一個事實接受下來。從意識心靈的觀點來看,這是相當非理性的;它構成了一個使人們必定會焦慮地予以關注的祕密,因爲其存在的合理性根本就不可能被任何所謂理性的人所解釋。誰要是想這樣做,就必定會被貼上瘋子的標籤。因此,把能量排放到環境之中受到了極大的阻礙,這導致了無意識方面的能量過剩:因此那些無意識人物的自主性得到了不正常的增長,最終產生了攻擊性和真正的恐懼。早先各種不同的娛樂表演現在開始變得讓人很不舒服。我們發現,接受仙女這類古典人物變得相當容易了,這多虧了相關的美學潤色;但是我們並不知道,在這些儀態優美的人物背後隱藏着狄俄尼索斯的古代祕密,是一場有其悲劇內涵的羊人劇:把已經變成動物的神祇進行了血淋淋的肢解。我們需要一個尼采,來揭示虛弱的歐洲學童對古代世界的態度。但是,對尼采來說,狄俄尼索斯意味着什麼呢?他說的與它有關的話必須嚴肅對待;它對他所做的一切就更要嚴肅對待。毫無疑問,他在患上絕症的初始階段就知道,扎格列歐斯(Zagreus)那慘淡的命運是他應得的。狄俄尼索斯是激情分解的深淵,在那裏所有人類的特質都沉浸在原始精神的動物神性之中,那是一種極樂而又可怕的體驗。蜷縮在其文化之牆後面的人性相信,它已經逃脫了這種體驗,直到他成功地釋放出另一場血腥狂歡。當這種事發生之時,所有的好人都驚呆了,並且對鉅額融資,對軍火工業,對猶太人,對共濟會會員加以譴責。[64]
現在,那個“長着山羊鬍子的”朋友作爲一個樂於助人的解圍之人(deus ex machina)在現場出現,要消除那個可怕的猿人造成的破壞威脅。多虧了靡菲斯特及時地出現及其實際的觀點:當浮士德凝視着經典的“瓦爾普吉斯之夜”(Walpurgisnacht)[65]的妖魔鬼怪時,有誰知道浮士德表現出多麼鎮靜的好奇心呢!還有多少人能夠記得備受譴責的理智在正確的時刻做出的科學或哲學的反思呢!那些譴責理智的人也會質疑自己,他們從未有過某種體驗:這種體驗有可能向他們傳授某種武器的價值並向他們表明,爲什麼人們會付出如此前所未有的努力來鍛造它。一個人不得不異常地脫離生活,不去注意這類事情。理智可能就是魔鬼(圖36),但這個魔鬼是“混沌的奇怪兒子”,人們可以最迅速地相信他能夠有效地對付他的母親。要是這個魔鬼在找活幹,那麼這種狄俄尼索斯的體驗就會給這個魔鬼提供很多活去做,因而與無意識和解遠比赫拉克勒斯(Hercules)的功績更重要。按照我的觀點,它代表整個問題世界,這些問題就算是理智也不可能在一百年的時間裏解決——這就是爲什麼人們會經常離開一段時間去休假,通過比較輕鬆的任務來得到恢復的原因。這也是爲什麼精神會如此經常和如此長時間地被遺忘,以及爲什麼理智會如此經常地使用諸如“超自然”(occult)和“神祕”(mystic)這類用魔法辟邪的詞語,其目的就是希望,就連理智的人也如此認爲,這些輕聲低語確實有某種意義。
圖36 作爲空中精靈和邪惡理智的魔鬼。歐仁·德拉克羅瓦[66]爲《浮士德》(第一部)繪製的插圖(395)。
那個聲音最後宣佈,“一切都必須由光明來統治”,這很可能意味着心靈意識的洞察之光,一種真誠的精神啓示。無意識的黑暗深處不再被無知和詭辯所否認(充其量對常見的恐懼做一些拙劣的僞裝),它們也不用被僞科學的理性化所解釋。相反,現在必須承認,在精神中存在的東西我們所知甚少或者根本一無所知,這些事物具有和物理世界的事物至少同等程度的真實性,對此我們可能最終也不會理解,但它會以最難以控制的方式影響我們的身體。凡是主張其研究主題是非真實的或者“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的研究路線,不可能對知識有任何貢獻。
隨着理智的積極干預,無意識過程的一個新階段開始了:現在意識心靈必須與不認識的女性人物(“阿尼瑪”),與不認識的男性人物(“陰影”),與智慧的老人(“有神力的人格”),以及與自性的象徵達成一致。[67]最後提到的這個術語,我們將在下一章討論。
圖37 擁有七片花瓣的花朵。引自Boschius,Ars symbolica,127,Symbol.DCCXXIII,Class. I,Tab. XXI。
圖38 墨丘利烏斯是站在金(太陽)銀(月亮)噴泉之上的處女,懷中的龍是她的兒子。引自Aquinas,“De alchimia”,20,ix,fol.95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