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導言

一、材料

在夢中出現的自性化過程的象徵是一些具有原型性質的意象,它們描述的是這個核心化的過程或一個新人格核心的產生過程。關於這個過程的概括性觀點或許可以從我的論文“自我與無意識之間的關係”[6]中找到。由於那篇文章中提到的某些理由,我把這個核心稱爲“自性”(self),可以把它稱爲精神或心理的整體。這個自性不僅是中心,而且是包含意識和無意識在內的全部內容;就像自我是意識心靈的核心一樣,自性是這種整體性的核心。

我們現在考慮的這些象徵與自性化過程的各個階段和轉換無關,而是與它在進入意識時直接和唯一提到的這個新核心的意象有關。這些意象屬於一個確定的範疇,我稱之爲曼荼羅象徵作用。在與衛禮賢(原名:Richard Wilhelm)合作出版的《太乙金華宗旨》(530a)中,我比較詳細地描述了這種象徵作用。在本研究中,我想在你們面前按年代順序把一系列諸如此類的個體象徵呈現出來。這份材料由一個受過良好科學教育[7]的年輕人提供的一千多個夢和幻象組成。出於本研究之目的,我對前四百個左右的夢和幻象進行了研究,時間跨度長達近十個月。爲了避免任何個人的影響,我讓我的一位學生,一個女博士,當時她還是一個初學者,來負責觀察這個過程。她的觀察持續了五個月。然後夢者又獨自觀察了三個月。除了在觀察開始之前,我曾和他進行了一次簡短的面談之外,在前八個月的時間裏我一次也沒有再見過這位夢者。所以,那三百五十五個夢(或幻象)都是在和我沒有任何個人聯繫的情況下體驗到的。只有最後的四十五個夢是在我的觀察下產生的。當時也沒有做出任何值得一提的解釋,這是因爲夢者受過卓越的科學訓練且具備良好的能力,他不需要任何幫助。因此,這些條件對於我們進行毫無偏見的觀察和記錄是很理想的。

因此,爲了說明曼荼羅象徵作用最初是怎樣出現的,以及其後又是怎樣深深地保留在其餘夢材料之中的,我首先將呈現前二十二個夢的一些節選。然後我將按時間順序挑選出一些專門涉及曼荼羅[8]的夢。

除了有少數例外,所有的夢都被縮短了,要麼把包含主要思想的那一部分抽取出來,要麼把全部文本凝縮成基本成分。這種簡化運作不僅縮短了其長度,而且排除了個人的暗示和複雜化,這些暗示和複雜化對審慎的理想判斷是很有必要的。儘管有這種多少令人懷疑的干擾,根據我的知識和顧慮,我已經避免了對意義的任何人爲的歪曲。同樣的考慮也必須應用於我自己的解釋,以便使夢中的某些片段看上去像是被忽略了。如果我沒有做出這種犧牲,如果我把材料絕對完整地保留下來,我就不會發表這一系列材料了,在我看來,這一系列材料在理智上、清晰度上和持續性上是很難被超越的。因此,這使我很高興在此時此地,向那位爲科學提供了服務的“作者”表達我真誠的感激之情。

二、方法

在我的作品和演講中,我始終堅持認爲,當我們開始分析和解釋客觀的精神[9]時,或者換句話說,當我們開始分析和解釋“無意識”時,我們必須放棄所有的先入之見。我們還沒有一種普遍的夢理論,使我們能夠泰然自若地使用演繹的方法,我們更沒有一種使我們能夠從中做出推理的普遍的意識理論。對於主觀精神或意識心靈的外部表現,只能進行最低限度的推測,沒有任何理論證據能夠毫無疑問地證明,它們之間必然存在着因果聯繫。相反,我們不得不在意識心靈的複雜行爲和反應中憑藉高度的武斷和“機遇”來進行推測。同樣,既沒有任何實證的理由,也沒有理論的理由來假定,同樣的情況不適用於無意識的外部表現。後者就像前者一樣具有多樣性、不可預測性和任意性,因此,也必然可以使用同樣多種不同的研究方法。在進行意識表述的情況下,我們所處的地位很幸運,人們會把內容直接講給我們聽或呈現給我們看,其目的我們能夠識別出來;但是,在“無意識的”外部表現中,在我們所使用的這個詞的意義上說,並沒有直接而又適當的語言可用——只有一種心理現象,它和意識內容只存在着最鬆散的聯繫。如果意識心靈的表達是不可理解的,我們必然會詢問這是什麼意思。但是,客觀的精神是與意識心靈不相容的東西,它通過意識心靈來表現自己。因此,我們被迫採用我們在解釋一個片段的文本或包含着不認識的單詞的文本時所用的方法:我們考察一下上下文。當我們把有這個單詞出現的那一段話進行前後比對時,就能明白那個不認識的單詞的意思。包含着夢內容的心理脈絡就存在於夢自然而然地植根於其中的聯想網絡之中。從理論上講,我們絕不可能事先就對這個網絡有任何瞭解,但在實踐中,如果有足夠豐富的經驗,有時是可以做到的。即便如此,進行仔細的分析也不要過多地依賴技術規則;欺騙和暗示的危險簡直太大了。在最初對孤立的夢進行的分析中,這種事先的認識和以實際期待或普遍概率爲基礎而做出的假設,可能確實是錯誤的。因此,一條絕對的規則應該這樣假設:每一個夢和夢的每一部分從一開始是未知的,只有在仔細考慮了各種脈絡關係之後才能嘗試進行解釋。然後,我們才能把由此而發現的意義應用到夢的文本本身,看一看這樣是否會得出一個解答,或者是否會有令人滿意的意義出現。但是,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不可能預期,這種意義將和我們的任何主觀期待相一致;因爲夢所講述的事情和我們期待的東西之間很可能存在令人吃驚的差別,而且這種差別確實經常出現。實際上,如果我們在夢中發現的意思恰好和我們的期待相一致,這是很令人懷疑的;因爲一般地說,無意識的立場是和意識互補的,或者是對意識的補償[10],因此與意識有着不可預期的“差異”。我並不否認存在平行的(parallel)夢,意即,其意義與意識態度相一致或者支持意識態度的夢,但至少根據我的經驗,這些夢是很罕見的。

現在,我在本研究中採用的方法似乎與這條釋夢的基本原則直接相反,看起來對夢的解釋絲毫沒有考慮到脈絡關係。而且事實上我也根本就沒有考慮脈絡關係,因爲在這個系列中的夢(如上所述)並不是在我的觀察下夢到的。如果我堅持這樣做,就彷彿這是我自己做的夢,那麼我就必須要提供相關的脈絡關係。

如果把這個程序應用到我個人並不認識的某個人做的孤立的夢中,那麼運用這種程序在技術上可就確實是個嚴重錯誤了。但在這裏我們應對的並不是孤立的夢;它們形成的是一個連貫的系列,在這個過程中,其意義會或多或少地自動展現出來。這個系列就是夢者自己提供的脈絡。彷彿擺在我們面前的不是一個文本,而是許多文本,從各個角度對這些未知的術語加以闡明,這樣對全部文本的閱讀就可以解釋每一單個的夢中那些令人費解的片段了。另外,在第三章,我們關注的是我們早已從其他來源就已經獲悉的一個確定的原型,這個原型可以對解釋產生極大的促進作用。當然,對每一片段的解釋必然主要是依靠推測,但這整個系列的夢給我們提供了我們所需要的全部線索,可以使我們更正在前面片段中可能會犯的任何錯誤。

圖6 咬尾蛇是伊雍(Aeon)的象徵。引自Horapollo,selecta hieroglyphica,190,p.5,裝飾圖案。

不言而喻,雖然夢者是在我的學生的觀察之下,但他對這些解釋一無所知,因此對任何人的意見都不會有任何偏見。再者,我基於廣泛的經驗而堅持這種看法,即偏見的可能性和危險被人們誇大了。經驗表明,客觀的心理在最大程度上是自主的。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它就不可能發揮其最具特點的功能:對意識心靈進行補償。意識心靈可以使自己像鸚鵡學舌一樣接受訓練,但無意識不能——這就是爲什麼聖奧古斯丁感謝上帝沒有讓他爲自己的夢負責。無意識是一個心理事實;對無意識進行訓練的任何努力只是表面上獲得了成功,而對意識造成了傷害。這不是主觀的任意控制所能達到的,在本性和祕密既不可能得到改進也不可能受到破壞的領域中,我們能夠傾聽,卻不能干涉。

圖7 負責指揮命運女神的一個母性人物。引自Thenaud,“Traité de lacabale”(手稿,16世紀),20,xxix。

圖8 世界靈魂(anima mundi),人類的導師,她自己則受上帝指導。布里(J.T. de Bry)的版畫,引自Fludd,Utriusque cosmi,165,pp.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