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找回內在的平靜

二○○九年,法鼓山創辦人聖嚴法師因病過世。

過世前,曾經有人問他:「師父,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您如何處理內在的恐懼與擔心?」

聖嚴法師溫和而坦然地回答:「我把健康交付給醫生,把生命交託給佛祖,所以我沒有什麼事情了。」6直到生命最後的階段,他依舊維持著規律的作息、禪修、佈道。

初次聽到聖嚴法師說出這一段話的時候,心裡著實羨慕他的豁達,也佩服他的勇氣與智慧。

之後慢慢的我才感受到,這句話的背後有一股好大、好大的力量,這股力量叫做「平靜」,一種無論是面對盛世太平或者風雨飄搖,都能夠處之泰然地做該做的事、如如不動地活在當下的內在素質。

快樂是短暫的

比起平靜,大多數人比較熟悉也比較渴望的,應該是快樂。

以前還在教育局擔任約聘心理師的時候,無論那一個月的工作多或少,就是領一筆固定的薪水。上班時經常想著假如有一天能自行創業,接多少案子就可以領多少錢,那樣的生活該有多自由、多快樂?

後來我真的離職去創業了,起初因為工作量較少,經濟上經常覺得有壓力,不免懷念起過去那種無論做多少工作都有同樣薪水可領的生活,那是否才是真正的快樂?創業幾年之後,常常今年還沒過完,明年的邀約就已經排滿了。有時候,在深夜返家路上又會想要趕快把手邊的工作做完,期待下一次假期快點到來,總覺得放假才是快樂的。

於是我開始困惑:此刻的工作與生活模式都是以前的我期待的,為何現在我仍想著要去做另一件事,或者達到某個目標才會快樂?那麼到底什麼才是快樂?

我遇過很多人,他們總認為生活必須充滿快樂,才是健康、理想的狀態。所以他們安排旅行、購物、裝潢家裡、吃美食、看電影、露營……,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心裡應該是很快樂的。但是在現實生活中,我們不可能無時無刻都在做這些有趣的事,總得要面對工作、不喜歡的交際應酬、大大小小的突發事件、房貸車貸各種貸款、孩子的教養與課業等等令人煩心的事。

身為一個連想要買一杯星巴克咖啡都要考慮許久的平凡人,雖然我沒有體驗過所謂富二代的生活,但我相信在他們外表光鮮亮麗的生活背後,肯定也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煩惱。

快樂是一種相對於不快樂的狀態,本質上是短暫的。假使生活中的一切都如你所願、都到位了,你才會感到快樂,一旦這些東西稍有變化、不如你意,眼前的快樂就如夢幻泡影般破滅。令你快樂的事情會有消退的時候,生活中也一定會有令你不快樂的事情發生,在那些時刻,我們就不會是快樂的。所以「希望自己永遠快快樂樂」其實是不切實際的期待。

平靜是帶來穩定的力量

平靜既不是快樂,也不是不快樂。平靜是一種沉穩的內在狀態,讓你在面對各種情境時,內在都保持平穩、安定的感受。

什麼時候會擁有平靜的感覺呢?

有時候是在完成了一件充滿挑戰的任務之後,有時候是身處在心曠神怡的大自然裡,有時候是與親愛的家人相處時,有時候是在虔誠地向信仰的宗教禱告或禪修時,還有些時候,我們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體驗到這種心境。人們在平靜的狀態裡感覺到別無所求、能量充沛、心安但不亢奮,身體或許疲憊,內心卻是滿足的。大多數人在生命中,多多少少都曾經歷這種體驗。

不過,大多數人對平靜有個普遍的誤解,覺得平靜是一種沒有情緒起伏、了無生趣的狀態,感受不到任何開心與不開心。人生過成這樣豈不是枯燥無味嗎?

事實上,對於內在平靜的人而言,他們也能享受快樂的感覺,但不阻礙快樂的消退;他們也會受到負面情緒的衝擊,但並不抗拒負面情緒的到來。我的臉書粉絲頁上有一位朋友對平靜描述得很貼切:

 

平靜是一股溫柔而堅定的力量。

就像承受海浪衝擊的岸邊礁石,不論是大浪來臨,或是風雲安定的日子,它有一股自信,波光粼粼矗立岸邊。

快樂與不快樂都是自然的情緒,既來既往,我都能感受它,也學習接納它。謝謝有情緒感受的存在,讓我更能照顧好自己,這是我心裡的平靜。

 

生活中,無論正向或負向的情緒經常來來去去,你無法全然決定情緒的狀態,但是平靜可以讓我們如如不動地處在當下,如實且細緻地感受它們的到來與離去。

不知道你有沒有觀察到,有些人雖然工作忙碌、肩負重大的責任,卻鮮少在他們身上看見疲憊不堪、慌亂匆促的樣子。有些人即使生活面臨挑戰,有時也會聽見到他們喊累、想休息,卻不曾看見他們因為情緒化而失控的行為。有些人塞在看不見盡頭的車陣中,依舊心平氣和地握著方向盤、穩穩踩著煞車,沒有惱怒、沒有咒罵,就只是安定地處在當下,等待前方的車輛再次前進。

他們肯定都感受到了當下的負面情緒,但平靜讓他們的內在撐出一個更大的空間,涵容各種浮現的情緒,不至於被情緒擊垮。因此,擁有平靜就如同成為情緒的主人,掌握情緒表達的能力,不被情緒所奴役。正如同聖嚴法師面對攸關生死的重大議題時,依舊能夠輕輕提起,輕輕放下。

找回內在的平靜

平靜是人們與生俱來的內在狀態,只是我們在成長的過程中,不自覺遺失了這一份美好的能力。因此,我們不需要用力往外索求,而是重新回到自己的內在去尋找。

好消息是,我們的確可以透過練習重新找回這一份珍貴的能力。這本書的每一個篇章,都是在陪伴你練習找回內在的平靜,而這些策略不需要你去改變外在環境、購買額外的產品,甚至不需要等待什麼良辰吉時的到來,最重要的是你的「意願」,只要你願意,無須任何人的允許或協助,隨時隨地都可以陪伴自己練習找回內在的平靜。

不過,千萬不要心急。再怎麼有效的策略,都需要持之以恆的練習才能奏效。請記得:短暫的練習可以帶來短暫的狀態改變,但那只是暫時的效果;唯有持續不輟的練習,才能累積成穩定的心理素質。

練習內在平靜的三種模式

現代的3C產品大致上有三種充電方式,分別是:超級充電、一般充電,以及透過太陽能來進行緩慢但持續的涓流充電。這些充電方式也可以用來形容我們練習內在平靜的方法:

超級充電

現代生活有各種心靈成長課程,這幾年也有很多人喜歡為自己安排一段時間到禪寺參加靜修營。透過講師的帶領與眾多同學的共同學習,讓你在短時間內獲得想法上的改變,並幫助身心達到放鬆的效果。這種短時且密集的學習方式比較像是技術新穎的超級充電。

不過,我們畢竟要兼顧生活與工作,無法頻繁參加課程。假如離開課程後沒有持續複習、練習,課堂上的學習和體驗,很快就會還給講師了。

一般充電

閱讀的時候,我們一方面透過書裡的內容與自己對話,產生想法上的變化;一方面藉由練習書中提供的策略,來幫助自己達到放鬆身心的效果。這個過程必須由你自己來消化、體驗,達到融會貫通,速度可能不如他人的引導來得快,所以稱為一般充電。即使如此,藉由規律的閱讀與練習,能夠在日常生活中持續陪伴自己做練習,長時間累積下來的成果是不容小覷的。

涓流充電

之所以努力閱讀與練習,都是為了要提升生活、工作或人際關係的品質。當你刻意提醒自己將所學運用在日常生活中,時時刻刻對自己的內在保持覺醒的態度,正所謂「從知道到做到」,讓日常生活成為時時修練的道場,如此一來便能貼近「生活即修練、修練即生活」的境界。

當生活與修練的界線逐漸消失之後,你就像是擁有太陽能充電的功能,無時無刻都維持在雖不明顯、卻持續提升電量的狀態。

起初,我們很難捕捉到每一個掠過心頭的情緒,時不時就可能被情緒所擾動,這是很正常的現象。慢慢地,你會對內在的情緒越來越敏銳,也更能覺察是哪些因素引發了你的情緒反應,甚至可以掌握自己的情緒變化歷程,提供這些情緒一個暫時停留的空間,然後進一步思考:「我的內在發生了什麼事?我可以如何表達情緒?如何表達才不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糕?」

當然,你不需要(也不太可能)每一刻都保持如此清明的狀況,但只要多數時刻可以擁有這樣的能力,就能夠大大改善你的情緒品質,幫助你在各種狀況下,身心都能處在相對穩定的狀態。

 

從學習的效率高低來看,結果可能依序是:超級充電→一般充電→涓流充電。但若從學習的成效大小來看,往往是:涓流充電→一般充電→超級充電。

所以請不要低估了自己在日常生活中所投入的努力,持續練習,一定可以幫助自己逐漸找回內在的平靜。


6 有興趣的讀者可在YouTube「財團法人聖嚴教育基金會」頻道點閱聖嚴法師紀實電影《本來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