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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併勢必會發生」

 

 

對趙偉國來說,從中國西部邊疆餵豬養羊的童年,到中國媒體譽為1晶片億萬富豪,是一條曲折的漫漫長路。他的父親在文革期間因創作顛覆性的詩歌而被發放新疆,他從小在新疆成長,但從不打算一輩子在鄉間放牧。後來他考上中國名校清華大學,取得電機學位。從中國開始投入半導體以來,清華大學一直引領著中國半導體業的發展。不過,趙偉國在學生時代究竟學了多少電晶體與電容器方面的專業知識,則不得而知。取得學士學位後,他在一家科技公司工作,後來轉往投資界發展,成為紫光集團的副總裁。這家公司是由他的母校清華大學建立的,目的是把大學的科學研究轉為營利事業,但這家公司似乎在房地產領域投入大量資金。趙偉國在這裡獲得了撮合企業交易的聲譽,並2踏上累積億萬財富之路。

2004年,趙偉國成立自己的投資基金:北京健坤投資集團,投資房地產、礦業與其他產業。在那些領域,投資獲利的關鍵通常是與政治高層的關係。豐厚的財務報酬隨之而來,據報導,趙偉國把100萬人民幣的初始投資,變成了45億人民幣。2009年,趙偉國用那些財富買下了前雇主紫光集團的49%股份,清華大學繼續持有另51%的股份。這是一筆奇怪的交易:一家私人的房地產投資公司如今竟然擁有一家公司近半數的股份,而這家公司原本應該把中國一流研究型大學研發的技術加以商業化變現,但紫光從來都不是一家「普通」的公司。中國前國家主席胡錦濤的兒子據傳3與趙偉國有私交,曾在擁有紫光集團的控股公司裡擔任黨委書記。與此同時,2000年代的清華大學校長則是4習近平的大學室友。

2013年,購買紫光集團的股份四年後,就在中國共產黨宣布向中國的半導體公司提供巨額補貼的新計畫之前,趙偉國覺得投資晶片業的時候到了。他否認紫光的半導體策略是為了迎合政府的期望。2015年他接受《富比士》採訪時表示:「大家都認為政府在推動晶片業的發展,但事實並非如此。」他認為自己才是吸引中國官方關注晶片業的功臣。「我們公司先做了一些事情,後來政府才注意到……我們5所有的交易都是市場導向的。」

然而,大多數的分析師並不會以「市場導向」來描述趙偉國的策略。他沒有投資最好的晶片公司,而是看到市場上有什麼就買什麼。他口中的紫光投資策略,既看不出精妙之處,也沒有太複雜的內容。「你帶著槍上山時,不會知道那裡有沒有獵物,」報導引用他的說法,「也許你會抓到一隻鹿,或一隻山羊,6但你不會知道。」但他是個充滿自信的獵人,全世界的晶片公司都是他的獵物。

即使擁有據估計20億美元的身家,趙偉國花在建立晶片帝國上的金額7依然令人咋舌。2013年,紫光開始在國內啟動收購狂潮,斥資數十億美元收購了中國最成功的兩家無晶圓廠的晶片設計公司:展訊通信公司(Spreadtrum Communications)與銳迪科微電子(RDA Microelectronics),這兩家公司是為智慧型手機設計低階晶片。趙偉國宣稱合併將會「在中國與海外產生巨大的綜效」,但近十年來,幾乎沒有證據顯示8任何綜效已經出現。

一年後的2014年,趙偉國9與英特爾達成一項協定,以英特爾的無線數據機晶片搭配紫光的智慧型手機處理器。英特爾希望這個組合可以帶動其在中國智慧型手機市場的銷售,而趙偉國則希望他的公司學習英特爾的晶片設計專業。他公開了紫光的目標,指出半導體是10中國的「國家重點」。與英特爾合作將「加速技術發展,進一步強化中國半導體公司的競爭力與市場地位」。

趙偉國與英特爾的合作背後有一定的商業邏輯,但許多其他的決定似乎不是為了盈利。例如,紫光主動資助試圖打入NAND記憶體晶片市場的中國公司新芯(後來被長江儲存收購)。該公司的執行長在一次公開場合上坦承,他最初為了興建一座新晶圓廠而要求150億美元的資金,但後來被要求11接受240億美元,「理由是,如果他們真的想成為世界領導者,投資的規模就要與世界的領導者相當」。即使是在中國西部邊疆和趙偉國一起長大的牧羊人,應該也看得出來他是在亂開數十億美元的支票。後來有消息指出,紫光除了投資半導體外,12也投資房地產與線上博奕,這個消息曝光時,一點也不令人意外。

與此同時,中國政府所支持的「大基金」宣布向紫光投入首批資金13逾10億美元的計畫,這代表政府認可該公司的策略。於是,趙偉國把目光轉向海外,只擁有中國的無晶圓廠公司或吸引外國公司到中國投資是不夠的,他想掌控世界晶片業的制高點。他雇用了幾位14台灣半導體業的高管,包括台灣第二大代工企業聯華電子的前執行長。2015年,趙偉國親自造訪台灣,敦促台灣取消對中國在晶片設計與製造等領域的投資限制。他購買了組裝及測試半導體的台灣力成科技(Powertech Technology)的25%股份,這是台灣法規允許的交易。他也尋求入股台灣幾家大型的晶片組裝業者,或與它們15成立合資企業。

然而,趙偉國真正感興趣的是購買16台灣的重要企業:聯發科(美國以外的頂尖晶片設計公司)與台積電(全球幾乎所有無廠房晶片公司都依賴的代工企業)。他提議購買台積電的25%股份,並主張合併聯發科與紫光的晶片設計事業。根據台灣現有的外商投資規定,這兩筆交易都不合法,但趙偉國從台灣返回中國後,在北京舉行的一場公開大會上建議中國,如果台灣不改變那些法令限制,就應該17禁止進口台灣的晶片。

這場施壓行動使台積電與聯發科承受了不小的壓力,這兩家公司都很依賴中國市場。台積電生產的大部分晶片,是在中國各地的廠房內裝進電子產品中。把台灣最重要的科技公司賣給一個有政府資助的中國投資者完全不合理,而且將導致台灣受制於中國。除了廢除台灣軍隊或歡迎中國人民解放軍占領台灣以外,很難想像還有什麼方式比這種交易更嚴重破壞台灣的自主權了。

台積電與聯發科都發表聲明,含糊地表達了對中國投資的開放態度。張忠謀表示,他唯一的準則是「只要價格合適,18而且對股東有利」——對一筆可能破壞台灣經濟獨立的交易來說,大家幾乎沒料到這樣的回應。但張忠謀也警告,如果中國的投資者能夠任命台灣公司的董事,「想保護智慧財產權19就不是那麼容易了」。聯發科表示支持「攜手提升中國與台灣企業20在全球晶片業的地位與競爭力」的努力,但前提是獲得台灣政府的許可。然而,台灣政府的立場似乎搖擺不定。台灣的經濟部長鄧振中建議放寬台灣對於中國投資晶片業所設下的限制。在中國的壓力下,他暗示,中國加強對台灣晶片業的控制是無可避免的。他告訴記者:「你21無法逃避這個議題。」不過,當時台灣面臨一場競爭激烈的總統選舉,政府延遲了任何政策調整。

不久,趙偉國把目光轉向美國的半導體業。2015年7月,紫光提議以230億美元收購美國的記憶體22晶片廠商美光,那將是中國在任何產業中收購美國企業的最大購併案。與台灣科技巨擘及台灣的經濟技術官僚不同的是,紫光收購美光的提議遭到堅決的拒絕。美光表示,有鑑於23美國政府的安全考量,它認為那筆交易不切實際。不久之後,2015年9月,紫光再次嘗試,提議24以37億美元收購另一家生產NAND記憶體晶片的美國公司的15%股份。負責評估外國投資的美國政府機構CFIUS以安全為由,否決了那項提議。

接著,2016年的春季,紫光悄悄地收購了另一家美國晶片公司萊迪思半導體(Lattice Semiconductor)的6%股份。趙偉國接受《華爾街日報》採訪時表示:「這純粹是一項金融投資,我們完25沒有想要收購萊迪思的意圖。」投資消息公布不到幾週,紫光就開始出售其26萊迪思的持股。此後不久,萊迪斯收到加州的投資公司凱橋(Canyon Bridge)的收購提案。路透社的記者揭露,27凱橋獲得中國政府的祕密資助。美國政府堅決反對該收購提案。

凱橋也同時收購了陷入財務困境的英國晶片設計公司28進想科技(Imagination)。那筆交易在精心安排下排除了進想科技的美國資產,以免交易29遭到美國政府的阻擋。英國監管機構批准了那筆交易,但三年後,當新東家試圖以中國政府投資基金所任命的官員來30重組董事會時,英國人就後悔當初的決定了。

問題不止在於那些與中國政府有關的基金正在收購外國的晶片公司。他們的做法根本違反了市場操縱與內線交易的法規。凱橋設法收購萊迪思半導體時,該公司的一位共同創辦人向北京的一位同事透露了消息,並在微信及北京一家星巴克所舉行的會議上傳遞了交易細節。他的同事根據那些內線消息買了股票,凱橋的高管因此31被判內線交易罪。

趙偉國認為,他只是一個認真投入的企業家,他宣稱:「美國與中國的大公司合併,勢必會發生。大家應該從商業角度看待它們,而不是從民族主義或32政治脈絡來看待。」然而,紫光的活動根本無法從商業邏輯的角度來理解。有太多的中國國有公司與國家出資的「私募股權」公司繞著世界上的半導體公司打轉,說這不是政府主導收購外國的晶片公司,實在沒有人相信。習近平曾公開呼籲「把衝鋒號吹起來」。趙偉國、紫光,以及政府支持的其他「投資」機構只是在遵循那些公開的指示罷了。在連串的瘋狂交易中,2017年紫光宣布獲得了33新的「投資」:來自中國開發銀行約150億美元,以及來自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的70億美元——兩者都是由中國政府擁有及掌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