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技術轉移

 

 

中國發展論壇是中國政府在北京舉辦的年度盛會。在2015年的中國發展論壇上,IBM執行長羅睿蘭(Ginni Rometty)對觀眾說:「如果你是一個像中國這樣有13億人口的國家,你會想要一個IT產業。我想,有些公司可能會覺得那很可怕。不過1IBM覺得那是很好的機會。」在所有的美國科技公司中,沒有一家公司與美國政府的關係比IBM更密切。近一個世紀以來,IBM為美國最敏感的國家安全應用程式打造了先進的電腦系統。IBM的員工與國防部及美國情報機構的官員有深厚的私人關係。史諾登在逃往莫斯科以前,竊取並洩露了有關美國對外情報行動的檔案。那些檔案顯示,IBM疑似2與美國的網路監控單位有合作關係,這個發現並不令人意外。

在史諾登洩密事件爆發後,中國公司轉向其他的業者購買伺服器與網路設備,IBM在中國的業績因此暴跌了20%。IBM的財務長馬丁.施羅特(Martin Schroeter)告訴投資者:「中國正在經歷3一系列重大的經濟改革。」這個說法巧妙地解釋了中國政府藉由限制IBM的銷售來懲罰IBM。羅睿蘭決定利用半導體技術,主動和中國官方和解。2014年後的那幾年,她多次造訪中國,會見了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北京市市長王安順、國務院副總理馬凱等4中國高層官員,馬凱曾負責推動中國晶片業的轉型升級。據路透社報導,IBM對媒體表示,羅睿蘭多次造訪北京的目的是為了「強調這家科技巨擘對當地的合夥關係、未來合作、5資訊安全的承諾」。中國的官媒新華社在談到交換條件時更是直言不諱。該報指出,羅睿蘭與馬凱討論了6「加強集成電路領域的合作交換」。

中國在推動半導體自給自足的過程中,伺服器晶片是一大重點領域。2010年代中期和現今非常類似,全球的資料中心主要是使用x86指令集架構的晶片,雖然輝達的GPU正開始搶攻市占率。僅三家公司擁有生產x86晶片所需的智慧財產權:美國的英特爾與AMD,以及台灣的小公司威盛。實務上,英特爾主導了市場。IBM的Power晶片架構曾在企業伺服器領域扮演重要的角色,但在2010年代失去地位。一些研究人員認為,在行動裝置上很熱門的ARM架構,可能也會在未來的資料中心裡扮演要角,但當時以ARM架構為基礎的晶片在伺服器市場的7市占率很小。無論是什麼架構,中國國內幾乎都沒有能力生產有競爭力的資料中心晶片。中國政府決心取得這項技術,對美國公司施壓,迫使那些公司把技術轉移給中國的合作夥伴。

主導伺服器晶片市場的英特爾,幾乎沒有動機與中國政府在資料中心處理器上達成協議(但英特爾在地位較弱的行動晶片與NAND記憶體晶片市場上,分別與中國政府支持的公司及地方政府達成協議)。不過,在資料中心市場上輸給英特爾的美國晶片製造商,正在尋找競爭優勢。例如,IBM的羅睿蘭宣布了一項吸引中國政府的策略改變。她宣布IBM將向中國的合作夥伴開放其晶片技術,而不是試圖向中國客戶銷售晶片與伺服器。她解釋,這將使中國的合作夥伴有能力「創造一個充滿活力的新生態系統,由中國公司為本地與國際市場生產8國產的電腦系統」。IBM決定以技術換取市場,這個決定在商業上很有道理。一般認為IBM的技術普通,要是沒有中國官方的批准許可,不太可能扭轉史諾登事件後的市場萎縮。此外,IBM同時也正努力把其全球業務從銷售硬體轉為銷售服務,因此分享其晶片設計似乎很合理。

然而,對中國政府來說,這種合作不單只是商業考量。據《紐約時報》報導,參與取得IBM新晶片技術的中國人員之一,是中國核彈武器庫的前網路安全長沈昌祥。一年前,沈昌祥還警告,與美國公司合作有9「巨大的安全風險」。現在他似乎認為,IBM主動提議轉移晶片技術,是支持中國的半導體策略與中國的國家利益。

IBM不是唯一願意幫助中國公司開發資料中心晶片的公司。約莫同一時間,專門生產智慧型手機晶片的高通公司,也試圖使用ARM架構打入資料中心晶片事業。與此同時,高通正與中國的監管機關抗爭,因為中國的監管機關希望高通削減它向中國的公司收取的智慧型手機晶片技術授權費,但授權費是高通的10主要收入來源。中國是高通晶片的最大市場,所以中國對高通有很大的談判籌碼。高通與中國官方解決價格糾紛後不久,就同意與中國企業華芯通成立合資公司,共同開發伺服器晶片,有一些產業分析師看出了其中的關聯,他們指出,華芯通之前並沒有設計11先進晶片的經驗,但其總部位於貴州省,省委書記是當時前景看好的中共官員陳敏爾。

高通與華芯通的合資企業並沒有持續很久。因為幾乎沒有產出價值,該合資企業於2019年關閉。但有一些研發出來的專業技術似乎已經轉移給其他製造ARM型資料中心晶片的中國公司。例如,華芯通參與了一個開發省電晶片的聯盟,另一家製造ARM型晶片的中國公司飛騰(Phytium)也是12該聯盟的一員。至少有一名晶片設計師似乎在2019年離開華芯通,13跳槽到飛騰,後來美國指控飛騰幫中國軍方設計高超音速武器之類的先進武器系統。

不過,最有爭議的技術轉移例子,是英特爾的主要競爭對手AMD。在2010年代中期,AMD陷入財務困境,個人電腦與資料中心的市占率皆被英特爾搶走。AMD從未瀕臨破產邊緣,但離破產也不遠了。隨著AMD推出新產品上市,公司為了爭取生存時間也不斷在尋找現金。例如,2013年,AMD為了募集資金而出售了德州奧斯丁的企業總部。2016年,AMD以3.71億美元的價格,把它在馬來西亞檳城及中國蘇州的半導體組裝、測試、封裝廠的85%股份,賣給一家中國公司。AMD稱這些設施都是14「世界級的」。

同年,AMD與一個由中國公司及政府機構所組成的聯盟15達成一項協議,授權生產為中國市場修改的x86晶片。這筆交易在業內與華府都引起極大的爭議,因為這筆交易的設計不需要獲得CFIUS的批准(CFIUS是負責審查外國收購美國資產的美國政府委員會)。AMD把這筆交易提交給商務部的相關部門審查,但誠如一位業內人士所言,商務部16「對微處理器、半導體或中國一無所知」。據報導,英特爾曾經針對這筆交易向美國政府發出警訊,暗示那筆交易損害了美國的利益,並將威脅到英特爾的事業。然而,政府欠缺直接的阻止方式,因此那筆交易最終還是通過了,並引發了國會與國防部的憤怒。

就在AMD敲定協議之際,它開始推出新的處理器系列Zen,扭轉了公司的命運,因此AMD最終得以存續也17並不是依賴授權協議的資金。然而,合資企業已經簽約,技術已經轉移。《華爾街日報》刊登了多篇報導,聲稱AMD出售了「壓箱寶」及「王國密鑰」。其他的產業分析師表示,那筆交易的目的是為了讓中國公司向中國政府宣稱,他們正在中國設計先進的微處理器,但實際上他們18只是在微調AMD的設計。英文媒體把這筆交易描寫成次要的授權合約,但中國的主要專家告訴官方媒體,那筆交易幫中國實現了「核心技術」的國產化,這樣一來,「我們就再也不會被牽著鼻子走了」。反對這筆交易的國防部官員也認為,AMD嚴格遵守了法律條文,但他們仍不相信這筆交易像辯護者所說的那樣無害。一位國防部的前官員表示:「我依然非常懷疑我們是否有從AMD獲得完整的詳情。」據《華爾街日報》的報導,這家合資企業涉及中國的超級電腦公司曙光(Sugon),那家公司把「為中國的國防與安全做出貢獻」列為其19「根本使命」。AMD在2017年發布的新聞稿中稱曙光為「策略夥伴」,這20肯定會引起華府的懷疑。

顯然,就像美國商務部長吉娜.雷蒙多(Gina Raimondo)於2021年所解釋的,曙光希望獲得協助來打造世界領先的超級電腦,這些電腦通常是用來開發21「核武與高超音速武器」。美國著名的解放軍研究專家埃爾莎.卡尼亞(Elsa Kania)指出,曙光本身就有標榜22它與中國軍方的關連。即使川普政府決定把曙光列入黑名單,切斷其與AMD的關係後,晶片業分析師安東.西洛夫(Anton Shilov)仍發現曙光電路板上安裝了曙光應該買不到的AMD晶片。AMD告訴記者,他們並沒有為那電路板提供技術支援,也不確定曙光23是如何取得AMD晶片的。

中國市場非常誘人,對企業來說,要避免技術轉移幾乎不可能。一些公司甚至是在誘導下,轉讓了中國子公司的所有掌控權。2018年,設計晶片架構的英國公司ARM把其中國部門拆分出去,並把ARM中國部門的51%股份出售給一群投資者,只保留其餘49%的股份。兩年前,ARM被日本公司軟銀收購,軟銀在中國的科技新創企業投資了數十億美元。因此,軟銀的投資成功與否,有賴中國監管部門的優惠待遇。ARM面臨美國監管機構的審查,美方擔心ARM在中國的業務會導致它很容易受到24中國政府的政治施壓。軟銀在2016年以400億美元的價格收購ARM,但僅以7.75億美元的價格出售ARM中國部門2551%的股份——據軟銀統計,ARM中國部門占ARM全球銷售額的五分之一。

把ARM的中國部門拆分出去的邏輯是什麼?沒有確切的證據顯示中國官員對軟銀施壓,要求軟銀出售ARM的中國子公司。不過,ARM的高層倒是很坦白地描述其中的邏輯。ARM的一位高層告訴《日經新聞》:「如果有人正在為中國軍方或中國的監控系統打造晶片系統,中國會希望那個系統只在中國內。有了這種新的合資企業,這家公司就可以發展出那樣的系統。26以前,那是我們做不到的。」那位主管繼續說:「中國想要安全且可控的東西。最終,他們希望掌控自己的技術……如果它是以我們帶來的技術為基礎,我們可以從中受益。」無論是監管軟銀的日本官員,還是監管ARM的英國官員,或是對ARM很大一部分的智慧財產權擁有管轄權的美國官員,都沒有選擇調查這件事的影響。

晶片公司根本無法忽視這個全球最大的半導體市場。當然,晶片製造商小心翼翼地保護著自己的關鍵技術。但幾乎每家晶片公司在他們沒有領先的子領域都擁有非核心的技術,而他們很樂意以某個價格分享那些技術。此外,當公司失去市占率或需要融資時,他們其實沒有餘裕放眼長期。這給了中國很多的籌碼來誘使外國晶片公司轉移技術、開放生產設施,或授權智慧財產權,即便外國公司明明知道他們正在幫忙培育競爭對手。對晶片公司來說,在中國募集資金通常比在華爾街來得容易。接受中國資本可能是在中國做生意的一個隱性要求。

IBM、AMD、ARM在中國達成的交易,從它們自己的角度來看是由合理的商業邏輯推動的。整體而言,這些公司冒著技術外洩的風險。美國與英國的晶片架構和設計以及台灣的代工廠,在中國的超級電腦開發計畫中扮演重要的角色。與10年前相比,儘管中國的能力仍明顯落後於頂尖科技,但中國在設計及生產資料中心所需的晶片方面,對外國的依賴程度已經大大降低。IBM的執行長羅睿蘭認為,與中國達成技術轉移協議是「很好的機會」,這想法確實沒錯,她唯一的錯誤是以為她的公司會是受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