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顛覆英特爾

 

 

「嘿,克里斯汀生,我很忙,1沒時間看學術界的廢話連篇。」葛洛夫對哈佛商學院最著名的教授克雷頓.克里斯汀生(Clayton Christensen)這麼說。幾年後,兩人一起登上《富比士》雜誌封面時,203公分高的克里斯汀生聳立在葛洛夫的身邊,葛洛夫的禿頂還不到克里斯汀生的肩膀。但葛洛夫的熱情超越了周遭的每個人,他的長期副手說,他是2「匈牙利來的狠角色」,「他會把人罵得體無完膚,大吼大叫,不斷質疑,盡可能地把你逼到極限」。最重要的是,葛洛夫的堅韌避免了英特爾破產,使英特爾變成全球最賺錢、最強大的公司之一。

克里斯汀生教授以「破壞性創新」理論著稱。該理論是指新技術顛覆了現有的公司。隨著DRAM產業的衰退,葛洛夫意識到曾是創新代名詞的英特爾,如今正遭到顛覆。到了1980年代初期,摩爾仍在英特爾扮演要角,但葛洛夫是英特爾的總裁,負責日常營運。葛洛夫在暢銷著作《10倍速時代:唯偏執狂得以倖存》(Only the Paranoid Survive)中描述他的管理理念:「對競爭的恐懼,對破產的恐懼,對犯錯的恐懼,對失敗的恐懼,都可能是強大的動力。」漫長工作了一天後,正是恐懼促使他不停地翻閱他與下屬的通信或通話內容,深怕他錯過了3產品延遲或客戶不滿的消息。表面上,葛洛夫實現了美國夢:曾經一貧如洗的難民如今變成科技大亨。然而,在這個矽谷成功故事的背後,是一位匈牙利的流亡者,童年時期躲避蘇聯與納粹軍隊的記憶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底,留下了創傷。

葛洛夫意識到,英特爾銷售DRAM晶片的商業模式已經結束了。DRAM價格也許有可能從暴跌中回升,但英特爾永遠無法搶回市占率,它已經遭到日本廠商的「顛覆」。現在,英特爾只有兩個選擇,顛覆自己,或認輸。退出DRAM市場,感覺是不可能的。英特爾開創了記憶體晶片的先河,認輸將是奇恥大辱。一位員工說,就像福特拒絕離開汽車業一樣。葛洛夫自問:「我們怎麼能放棄自己的身分呢?」1985年的大部分時間,他坐在摩爾位於英特爾聖克拉拉總部的辦公室裡,兩人凝視著窗外遠處大美洲主題樂園(Great America amusement park)的摩天輪,希望記憶體市場像摩天輪上的某個小包廂一樣,4觸底後最終會再回升。

然而,DRAM事業的慘烈數字是無法否認的。英特爾永遠無法從記憶體賺到足夠的錢來證明新投資的合理性。不過,英特爾在小型微處理器的市場是領導者,日本公司依然落後,而那個領域的一項發展帶來了一線希望。1980年,英特爾獲得美國電腦巨擘IBM的一份小合約,5為一種名叫「個人電腦」的新產品製造晶片。IBM與一個名叫比爾.蓋茲的年輕程式設計師簽約,請他為這台電腦的作業系統編寫軟體。1981年8月12日,在華爾道夫飯店的大宴會廳裡(背後是華麗的壁紙與厚重的簾幕),IBM宣布推出個人電腦,售價1565美元,包含一台笨重的主機、一個箱型顯示器、一個鍵盤、一台印表機及兩個磁碟機,6內建一個小小的英特爾晶片。

微處理器市場看來幾乎一定會成長,但葛洛夫的一位副手回憶道,當時DRAM是晶片銷量的主軸,「微處理器的業績可能超過DRAM」7這種展望實在令人難以置信。葛洛夫別無選擇,他問當時想繼續生產DRAM晶片的摩爾:「如果我們被趕下台,董事會找來新的執行長,你認為他會怎麼做?」摩爾不好意思地坦言:「他會讓英特爾退出記憶體市場。」最後,英特爾決定放棄記憶體市場,把DRAM市場拱手讓給日本人,專注為個人電腦生產微處理器。這對一家靠DRAM起家的公司來說,是一次大膽的賭注。「破壞性創新」在克里斯汀生的理論中聽起來很有吸引力,但實務上做起來痛苦極了。葛洛夫回憶道,那是一段8「咬緊牙根」、「爭論不休」的時期。過程中,「破壞」是顯而易見的,但「創新」如果真的奏效,則需要好幾年後才看得出來。

在等待這次押注個人電腦是否真的奏效時,葛洛夫也以矽谷罕見的方式,善用他那種無時無刻戰戰兢兢的偏執力。每天上班是上午八點準時開始,任何人遲到都會遭到公開批評。員工之間出現意見分歧時,是用葛洛夫所謂的9「建設性衝突」(constructive confrontation)策略來解決。他的副手克雷格.巴雷特(Craig Barrett)打趣說,他最常用的管理技巧是「抓住某人,用大錘敲他的頭」。

這不是矽谷著稱的自由放任文化,但英特爾需要一名教官,它的DRAM晶片跟美國的其他同業一樣,面臨著同樣的品質問題。英特爾在DRAM上還有獲利時,是靠著率先推出新設計取勝,而不是靠量產取勝。諾伊斯與摩爾始終把焦點放在維持先進技術上,諾伊斯坦言,他總是覺得10「冒險」比「控制」更有趣。但葛洛夫對「控制」的熱愛,勝過了一切,這也是1963年摩爾把他拉進快捷半導體的原因:解決公司的生產問題。後來葛洛夫跟隨諾伊斯與摩爾到英特爾時,他也被賦予同樣的角色。在一種揮之不去的恐懼感驅使下,葛洛夫的餘生都沉浸在公司的生產流程與事業的每個細節中。

在葛洛夫的重建計畫中,第一步是裁員25%以上的英特爾員工,關閉在矽谷、奧勒岡、波多黎各、巴貝多的工廠。葛洛夫的副手把他的做法描述為:「我的天啊,開除那些人,把船燒了,把事業收了。」他的冷酷與果斷是諾伊斯與摩爾永遠做不到的。第二步是讓製造運轉起來,他和巴雷特拼命地模仿日本的製造方式。「一位下屬回憶道,巴雷特基本上是拿著棒球棍去工廠吶喊:『媽的!我們絕對不能被日本人打敗!』」他逼廠長去日本參訪,並告訴他們:「11這才是你們應該做的事。」

英特爾新採用的製造方法稱為「完全複製」。一旦確定某套生產流程最有效,他們就會在英特爾的所有工廠內複製同一套流程。在這之前,工程師一直是以微調英特爾的流程為榮。現在公司要求他們別想了,直接複製。一位員工回憶道:「這是很大的文化問題。」因為裝配線的嚴謹取代了自由放任的矽谷風格。巴雷特坦言:「大家覺得我很獨裁。」但「完全複製」這招奏效了:英特爾的良率大幅提高,製造設備的使用也變得更有效率,壓低了成本。每家工廠的運作開始變得不像研究實驗室,而12更像一台精準調節的機器。

葛洛夫與英特爾也很幸運。1980年代初期,對日本廠商有利的一些結構性因素開始變了。1985至1988年間,日元對美元的匯率漲了一倍,使美國的出口產品變得更便宜。1980年代,美國的利率大幅下滑,降低了英特爾的資本成本。同時,總部位於德州的康柏電腦(Compaq Computer)大舉進軍IBM的個人電腦市場,因為他們意識到,雖然編寫作業系統或打造微處理器很難,但把個人電腦的元件組裝到一個塑膠盒裡簡單多了。康柏採用英特爾的晶片與微軟的軟體,推出自己的個人電腦,價格遠低於IBM的個人電腦。到了1980年代中期,康柏與其他製造「仿IBM個人電腦」的公司所賣出的個人電腦13比IBM還多。隨著電腦進駐每個辦公室與許多家庭,電腦價格急劇下降。除了蘋果的電腦以外,幾乎每台個人電腦都使用英特爾的晶片與微軟的Windows軟體——兩者的設計就是為了平順地一起運作。英特爾進入個人電腦時代時,幾乎壟斷了個人電腦的晶片銷售。

葛洛夫改造英特爾,可說是矽谷資本主義的典型案例。他意識到公司的商業模式不再適用,決定放棄公司創立時的根基(DRAM晶片),親手「顛覆」英特爾。英特爾在個人電腦的晶片市場奠定了壟斷地位,每一兩年就推出新一代的晶片,提供更小的電晶體與更強的處理力。葛洛夫相信,唯有無時無刻戰戰兢兢的偏執狂才能存活下來。真正拯救英特爾的關鍵,不是創新或專業,而是他的偏執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