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羅奧圖一個寒冷的春夜,諾伊斯、桑德斯、斯波克聚在一間1屋頂如寶塔狀傾斜的屋子裡。明宮是矽谷午餐的主要選擇之一,但這幾位美國科技大亨不是為了這家餐廳出名的中式雞肉沙拉而來。他們三人的職涯都是從快捷半導體開始:諾伊斯是技術遠見家;桑德斯是銷售高手;斯波克是生產部門的老大,擅長逼員工以更快的速度製造出更好更便宜的東西。10年後,他們成了競爭對手,分別是美國三大晶片製造商的執行長。但隨著日本的市占率持續增加,他們認為再次團結起來的時候到了,這事關美國半導體業的未來。在明宮的包廂裡,他們圍坐在桌邊,規劃著拯救美國半導體業的新策略。在忽視政府長達10年後,他們開始向政府求助。
桑德斯宣稱,半導體是2「1980年代的原油」,「掌控原油的人,將掌控電子業」。身為美國主要晶片製造商AMD的執行長,桑德斯為自家主要產品賦予戰略重要性,當然有很多圖利自己的理由,但他這樣說難道有錯嗎?整個1980年代,隨著個人電腦變得愈來愈小,家用或商用電腦的價格變得夠便宜,使美國的電腦業迅速擴張。每家企業都開始依賴電腦,而電腦沒有積體電路就無法運作。到了1980年代,飛機、汽車、攝影機、微波爐,或索尼的隨身聽也要靠積體電路才能運作。這時,每個美國人的家中與汽車裡都有半導體,很多人每天都會用到幾十個晶片。就像石油一樣,大家的生活也離不開晶片。難道這不是讓晶片變得「有戰略意義」嗎?難道美國不該擔心日本正在變成3「半導體業的沙烏地阿拉伯」?
1973年與1979年的石油禁運,讓許多美國人意識到依賴外國生產的風險。當阿拉伯國家為了懲罰美國支持以色列,開始削減石油出口時,美國經濟就陷入痛苦的衰退。10年的停滯性通貨膨脹與政治危機接踵而至。美國的外交政策開始把焦點放在波斯灣,以確保當地的石油供給。卡特總統宣布該區是「美國的緊要利益」之一。雷根總統派遣美國海軍去護送運油船進出波斯灣。老布希總統與伊拉克開戰,部分原因也是為了解放科威特的油田。當美國說石油是一種「戰略」商品時,它是以軍力來支持這個主張。
桑德斯並沒有要求美國派遣海軍橫跨半個地球去確保矽的供應,但政府難道不該想辦法幫助陷入苦戰的半導體公司嗎?1970年代,矽谷公司以民用電腦與計算機市場取代國防合約時,忽視了政府。到了1980年代,他們才拉下臉,回頭向政府求助。桑德斯、諾伊斯、斯波克在明宮聚會後,與其他公司的執行長一起創立了美國半導體協會(Semiconductor Industry Association),希望遊說政府支持半導體業。
當桑德斯把晶片描述為「原油」時,國防部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事實上,晶片甚至比石油更有戰略意義。國防部的官員非常清楚半導體對美國的軍事優勢有多重要。自1970年代中期裴瑞執掌國防部的研究與工程事務以來,使用半導體技術來抵銷冷戰中蘇聯的傳統優勢一直是美國的戰略。國防部要求美國的國防承包商在最新的飛機、坦克、火箭中,安裝愈多晶片愈好,才能提升導引、通訊、指揮控制的品質。在創造軍力方面,這個策略的效果,比裴瑞以外的任何人所想的還好。
只不過有個問題。裴瑞曾認為,諾伊斯與那些矽谷業者會繼續在業界維持領先地位。但1986年,日本生產的晶片量已超過美國。到了1980年代末期,日本供應的微影成像設備占全球總供應量的70%。在這個由萊斯羅普在美國的軍事實驗室裡發明的產業中,美國的市占率只剩21%。美國國防部的一名官員告訴《紐約時報》:「我們絕對不能失去微影成像的優勢,否則我們將會完全依賴海外製造商來製造我們4最敏感的東西。」但是,要是1980年代中期的趨勢持續下去,日本將會主導DRAM產業,迫使美國的主要生產商倒閉。美國可能會發現,美國對外國晶片與半導體製造設備的依賴程度,甚至比阿拉伯禁運最嚴重的時期,美國對石油的依賴還大。突然間,日本對其晶片業的補貼(大家普遍認為這是英特爾、GCA等美國公司受創的原因)似乎成了國安問題。
國防部請基爾比、諾伊斯與其他的業界名人提交一份報告,說明如何重振美國的半導體業。諾伊斯與基爾比在華盛頓的郊區花了幾個小時腦力激盪,與國防業的專家及國防部的官員合作。基爾比長期以來一直與國防部密切合作,因為德儀是武器系統的主要電子供應商。IBM與貝爾實驗室也與政府有深厚的關係。然而,誠如一位國防部官員所說的,英特爾的領導人之前把自己塑造成5「不需要任何人幫忙的矽谷牛仔」。如今諾伊斯願意把時間花在國防部上,可見半導體業面臨的威脅有多嚴重,以及這對美國軍方的影響有多可怕。
美國軍方比以往更依賴電子產品,因此也更依賴晶片。那份報告發現,到了1980年代,約17%的軍事支出是用於電子設備。相較之下,二戰結束時該比例只有6%。從衛星到預警雷達,再到自動導向飛彈,所有的東西都依賴先進的晶片。國防部的任務小組歸納出以下6四個關鍵結論:
.美軍非常依賴技術優勢取勝。
.電子技術是最能充分利用的技術。
.半導體是在電子業掌握領導地位的關鍵。
.美國的國防很快就會依賴外國來源,提供最先進的半導體技術。
當然,日本是冷戰時期的正式盟友——至少當下是如此。二戰結束後美國占領日本時,制定了日本憲法,使軍國主義不可能復甦。不過,1951年兩國簽署共同防禦條約後,美國開始謹慎地鼓勵日本重整軍備,尋求日本在軍事上一起對抗蘇聯。日本同意了,但把軍事支出限制在日本GDP的1%左右。這樣做是為了安撫日本的鄰國,因為他們對日本戰時的擴張主義記憶猶新。不過,由於日本沒有大舉投資武器,它有更多的資金可以投資在其他地方。美國的國防開支是其經濟規模的五到十倍。日本專注於經濟成長,而美國則承擔了捍衛日本的重責大任。
結果比任何人預期的還驚人。日本這個曾經被嘲笑為「電晶體推銷員」的國度,如今已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而且在攸關美國軍力的領域,挑戰美國的工業主導地位。長久以來,美國鼓勵日本擴大對外貿易,放手讓美國去遏制共產黨,但這種分工方式似乎對美國不再有利了。日本的經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長,日本在高科技製造業的成就,如今正威脅著美國的軍事優勢。日本的進步出乎所有人意料。斯波克對國防部表示:「你不希望看到電視業與相機業發生的慘劇,也出現在半導體業。7沒有半導體,你將寸步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