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儀器的高層馬克.謝弗德(Mark Shepherd)二戰期間曾在海軍服役並派駐亞洲,張忠謀曾打趣地說,謝弗德對遠東的印象1僅限於酒吧與舞女。身為達拉斯警察之子,謝弗德6歲就自己組裝了2第一根真空管。他是建立德儀半導體業務的核心要角,基爾比發明第一個積體電路時所屬的部門也是由他管理。謝弗德肩膀寬闊,西裝筆挺,留著西裝頭,笑起來繃著嘴角,看上去像個德州企業大亨。現在他已經準備好領導德儀,把部分的生產業務外移到亞洲。
1968年,張忠謀與謝弗德第一次造訪台灣,這是他們亞洲行的一部分,目的是為新的晶片組裝廠選址。那次訪問的經驗糟透了。謝弗德點的牛排,附上的醬料居然是醬油,跟他習慣的德州牛排完全不同,讓他很生氣。他首次拜會位高權重又精明的經濟部長李國鼎時,李國鼎聲稱智慧財產權是「帝國主義用來3欺負落後國家的東西」,雙方因此不歡而散。
李國鼎把謝弗德視為美帝的代理人並沒有錯。但與試圖把美國趕走的北越人不同,李國鼎最終意識到,與美國更深入的融合,將對台灣有利。台灣與美國自1955年以來一直是條約上的盟友,但越戰失敗後,美國做出的安全承諾看起來不太可靠。從南韓到台灣,從馬來西亞到新加坡,這些反共政府都在尋求美國不會讓他們孤立無援的保證,他們也在尋找就業與投資機會,希望解決民眾對經濟的不滿,那些不滿會驅使一些民眾投向共產主義的懷抱。李國鼎意識到,德儀可以幫台灣同時解決這兩個問題。
美國的策略家擔心,美國支持的南越即將崩解,可能會衝擊整個亞洲。外交政策的策略家認為,這時亞洲各地的華人社群很容易被共產黨滲透,像骨牌一樣紛紛倒向共產黨,變成親共勢力。例如,馬來西亞的華裔就是該國共產黨的中堅勢力。新加坡叛逆的工人階級主要也是華裔。中國正在尋找盟友,也在探尋美國的弱點。
對於共產黨即將在越戰中獲勝,沒有人比依然聲稱自己統治著整個中國的台灣政府更擔心。1960年代對台灣經濟來說是不錯的十年,但外交政策方面卻是多災多難。台灣的專政者蔣介石仍夢想著反攻大陸,但軍力平衡已明顯對他不利。1964年,中國進行第一次核武測試,緊接著又做了熱核武器測試。面對擁有核武的中國,台灣比以往更迫切需要美國的保護。然而,隨著越戰的拖延,美國削減了對台灣等亞洲盟友的4經濟援助。對一個如此依賴美國支持的國家來說,這是個不祥之兆。
於是,李國鼎等台灣官員開始制定策略,目標是在經濟上與美國整合,而半導體正是5這項計畫的核心。李國鼎曾在劍橋大學攻讀核子物理學,也經營過鋼鐵廠,後來帶領台灣經濟發展度過戰後幾十年。李國鼎知道,許多台裔美籍的半導體工程師願意幫忙。在達拉斯,張忠謀積極鼓勵德儀的同事在台灣設廠。許多人後來把生於中國的張忠謀說成「回到」台灣,但1968年其實是他首度踏上台灣。自從共產黨取得中國政權以來,他一直住在美國。不過,張忠謀在史丹佛大學博士班的兩個同學來自台灣,他們說服他相信,台灣的商業環境比較好,6工資也會維持在低檔。
李國鼎原本指責謝弗德是帝國主義者,但不久就改變態度。他意識到,與德儀合作可能會改變台灣的經濟、能夠建立產業以及轉移技術。與此同時,電子組裝將促進其他投資,幫台灣生產更多價值較高的產品。隨著美國人對於在亞洲的軍事承諾態度轉向懷疑,台灣亟需把台美關係多樣化。那些對保衛台灣不感興趣的美國人,可能願意捍衛德儀。台灣島上設立的半導體廠愈多,台灣與美國的經濟關係愈密切,台灣就愈安全。1968年7月,德儀的董事會打理好德儀與台灣政府的關係後,批准在台灣設廠。1969年8月,這家工廠開始組裝第一批裝置。1980年,該廠出貨量7已突破10億個。
台灣不是唯一認為半導體供應鏈可以帶來經濟成長與政治穩定的國家。1973年,新加坡的領導人李光耀告訴美國總統尼克森,他指望出口能8「吸收新加坡的失業」。在新加坡政府的支持下,德儀與國家半導體(National Semiconductors)在新加坡設立組裝廠,許多晶片製造商也迅速跟進。1970年代末期,美國半導體公司在國際雇用了數萬名工人,主要分布在9南韓、台灣與東南亞。德州與加州的晶片製造商、亞洲的獨裁者,以及亞洲許多半導體組裝廠的勞工(大多是華裔)之間,形成了一個新的國際聯盟。
半導體重塑了美國的亞洲盟友的經濟與政治。勤奮的裝配線勞工,轉變了曾經醞釀政治激進主義的城市。他們樂於擺脫失業或自給自足的農業,到工廠從事10收入較高的工作。到了1980年代初期,電子業占新加坡國民生產毛額(GNP)的7%,也占製造業就業數的四分之一。在電子產品的生產中,60%是半導體裝置,其餘大部分是沒有半導體就無法運作的產品。在香港,電子製造業創造的就業機會高居第二,只比紡織業少。在馬來西亞,檳城、吉隆坡、麻六甲的半導體生產蓬勃發展,新的製造業就業機會為1970年至1980年間離鄉轉往都市的15%馬來西亞勞工提供了工作。這種大規模的城鄉遷徙往往會破壞政治穩定,但馬來西亞靠著許多收入較高的電子組裝工作,得以維持低失業率。
從南韓到台灣,從新加坡到菲律賓,半導體組裝廠的地圖看起來很像美國在亞洲各地的軍事基地圖。然而,即使美國後來終於承認越戰失敗、並減少在亞洲的軍事部署,這些跨太平洋的供應鏈依然存在。到了1970年代末期,美國的亞洲盟友並未像骨牌那樣紛紛倒向共產主義,而是與美國更緊密地融合。
1977年謝弗德再度造訪台灣,並與李國鼎會面,這次來訪距離他們首次見面已近十年。這時台灣仍面臨中國入侵的風險,但謝弗德對李國鼎說:「我們認為台灣經濟的實力與活力足以抵消那個風險。德儀會留下來,11繼續在台灣發展。」如今德儀在台灣仍有廠房。同時,台灣已把自己變成矽谷不可或缺的合作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