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代初期,德儀的員工搭機往返新加坡與香港的半導體廠時,偶爾會透過機窗俯瞰從越南沿海平原的1戰場上飄起的縷縷煙霧。德儀在亞洲各地的員工專注於製造晶片,而不是戰爭。不過,他們在德州的許多同事一心只想著戰爭。德儀的第一份晶片大合約,是為義勇兵二號那樣的大型核導彈製造晶片,但越戰需要不同類型的武器。越南早期的轟炸行動,比如1965年至1968年的滾雷行動(Operation Rolling Thunder),投擲了八十多萬噸的炸彈,比二戰期間太平洋戰區所2投下的炸彈還多。然而,這種火力對北越軍隊的影響微乎其微,因為大多數的炸彈並未擊中目標。
美國空軍意識到,他們需要更聰明地作戰。軍方試驗了各種導彈與炸彈的技術,從使用遙控器到紅外線尋標器都試過了。其中一些武器證明相當有效,百舌鳥飛彈(Shrike missile)就是一例——那是從飛機上發射,使用簡單的導引系統,把導彈指向雷達無線電波的源頭,藉此鎖定敵人的雷達設施。但許多其他的導引系統似乎從未奏效。1985年美國國防部的一項研究發現,空對空導彈成功擊落視程外的敵機,3竟然只有四例。在這樣的限制下,導引武器似乎不可能決定戰爭的結果。
軍方的結論是,許多導引武器的問題出在真空管。美國戰鬥機在越南上空使用的麻雀三防空飛彈(Sparrow III anti-aircraft missile)是依靠手工焊接的真空管。東南亞的潮濕氣候、起降時的衝擊力,以及戰鬥機的激烈混戰,導致飛彈經常故障。麻雀飛彈的雷達系統平均使用五到十個小時就會故障一次。戰後一項研究發現,在越南發射的麻雀飛彈中,僅9.2%擊中目標,66%故障,其餘的4根本沒擊中目標。
然而,美軍在越南面臨的最大挑戰是打擊地面目標。空軍的資料顯示,越戰開始時,炸彈平均是落在距離目標128米的範圍內,因此以炸彈擊中車輛5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德儀34歲的專案工程師威爾登.沃德(Weldon Word)想要改變這點。沃德的雙眼湛藍銳利,嗓門很大,聲音低沉有磁性,他的經歷使他擁有思考戰爭的獨特視角。不久前,他才在一艘海軍艦艇上為德儀新開發的聲納收集資料長達一年,最近剛結束這項單調乏味的任務。但由此可見,軍事系統只要使用正確的感測器與儀器,就可以收集到很多資料。早在1960年代中期,沃德就已經想像,使用微電子技術來改造軍方的殺傷鏈(kill chain)*1。衛星與飛機上的先進感測器將會掌握目標,追蹤它們,引導飛彈飛向目標,並確認目標遭到摧毀。這聽起來像科幻小說,但德儀已經在研究實驗室裡產出6必要的組件。
德儀為洲際彈道飛彈(ICBM)製造晶片,那種飛彈在導引上碰到的挑戰比較直接。它們是從地面的固定位置發射,而不是從一邊閃躲敵軍砲火、一邊以時速數百英里的速度飛行的飛機上發射。ICBM的目標也不會移動,飛彈本身只會受到風力與天氣狀況的輕微影響,因為它們是以音速的數倍從外太空俯衝下來。它們的彈頭夠大,即使有輕微的失誤,仍有強大的破壞性。從蒙大拿州攻擊莫斯科,比用F-4戰機從幾千英尺的高空投彈擊中卡車容易多了。
這是一項複雜的任務,但誠如一位同事所言,沃德知道「便宜又常見」的武器才是最佳武器,因為這樣才能確保它們7常在訓練與戰場上使用。微電子的設計必須盡可能簡單,因為每個必須焊接的連結都會增加不可靠性。電子設計愈簡單,系統就越愈可靠,也愈省電。
許多國防承包商試圖向國防部銷售昂貴的飛彈,但沃德要求他的團隊製造售價8像平價家庭轎車一樣的武器。他一直在尋找一種簡單好用的裝置,可以迅速部署在各種飛機上,讓每個軍種都能使用,也讓美國的盟友能迅速採用。
1965年6月,沃德飛往佛羅里達州的埃格林空軍基地(Eglin Air Force Base)會見喬.戴維斯上校(Joe Davis)。戴維斯是為越戰採購新裝備的專案負責人,15歲尚未從軍時就開始學飛行,二戰與韓戰期間開過戰鬥機與轟炸機,之後曾在歐洲與太平洋地區指揮空軍部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什麼類型的武器可在空軍任務中發揮效用。沃德在戴維斯的辦公室裡坐下時,戴維斯打開辦公桌的抽屜,拿出一張頷龍橋的照片。那是一個160米長的金屬結構,橫跨北越的馬江,周圍有防空系統。沃德與戴維斯數了數,發現那座橋的周圍有800個彈坑,每個彈坑都是美國炸彈或火箭沒擊中目標所造成的。此外還有數十枚、甚至數百枚炸彈落在河裡,沒留下任何痕跡。那座橋依然屹立不倒。戴維斯問道,9德儀能幫上忙嗎?
沃德認為,德儀在半導體電子方面的專業知識可以讓空軍的炸彈更精準地運作。德儀對於炸彈設計一無所知,所以沃德是從常規炸彈著手:340公斤的10M117炸彈。美軍已經投了638枚M117炸彈在頷龍橋的附近,但無一擊中目標。他為M117炸彈增添了一組小尾翼,以便炸彈從天而降時時,引導其飛行。最後,他安裝了一個簡單的雷射導引系統來控制那組尾翼。一個小矽片被分成四個象限,放在一個透鏡後面。從目標反射的雷射會穿過透鏡,照射到矽片上。萬一炸彈偏離軌道,一個象限將比其他象限接收到更多的雷射能量,電路會移動尾翼以重新定位炸彈的軌跡,這樣一來,雷射就會直接穿過透鏡了。
戴維斯上校給德儀九個月的時間及9.9萬美元,來製造及交付這種雷射導引炸彈。這種炸彈設計簡單,很快就通過空軍的測試。1972年5月13日,美軍的軍機在頷龍橋投下24枚炸彈。這座橋在那天以前一直屹立在數百個彈坑之間,彷彿一座紀念碑,紀念著二十世紀中葉轟炸戰術的不精確。這次,美國的炸彈直接命中目標。數十座其他的橋樑、鐵路樞紐,以及其他的戰略要地,也遭到新型精準炸彈的襲擊。一個簡單的雷射感測器與幾個電晶體,把投擲638次但命中率為零的武器,變成了11精準摧毀的工具。
最終,越南農村的游擊戰,並不是一場靠空中轟炸能打贏的戰爭。德儀推出「鋪路」(Paveway)雷射導引炸彈的時機,正好碰上美國戰敗。當魏摩蘭將軍(William Westmoreland)等軍事領導人預測「戰區處於即時或接近即時的監視之下」及「自動火力控制」時,許多人覺得那些說法彷彿是當初把美國拖入越戰的12狂妄豪語。因此,除了少數幾位軍事理論家與電子工程師,幾乎沒有人知道,越南其實是一個成功的武器測試場。那些武器把微電子與炸藥結合在一起,徹底改變了戰爭,也就此改變了美國的軍力。
*1 在軍事上是指一種攻擊過程,具體是指識別打擊的目標、向目標派遣兵力、決定並下令攻擊目標、最後摧毀目標等一系列攻擊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