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導阿波羅太空船與義勇兵二號導彈的電腦,讓美國的積體電路產業就此起飛。到了1960年代中期,美國軍方在各種類型的武器中都嵌入晶片——從衛星到聲納、1從魚雷到遙測系統,都有晶片的蹤跡。諾伊斯知道,軍事與太空專案對快捷半導體的早期成功非常重要。他在1965年時坦言,軍事與太空應用將會使用「今年生產的295%以上的積體電路」。但他心中一直認為晶片有一個更大的民用市場,儘管1960年代初期那種市場還不存在。他必須靠自己開創那個市場,這也表示他必須與軍方保持距離,好讓他能自己決定快捷半導體的優先要務,而不是聽命於國防部。諾伊斯拒絕了大多數的軍事研究合約,他估計,快捷半導體的研發預算中仰賴國防部的部分從未超過4%。諾伊斯自信地解釋:「世界上很少研究主管能夠勝任評估快捷半導體的工作,而且3他們通常也不是職業軍官。」
諾伊斯剛從研究所畢業時,在東岸的無線電製造商飛歌公司(Philco)工作。飛歌內部有一個很大的國防部門,他在那裡體驗過政府主導的研發。諾伊斯回憶道:「研究的方向是由能力較差的人決定。」他抱怨自己浪費時間為軍方撰寫進度報告。現在他經營著由信託基金的繼承人出資成立的快捷半導體,可以把軍方視為客戶,而不是老闆。所以他決定把快捷的研發大部分鎖定在大眾產品上,而不是軍事領域。他推斷,用於火箭或衛星的多數晶片,一定也有民用的用途。第一個為商業市場生產的積體電路是用於4Zenith的助聽器,那最早是為太空總署的衛星設計的。挑戰在於如何製造出一般民眾買得起的晶片。軍方付得起高價,但消費者對價格很敏感。不過,最誘人的是,即使冷戰時期國防部的預算相當龐大,民用市場的規模仍遠遠超過了那時期的國防預算。「向政府推銷研發,就像把你的創投資金(或譯風險投資)存入儲蓄帳戶一樣。創投是冒險投資,5要冒險才算投資。」
在帕羅奧圖,快捷半導體的周遭都是為國防部供貨的公司,從航太到彈藥,從無線電到雷達,應有盡有。國防部雖然從快捷購買晶片,但他們比較願意與大型的官僚機構合作,而不是與靈活的新創企業合作。因此,國防部低估了快捷與其他半導體新創企業改變電子業的速度。1950年代末期,國防部的一份評估報告盛讚無線電巨擘RCA公司「正在進行一項最雄心勃勃的微型化專案」;同時輕蔑地指出,快捷半導體只有兩名科學家負責該公司的頂尖電路專案。國防部的報告也指出,國防承包商洛克希德馬丁公司(Lockheed Martin)在帕羅奧圖有一個研究設施,光是微系統電子部門就有超過50位科學家,意指6洛克希德馬丁公司遙遙領先。
不過,快捷半導體的研發團隊在摩爾的指導下,不僅開發出新的技術,也開創了新的民用市場。1965年,《電子》(Electronics)雜誌邀請摩爾寫一篇有關積體電路未來的短文。他預測,至少在未來十年,快捷每年都會讓矽晶片上可容納的元件數增加一倍。照這種速度發展下去,到了1975年,積體電路內將會有6.5萬個微小的電晶體,不僅會創造出更強大的運算力,也降低了每個電晶體的價格。隨著成本的下降,用戶數將會增加。這種運算力呈指數級成長的預測,不久被稱為7摩爾定律,可說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技術預言。
摩爾意識到,如果每個晶片上的運算力持續呈指數級成長,積體電路為社會帶來的變革將遠遠超過火箭與雷達。1965年,國防資金仍然購買了當年72%的積體電路總產量。然而,軍方要求的功能,也適合商業應用。一份電子出版品主張:「微型化與堅固性,8就是好生意。」國防承包商認為,晶片的主要作用是取代所有軍事系統中的老式電子元件。然而,在快捷半導體,諾伊斯與摩爾已經在夢想個人電腦與手機了。
1960年代初期,國防部長勞勃.麥納馬拉(Robert McNamara)為了削減成本而改革軍事採購,引發了電子業有些人所說的「麥納馬拉蕭條」(McNamara Depression)。這時,反觀快捷半導體對民用晶片的願景,彷彿充滿了先見之明。快捷是第一家為民用客戶供應全系列現成積體電路的公司。此外,諾伊斯也大幅降低了價格,他預期大降價將大幅擴展晶片的民用市場。1960年代中期,快捷晶片的售價從以前的20美元降至2美元。有時,快捷甚至以低於生產成本的價格出售產品,希望說服9更多的客戶來試用晶片。
快捷因大幅降價,開始獲得民營企業的大合約。美國的電腦年銷量從1957年的1000台,成長到10年後的18700台。到了1960年代中期,幾乎所有的電腦都依賴積體電路。1966年,電腦公司Burroughs向快捷訂購了2000萬個晶片,是阿波羅計畫採用晶片量的二十幾倍。到了1968年,電腦業購買的晶片數已經跟軍方一樣多了。快捷晶片在電腦市場上的10市占率是80%。諾伊斯的降價策略為民用電腦打開了新市場,將在未來數十年持續推動晶片的銷售。摩爾後來主張,諾伊斯的降價策略,跟快捷生產積體電路的技術是11一樣重大的創新。
到了1960年代末期,經過十年的發展,阿波羅11號終於準備好使用快捷驅動的導引電腦,把第一個人類送上月球。加州聖塔克拉拉谷(Santa Clara Valley)的半導體工程師從太空競賽中獲益匪淺,因為太空競賽為他們提供了一個重要的早期客戶。然而,人類第一次登月時,矽谷工程師對國防與太空合約的依賴程度已經大幅降低。這時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在民間,晶片市場正蓬勃發展。快捷半導體的成功已經促使幾位高階主管跳槽到製造晶片的競爭對手。創投資金正湧入那些專注於企業電腦、而非火箭的新創企業。
然而,快捷仍由東岸的一位千萬富翁所擁有,他付給員工的薪水不錯,但拒絕發放股票選擇權,他認為發股票的概念是一種12「悄然施行的社會主義」。最終,連快捷的共同創辦人諾伊斯也開始懷疑自己在快捷還有沒有前途。不久,每個人都開始找機會離開,原因顯而易見。除了新的科學發明與新的製程,這種賺大錢的能力可說是推動摩爾定律的根本動力。誠如一位快捷員工在離職問卷上填寫的離職理由:13「我——要——去——賺——大——錢。」
▲ 1957年,諾伊斯(中)與一群人共創快捷半導體公司,目標是製造矽電晶體。圖中還有諾伊斯的長期夥伴摩爾(最左)與克萊納(左三)。克萊納創立了美國最強大的創投公司凱鵬華盈。(Wayne Miller/Magnum Phot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