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如果談夢,只談到這裡,你可能認為不夠過癮。畢竟,對睡眠,你能記得的,大概也就是夢。過去,你或許也讀過或接觸過不少夢的詮釋,都在強調夢的重要性。確實,講到夢,可以談的不只是快速動眼睡眠,還有夢在心理層面的意義,甚至對人生是不是有什麼代表性。我相信,這是每個人都想知道的。
夢,是睡眠中不由自主產生的一系列心理影像和身體的覺受。前面提過,睡眠的每一個階段都可以有夢,但是只有快速動眼睡眠的夢比較鮮明豐富,而容易被記得。一般來說,一個晚上,我們會有3到5次夢,大概每90分鐘一次。一場夢的長度,可以短到幾秒。長的,也許有20分鐘。
科學家透過整夜的腦電圖觀察,在每個睡眠階段把人叫醒,發現非快速動眼睡眠其實也會做夢。或許可以說,夢可能是一種很基本的腦部功能。然而,我們一般人醒來後,或許5分鐘不到,就會忘記一半左右的夢;可能不到10分鐘,就幾乎要全忘了。要是前一天晚上沒睡飽,或趕著起床出門,會忘得更快。在睡覺時,頭腦的短期記憶是不活化的,我們才記不得大多數的夢,最多是記得比平常更激烈或醒來前才做的夢。
大多數文化都有類似的傳說,把夢當作是一種與靈或神直接交流的管道。就像把夢當作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戶,而且是屬於靈的世界。古希臘人就相信,夢代表了直接由神明傳遞而來的訊息。就算不是神或靈要轉達的訊息,對古人而言,夢好像還可以預測命運,也就重視解夢。
直到十八世紀西方啟蒙運動興起,對理性的需求才逐漸取代了對夢的重視。後來,沒有想到,佛洛依德在幾十年後,又把夢的重要性帶回來。他甚至設立了一套完整的解析,把夢裡的一切都當作象徵,而每個象徵都有意義。也就這樣子,對大眾文化和心理學影響了幾十年。
佛洛依德認為,夢可以揭露一個人內心隱藏的衝突,而這些衝突是難以在一般社交情況表達,或是太痛苦而記不得,只能透過夢當作一個出口。他相信這些過去的難題會改頭換面在夢裡出現,如果將這些夢做一點適當的解釋,或許可以幫助當事人釋放心理壓力,為問題帶來一點線索,解開恐懼、焦慮,甚至療癒心理和生理的疾病。
當然,並不是每個科學家都能接受佛洛依德的理論。對有些科學家而言,夢,只是腦部隨機的作用。當初定出DNA結構而得到諾貝爾獎的克里克,後來也投入了意識的研究。克里克透過電腦運算的模擬,也建立了自己的夢的理論1。他認為腦部透過學習累積了太多資訊,自然要有一個清理的程序。在這個清理程序中,腦想要刪除的連結和資訊,就變成了夢。從這個角度來說,夢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最多只是正常腦部作用的副產品。夢見,好像是為了要忘記。這種解釋,雖然可能讓人失望,但想想那些雜亂而很難記得的夢,這種說法也有它合理之處。
你可能還記得克萊特曼的學生德門特,他先證實了快速動眼睡眠的腦部作用和清醒狀態類似,並不是什麼深刻的作用。此外,科學家也發現,夢並不是人類才有的本事,鳥類和哺乳類動物也一樣會做夢。愛唱歌的斑胸草雀(zebra finch)會在睡夢中重複剛學到的新曲調2,老鼠也在夢中重複白天走迷宮的過程23。你絕對想不到,為了證明睡覺和做夢是一種很普遍的生物現象,還有科學家去量測蜥蜴的腦波,而發現它們的腦部睡著了一樣有快速動眼睡眠、深睡各階段的波動34。對這些科學家來說,夢,是一種純生理的現象,最多像是從白天的生活「下線」後,腦部繼續進行練習,而不見得帶有什麼更深的意義。
至於夢的內容,也可以從神經科學來解釋。舉例來說,控制情緒和記憶的位置,也就是我之前常提到的情緒腦——邊緣系統(包括杏仁核和海馬迴),在快速動眼睡眠和做夢時,作用是相當激烈的。同時,負責理性控制的前額葉,則相對不起什麼作用。光是這些腦區的運作,或許已經可以解釋為什麼大多數的夢都集中在我們熟悉的人事物,而夢的內容往往不理性,沒有合理的情節。
有意思的是,正是因為夢見的通常是熟悉的人事物,才會讓我們在夢中覺得夢是真的。美國西儲大學的心理學家霍爾(Calvin Hall)歷經30年研究,整理了男男女女的15,000個夢,包括夢的場景、有幾個角色、每個角色的性別、對話內容、夢裡的情節是舒服的還是嚇人的5。他發現,大多數人的夢都是可預期的,而且通常反映了當天或前幾天生活裡的事。就像古人說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成年人夢到的多半是在家裡或辦公室的熟人,小孩子會夢到動物……然而,夢確實也帶著象徵的意義。舉例來說,夢裡的陌生人幾乎都是不懷好意的。
夢也許就是一種腦部的基本運作,幫助我們記得、分析並解釋生活中的遭遇。在夢裡重演白天的事件,就好像重新理解這些事件的意義,也同時幫助改善記憶、學習和一個人適應環境的能力。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可以把夢當作是一種大腦模擬現實生活的方式,準備我們面對未來,或在心中預先測試各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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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我認為比較重要的是,夢可以是一種減輕焦慮的方式。我常常提到恐懼和萎縮是二十一世紀人類疾病的最大根源。夢,可以是我們生活負面情緒的一個出口。
確實,在霍爾的調查中,也發現絕大多數的夢是不愉快且負面的。為什麼?有些心理學家認為,透過腦部的處理,夢將焦慮與恐懼和我們本來就知道的事件混合起來,可以減輕恐懼6。從這樣的角度,我們可以把惡夢當作是一種安全的釋放強烈情緒的方法。有些神經心理學家採用演化的理論,認為夢可能是一種演化留下來的機制,幫助我們從過去的恐懼經驗中學習,而能面對危險和威脅27。
情緒力道很強的人生創傷,例如分手、離婚、親人過世、車禍,甚至會讓有些人一輩子走不出來。這些事比較容易記得,通常也會讓身體分泌腎上腺素,而促使腦部在夜裡再一次回顧這些創傷。身體或心理受到很重的創傷的人,可能會有一陣子都睡不好,甚至被惡夢驚醒,在睡眠中突然哭喊著醒過來。就好像痛苦重到連睡眠都消化不了。
芝加哥聖路加醫療中心(St. Luke’s Medical Center)的科學家,追蹤了一群離婚女性的夢,觀察到離婚後恢復最好的女性,比起沒有恢復過來甚至陷入憂鬱的女性,通常知道自己有做夢,而且夢比較長、比較複雜,混雜著剛發生的新鮮記憶和過去的舊經驗,就好像在透過夢去消化心理上的創傷8。
對一些心理學家來說,有些惡夢,就像一種夜間本來就會發生的心理治療。生活裡的難受,與腦海裡的記憶混合攪拌。混合再混合,情緒上的衝突和壓力也就被沖淡,不那麼強烈了。他們也認為,快速動眼睡眠是一種調控情緒的睡眠,讓我們在整合記憶時,同時清除裡頭所含的情緒9。
也許我們可以這麼說,夢反映了我們日常所遇到的問題。包括煩惱,會透過夢來化解掉。我們其實沒有必要去一一深入解讀每一個夢,反正它自然會消化掉清醒時來不及處理的情緒的結。
其實,這幾十年的研究,並不見得真的推翻了佛洛依德的理論。對一個心理有嚴重障礙的人,夢,確實可能反映他過去所遇到的狀況,而且是非常隱秘,連當事人可能都不記得的創傷。透過夢,這些失落不斷重複自己,就像想要找一個出口。現代的心理學家也試著透過夢,幫人理解自己的焦慮,而進一步透過認知和生活型態的轉變,從無意識的焦慮和恐懼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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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的角度來看,這些惡夢,其實不需要去刻意消除,也不需要去猜測它代表什麼。只要給自己一點空檔,不要去追究惡夢的內容,也不急著讓自己多睡多少小時。單純地知道自己做了惡夢,知道自己睡得不好,而讓它這麼發生,這麼過去。接下來,自然會發現,也許還是有惡夢,但是夢裡的情緒已經開始慢慢減弱。
至於各種關於夢的理論或解讀,我認為最多也只能做個參考,沒有哪一個說法有全面的代表性,而值得特別去追究。如果過分強調夢境的意義,反倒可能會透過一再的惡夢,不斷地強化過去某一個悲傷或是失落的經驗。也就這樣子,不斷加強一個負面的迴路,讓人愈來愈當真,愈難走出來。
如果對夢境的內容過度在意,不光不能透過夢來解答現在的困境,反而還可能加強了本來就有的創傷和痛苦。其實,你會發現,想要解開痛苦,沒有必要重複夢或任何經驗。經驗,包括夢,是重複不完的。我們要先解開自己的心態,才可能解開惡夢。這時候,必須要跳出自己現有的生活框架,才可以解開創傷,從失落走出來。
我個人幾十年觀察下來,總覺得過去心理的療癒太集中在解釋夢和情緒的體驗,想透過夢或這些經驗,讓過去的創傷消失。我認為這並不是容易的取向,對我們任何人來說,這種心理受傷的體驗都可能是數不清的,就是釋放一個,又會有別的。
反過來,我認為比較重要的,也是「全部生命系列」的重點,是我們徹底往內心反轉,往上游追求,追究這些創傷的來源。而透過這種追求,我們才可以徹底地處理夢或傷痛,而將我們對生命的看法做一個徹底的調整。只有這樣子,我們才可能把睡眠的品質徹底轉變。
這個過程中,如果有失眠,跟我在《真原醫》講的任何身心狀況其實都一樣,要全面地來面對,而不是把失眠獨立出來,當作一個最嚴重的問題來談。反過來,我很有把握,透過種種生活習慣的改變,失眠自然會跟著改善。
在我看來,夢本身也是一個頭腦的產物,倒不需要用其他的道理來解釋。我們自然都經驗過,在做夢的階段,頭腦其實還是很活躍。這一點,也反映在前面提到的腦波的反應上。後來的科學家也指出了一種自動運作的機制——「腦部預設系統」,隨時都在隨機地產生念頭、反射、各種習慣和本能反應。在這種運作下,腦部並沒有辦法真正休息。
從生命更深的層面來看,夢最多是幫助我們整合,面對生命的不均衡,緩解恐懼。此外,夢沒有更深的意義。反倒是只有在無夢的深睡,一個人才可以直接放鬆,而得到最大的休息。
你會發現,我為什麼要不斷強調無夢深睡的重要性,希望用各式各樣簡單而隨時可用的方法,把你我的注意力擺到無夢的深睡,倒不是再讓我們把注意力集中在夢。對我,夢和平常清醒的狀態是分不開的,同樣都是頭腦在運作。假如一個晚上的夢,我們把它稱為小夢,最多,只能把一天下來表面上清醒的狀況,稱為大夢。
我們認為這個世界很理性,其實是和夢一樣地不理性。然而,這種理性的架構,是透過人的邏輯在做衡量,而人的邏輯或任何可以表達的邏輯,本身只是在一個狹窄的範圍在運作,沒有什麼獨立存在的重要性。既然我們的人生完全落在一個狹窄的軌道運作,我們自然只會認為白天一般「清醒」的印象是合情合理,而根本不會想去懷疑。
透過「全部生命系列」的作品,我不光希望可以把身心的均衡(包括好睡)找回來,而接下來更重要的是,可以讓我們從夜晚的小夢和人生的大夢醒過來。
✔ 夢,似乎是一種很普遍的腦部運作程序。不只人,動物也會做夢。
✔ 對我們來說,夢,是來整合白天和過去的經驗,做重新的排列。也有人認為,夢,只是大腦運作的副產品。
✔ 睡眠中,除了無夢的深睡,其他階段都有夢。只是我們比較容易記得快速動眼期的夢。
✔ 生活中的焦慮和恐懼,可能會換個方式從夢裡浮出來。這或許是大腦消化負面情緒和恐懼的方式。
✔ 只有在無夢的深睡,我們才可能達到真正的休息。
✔ 從我個人的看法,夢沒有更深的意義,最多是反映一天下來的均衡或不均衡。要面對心理的創傷,我們反而是要追求意識的根源,才可以徹底讓我們的人生(包括睡眠)得到全面的轉變。
✔ 站在「全部生命」來看,夜裡睡著和白天清醒,都一樣是夢。只是一個短,一個長。放過這兩種夢,也是我們這一生最大的功課。
1 Crick, Francis, and Graeme Mitchison. "The function of dream sleep." Nature 304.5922 (1983): 111-114.
2 Dave, Amish S., and Daniel Margoliash. "Song replay during sleep and computational rules for sensorimotor vocal learning." Science 290.5492 (2000): 812-816.
3 Louie, Kenway, and Matthew A. Wilson. "Temporally structured replay of awake hippocampal ensemble activity during rapid eye movement sleep." Neuron 29.1 (2001): 145-156.
4 Shein-Idelson, Mark, et al. "Slow waves, sharp waves, ripples, and REM in sleeping dragons." Science 352.6285 (2016): 590-595.
5 Hall, Calvin S. "What people dream about." Scientific American 184.5 (1951): 60-63; Hall, Calvin S., et al. "The dreams of college men and women in 1950 and 1980: A comparison of dream contents and sex differences." Sleep 5.2 (1982): 188-194.
6 Nielsen, Tore, and Ross Levin. "Nightmares: a new neurocognitive model." Sleep Medicine Reviews 11.4 (2007): 295-310.
7 Revonsuo, Antti. "The reinterpretation of dreams: An evolutionary hypothesis of the function of dreaming."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23.6 (2000): 877-901.
8 Cartwright, Rosalind D., et al. "Broken dreams: A study of the effects of divorce and depression on dream content." Psychiatry 47.3 (1984): 251-259.
9 Goldstein, Andrea N., and Matthew P. Walker. "The role of sleep in emotional brain function." Annual Review of Clinical Psychology 10 (2014): 679-7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