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常常把失眠當作一個「文明病」來談。這是很普遍的一種說法,也反映了現代人的一種迷思——我們認為過去的人,一定比我們睡得更多。而且,是一次睡滿8小時。甚至,是從太陽落下,睡到太陽再度升起。
當然,這種想法聽起來很合理,畢竟過去沒有現代的電力設備,沒有電視,沒有收音機,沒有網路。大多數人沒有各種夜生活的娛樂,晚上用完餐後,沒有事做,也就可以早早睡了。
不過,「一覺到天亮」很可能是我們現代人一廂情願的想像。
1990年代,美國的心理醫師韋爾(Thomas A. Wehr)指出,既然現代社會是到了十九世紀中期才普遍有燈光可以做為夜間照明,那麼,現代人的睡眠習慣可能才是一種全新的「發明」。
為了驗證自己的想法,他做了一個實驗,參與的人在日落之後,完全沒有燈光照明、沒有電視可看。整整1個月,每天有完整的14個小時都處在黑暗中,看看能不能還原古人的睡眠型態。
結果令人相當驚訝,這些參加實驗的人,經過幾週的調適期之後,自然落入了一種特殊的睡眠——先睡上4小時,中間會醒來大概1〜3小時,然後,再睡上4小時。後來的人把這種睡法,稱為「分段睡眠」(segmented sleep)1。
很有意思的是,美國的歷史教授埃克奇(Roger Ekirch)花了16年的時間,整理超過5百筆的各種文獻,包括日記、法院紀錄和書籍。他歸納出來,以前的人通常會在半夜醒來一兩個小時,前後各睡4小時。而半夜醒來的這一兩個小時,其實是人最放鬆、最自在的時候2。
這一個發現很有意思,韋爾進一步分析實驗參與者的血液樣本,也發現半夜醒來的這一段時間,泌乳素(prolactin)的量會爆增。泌乳素是一種荷爾蒙,最為人所熟知的功能當然是刺激分泌乳汁。然而,阻斷泌乳素的作用,可能導致產後憂鬱。動物實驗也指出,泌乳素可以減輕焦慮反應3。特別的是,參與這項實驗的人也都提到,在兩段睡眠之間的這個空檔,他們可以體會到一種很深的安靜和平安。
這應該不是巧合,從生物、心理到歷史領域的研究都指出,古時候的人,他們的睡眠型態,並不是我們想像中一整晚8小時不中斷的睡眠。我們別忘了,每個人都有一個專門用來睡覺的臥室和床,其實是人類社會到工業革命之後才有的,特別是連睡覺和醒來的時間,都是配合上班、上學的時間表而制定的。其實,應該這麼說,睡一整晚是我們現代人才有的「發明」。
在人類還沒有進入工業革命、還沒有形成我們現在習慣的上班、上學的生活前,睡眠反而完全是自然的,隨時隨地想睡就睡。甚至,在白天,也可能隨時打瞌睡。其實,我們打瞌睡的習慣,也就是過去帶來的。
對古人來說,累了,就躺著睡一覺。休息夠了,即使三更半夜醒來,也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就好像不斷把自己交給身體,身體本來就知道該不該睡,倒不是說非要有什麼規律不可。
現代人透過知識的傳播和各種教育的洗腦,無形當中,總是認為自己非要睡滿多少小時不可。好像達不到這個標準,自己的健康、表現和幸福就少了什麼,當然會想方設法要進入睡眠。
可惜的是,為了一種想像中的規律,反而帶給自己那麼多焦慮。光是這種焦慮,就足以讓我們失眠。這值得嗎?
睡眠,其實還是要符合個人實際的需求。
我們還不用去調查普通人的睡眠,光是從名人的實例,就可以看出睡眠需求人人不同,就像一個頻率譜,有各式各樣的分布。每個人處理睡眠需求的方法都不一樣,比如說美國1960年代的詹森總統(Lyndon B. Johnson)晚上只睡4小時,但他每天一定睡午覺。他的午覺行程,是相當出名的。為了睡午覺,他一天分成兩段來用,包括幕僚也配合他的作息。他會在早上6點半、7點起床,工作到下午2點。接著去運動或游泳,然後換上睡袍很正式地睡半小時。下午4點醒來後,再換上乾淨衣服,繼續「晚班」的工作,有時候會工作到隔天凌晨1、2點。
大家熟悉的柯林頓總統(Bill Clinton)也是一樣,晚上睡很少,該休息就休息,也可以熬夜。不過,柯林頓58歲心臟病發,接受冠狀動脈繞道手術安裝支架之後,也就調整了他自己的睡眠習慣。
不光這兩位美國的總統睡得少,英國的柴契爾首相也是每天只睡4小時。擁有幾百項美國專利的愛迪生,一個晚上只睡5小時。他們兩位,都活到八十幾歲。帶領大家度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英國首相邱吉爾非但凌晨3點才睡,而且只睡5小時。當然,不見得每個名人都睡得很少,美國的開國元勛富蘭克林和現在大家都知道的比爾蓋茲一天睡7小時,而最出名的是愛因斯坦,一個晚上可以睡10〜12小時。
這些實例,其實是講不完的。我在這裡會舉這些名人作為例子,也只是想用大家熟悉的人物,幫助你體會,睡眠少不見得影響工作和生活。但是,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實例倒不能證明睡覺多或少是好還是不好,最多是在表達,每個人睡眠的需要是不同的。我們並不能就此得出什麼結論,認為應該睡多多,或是睡多少。睡多或睡少,其實跟一個人的表現、工作量和成就,沒有一定的關係。
坦白講,我自己睡得也不多。甚至,一個晚上一兩個小時大概就足夠了。無論在工作或情緒上,也沒有什麼異樣。然而,和一般人想的不同的是,我讓身體告訴我什麼時候該睡,什麼時候該休息。也就這樣子,沒有把睡眠當作一個問題。有時候,偶爾也會睡多,而且是超過一般人可以想像的多。要睡就睡,不想睡也不要刻意勉強自己去睡。睡或不睡,對我不是問題。這一來,對我而言,也沒有一個東西叫失眠。
每個人的睡眠習慣不同(A)美國開國元老富蘭克林(一天睡7小時,從晚上10點睡到隔天上午5點)(B)愛迪生(一天睡4小時)(C)愛因斯坦(一天睡10〜12小時)(D)英國首相邱吉爾(一天睡5小時,從清晨3點睡到早上8點) (E)英國首相柴契爾夫人(一天睡4小時)(F)蓋茲(一天睡7小時)
沒有任何一件事是非怎樣不可的。
我會特別強調「每個人睡眠需求不同,不見得要睡滿8小時」的這個觀念,並不是空談。而是我認為,對睡眠的看法——尤其失眠有多重要——這個觀念,本身要有一個大的修正或是突破,我們才可以輕鬆去改善我們自認為的「睡眠問題」。從第二章起,我已經開始採用各式各樣的方法和練習,希望你親自去實驗,而自然得出一樣的結論。
我會再一次強調這個觀念,是因為對於失眠的人,除了睡眠不足本身的影響之外,往往還承受著一個額外的心理壓力——認為自己和別人相比,不夠好。抱著這種想法,長期下來自然會躁鬱。
對我而言,觀察了這幾十年,或許唯一的結論是——人生,其實沒有任何一個固定的模式,是我們需要去遵守的。
除了前面3個練習,我也通常會請失眠的朋友,先簡單地做一些深呼吸的練習,來接受自己的狀態。把自己的狀況,當作可以接受的正常,而不是認為自己有什麼重大的異常需要去解決。
✔ 一整晚連續睡8小時,可能是現代社會才有的「發明」。
✔ 為了一種想像中的標準而焦慮,光是這種焦慮,就足以讓我們失眠。
✔ 再一次強調,睡多或睡少,要看個人,沒有一個標準。重點是睡好,睡飽。連這一點,都是個人的主觀感受。
✔ 每個人都有自己面對睡眠的方式,不把睡眠當作一個問題,自然也就沒有一個東西叫失眠。
1 Wehr, Thomas A. "In short photoperiods, human sleep is biphasic." Journal of Sleep Research 1.2 (1992): 103-107.
2 Ekirch, A. Roger. At Day's Close: Night in Times Past. WW Norton & Company, 2006.
3 Torner, Luz. "Actions of prolactin in the brain: from physiological adaptations to stress and neurogenesis to psychopathology." Frontiers in Endocrinology 7 (2016): 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