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吧,討論雙方利益、選擇方案、客觀標準是明智有效又可維持和諧的辦法;但如果對方不配合呢?你試著分析彼此利益,他們則斬釘截鐵地表明立場;你想找出讓雙方獲利最大的可行辦法,他們則抨擊你的建議,只關心他們自己的好處;你批評問題,他們批評你。要怎麼做,才能使他們跳脫立場,專注於事件本身?
要解決這個問題,有三種基本手段。首先,把焦點放在你能做什麼。你自己可以不管立場,只管問題本質。這種方法就是本書的主題,是深具感染力的方法,為所有願意討論利益選擇與標準的人打開談判成功之門。確實,一旦你開始帶動,局勢是會改觀的。
如果這招無效而對方仍堅持立場之爭,你可以祭出第二招:專注於他們能做什麼。對方用力地捍衛立場,你則將他們的注意力導向問題本身。我們將這種策略稱為談判柔道技巧。
第三招的重點是:第三方能做什麼。當原則性談判跟談判柔道術都無法改變對方時,可以考慮請訓練有素的第三方介入,帶領你們將重點集中在利益、選擇方案及標準上。單一主題調解程序(one-text mediation procedure),可能是第三方處理這種局面最有效的工具。
我們已經探討過第一種手段(原則性談判);本章將說明談判柔道技巧及單一主題調解程序。結尾前,則以一則真實的房東與房客談判案例為本所發展出的對話,具體描繪原則性談判與談判柔道技巧結合時,可以如何說服沒有意願的一方加入談判。
談判柔道技巧
當對方強調其立場,你可能想批判一番然後回絕。當他們抨擊你的提議,你可能想起身捍衛,更固守立場。當他們攻擊你,你可能有自我辯駁並反擊回去的衝動。簡單說,當他們用力推你,你本能會想推回去。
你要是真那麼做,雙方就掉入立場之爭的遊戲裡。拒絕對方提議只會讓他們更堅持;捍衛自己的提議也只讓自己更鑽牛角尖,把談判搞成意氣之爭。你會發現自己墮入不斷攻防的惡性循環,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拉扯而已。
既然反推回去沒用,那什麼有用呢?要如何避免行動引發反應的循環效應?答案是不要反推回去。他們堅持立場時,不要拒絕他們。他們批判你的想法,不要加以捍衛。他們攻擊你,不要攻擊回去。用拒絕回應來打破惡性循環。你並不反推,只將他們的攻擊力道帶向問題。就像東方武術裡的柔道,避免正面與對方交鋒;反之,運用技巧側開身,借力來使力。別抵抗對方的力道,而是將這股力道誘導至探索雙方利益、思考更多有利彼此的方案,以及尋找其他適用的客觀標準。
在現實裡,「談判柔道技巧」到底該怎麼進行?如何才能閃過對方攻擊,借其力量解決問題?
一般來說,對方的「攻擊」涵蓋三種:強加立場要你接受、攻擊你的意見,和攻擊你。我們來看看,講求原則的談判者能如何一一化解。
別攻擊對方立場,找出立場背後的理由。對方拋出立場時,不用接受也不要拒絕,只要視之為一項可能的方案,探索立場背後存在的利益,瞭解那所代表的原則,思考各種改善方法。
假設你代表準備罷工的教師聯盟,想爭取加薪並要求不得將年資當成裁員的唯一考量。校方董事會提案包括全面加薪兩千美元,但保留片面裁員的裁定權。你要設法瞭解隱藏在這立場底下的利益;「若調薪超過兩千美元,對預算會有怎樣的影響?」「你們為何堅持握有片面解雇老師的權力?」
你假定他們採取的每個立場,都真心基於想滿足各方基本要求的動機。請他們說明,他們如何認為那些立場能解決眼前的問題。先將學校董事會的立場視為可行方案之一,客觀檢驗其滿足各方利益的程度,或能進行什麼樣的修正。「薪資全面調高兩千美元,將如何提高本校薪資競爭力,以確保學童擁有優秀教師?」「各位如何能讓所有教師信服,裁員評估完全公正?我們相信各位的公正性,但各位離開之後呢?我們怎能眼看自己的生計與家人福祉任由某些人任意決定呢?」
探討對方立場背後的原則主張。「為什麼兩千元調薪叫做合理?根據是什麼?是參考其他學校的給付標準嗎?還是根據類似師資程度的平均薪資?」「你們認為如果必須裁員,應該先選資淺的,還是資深的(也是薪資比較高的)?」
要引導對方改善眼前方案,可假設他們某項立場成真的狀況加以討論。一九七○年,一位美國律師獲得機會訪問埃及總統納瑟(Gamal Abdel Nasser),談以阿衝突。律師問:「你希望(以色列總理)梅爾夫人(Golda Meir)怎麼做?」
納瑟說:「撤退!」
「撤退?」律師問。
「從阿拉伯所有領土完全撤退!」
「無條件撤退嗎?沒有從你們這兒得到任何東西?」這美國人不可置信地問。
「什麼都沒有。那是我們的領土。她應該承諾撤退。」納瑟回答。
這位美國人問:「如果明天早上,梅爾夫人出現在以色列的電視及廣播說:『我謹代表以色列人民在此承諾,以軍將從一九六七年以來所佔領的全部領土撤退,包括西奈半島、加薩走廊、約旦河西岸、耶路撒冷、戈蘭高地。我要向各位報告,阿拉伯國家並沒有給予我任何承諾。』你說說看,梅爾會怎樣?」
納瑟失笑出聲:「啊,那她麻煩可大了!」
或許是領悟到埃及對以色列提出的要求太過離譜,當天稍晚,納瑟發表聲明願意接受停火協議。
別為你的主張辯解,歡迎批評與指教。談判有太多時間花在相互批判。不要抗拒對方的嚴詞批評,相反地,主動提出邀請。不是要他們接受或拒絕你的想法,問他們覺得其中有什麼不妥。「這個薪資提案欠缺了哪些考量?」從負面批評中找出背後隱藏的利益,根據他們的角度改進這項提案。這麼一來,批判不再是阻礙,而是談判過程中邁向協議的重要元素。「就我的理解,你們是說無法給七百五十位教師超過兩千美元的全面調薪。如果我們接受這個提案,但附加一項條文聲明:當全職教師少於七百五十位,就把省下的薪資作為現職老師每月的獎金,各位認為如何?」
另一種正面引導批評的手法:顛倒情勢,請他們提供建議。請教對方,若他們處在你的位置會怎麼做。「當工作危在旦夕,你們會怎麼辦?我們的成員非常擔心失去工作,實質薪資縮水讓他們極度焦慮,他們甚至說要請激進工會來當代表。請問,如果由你們來領導教師聯盟,你們會怎麼做?」於是你帶領他們從你這個角度看事情,這時,他們或許會想出一些能解決你難處的方案。「這問題有部分原因似乎是老師覺得意見不受重視。如果讓他們跟學校董事會固定會談,是不是會有幫助?」
把對你的人身攻擊,導向以問題為目標。當對方對你做出人身攻擊(這種事屢見不鮮),你要按捺自衛與反擊的衝動。穩住坐好,讓他們盡量發洩情緒;注意聆聽,讓他們知道你都有聽進去。當對方說完時,將這些衝著你來的砲火轉為朝向問題。「當各位提到罷工表示我們不在乎學童,我理解你們對孩子受教權的關切。各位要知道,那也是我們的重點。這些小朋友是我們的孩子,也是我們的學生,我們希望罷工盡早落幕,趕緊回去教導他們。現在我們兩邊能夠做些什麼,以盡速達成協議?」
提問,暫停。談判柔道高手善用兩種工具。第一,用問題代替聲明。聲明會引發抗拒,問題則帶來答案。提問讓對方有機會表達意見,增加你對他們的瞭解;提問是一種挑戰,可讓對方正視此事件。面對提問,他們沒有攻擊的目標,也沒有立場攻擊。提問並非批判,而是教育。「你們覺得是該讓教師參與這個過程共同解決問題,還是讓他們覺得在無法參與、權益受損的情況下力爭到底?」
沈默是最佳武器之一,請善加利用。當對方的提議太過離譜或做出不合理的攻擊時,安靜不動也許是最好的反應。
如果你提出一個誠實的問題,而對方的回答含糊其詞,你可以靜靜等待。沈默往往令人不安,尤其當自己對自己所說的話不甚有把握時。例如,當一位教師代表問:「為何老師在解雇政策中沒有發言權?」校方董事會主席可能發現自己喃喃不知所云:「解雇純屬行政事件……呃,資遣當然是牽涉到老師的利益,但老師自己並不能判斷誰優秀……呃,我的意思是……」
沈默往往形成一股僵持的氛圍,迫使對方以答覆或其他建議設法打破僵局。當你拋出問題後,暫停,讓他們懸在那裡;別忙著問其他問題或闡述你的看法,那等於幫他們解套。有時,最有效的談判,其實是靜默不語。
運用單一主題調解程序
當你盡了一切努力卻仍無法將立場之爭轉為原則性談判,也許可考慮請第三方介入。這種局面,也許可透過一對夫妻打算蓋新家的故事簡單描繪。
妻子的夢中之屋是一棟兩層洋房,有著煙囪與凸窗。丈夫則想要現代牧場風格的平房,有書房與寬敞的倉庫。討論過程中,兩人向彼此提出一堆問題:「你對起居室的想法是什麼?」「你真打算堅持照你的意思進行嗎?」回答這些問題之後,兩個獨立計畫更加堅定。兩夫妻各自找了建築師畫藍圖、規劃細節,對原本的念頭都益發牢不可破。當老婆要求給點彈性,老公就以同意將倉庫長度縮小三十公分回應。為了呼應老公的讓步,老婆同意放棄後陽臺,聲稱那樣一個後陽臺是自己一直以來的夢想,儘管那個陽臺根本從沒出現在她的設計圖裡。兩人都說自己的想法好,對方的則百般不是。吵鬧下來,傷了感情,溝通也變得困難,誰都不願再退讓,因為那只會換得對方得寸進尺。
這是很典型的立場之爭。當你們自己無法將局面轉為就問題本質尋求出路的談判,或許第三方可以。比起當事人,調解人比較能把人跟問題分開,將討論導向利益及選項;他通常能提出某些中立基礎來解決歧異。調解人也能區隔發想與決定階段,減少中間所需的決定次數,幫雙方看清某一項決定所意味的影響。有一種處理方法就專為協助第三方完成這些任務而設計,叫單一主題調解程序。
這個新家設計的談判案例中,這對夫妻找來了一位中立的建築師,將代表自己理念的最後藍圖分別向他展示。並非所有第三方都知道如何扮演好這個角色,比如某些建築師也許會要求夫妻兩人澄清立場,迫使雙方做出一堆讓步,以致兩人更難割捨自己原先的夢想。而採取單一主題調解程序的建築師則不然。他不問雙方立場,而是探詢利益。他不問太太想要多大的凸窗,而是問想要凸窗的原因:「妳希望能看到朝陽或夕陽?是為了看向屋外,還是看向屋內?」他會這樣問先生:「你為什麼想要一間倉庫?需要放哪些東西?你想在書房做什麼活動?讀書?看電視?招待朋友?使用的時間呢?白天?週末?晚上?」諸如此類。
這位建築師讓雙方明白,他並沒有要誰放棄立場;他是在設法瞭解自己有沒有辦法提出建議──這一點甚至也還屬於未知。現階段,他只是在盡力明白夫妻兩人的需求及利益。
下一步,建築師提出一張填滿雙方利益跟需求的表格(朝陽、開放式壁爐、舒適的讀書區、木工間、放剷雪車跟中型房車的車庫等等)。他輪流要求兩人給予批評及改善之道。讓步很難,批評可就容易了。
過幾天後,建築師帶著一份草圖回來。「我個人還不滿意,但繼續著手之前,我想先聽聽你們的意見,看這樣的設計有什麼問題?」先生也許會說:「什麼問題?嗯,有一點:浴室離臥房太遠。看來好像也沒太多地方擺我的書。還有,留宿的客人要睡哪兒?」妻子也同樣被要求提出意見。
過不久建築師帶第二份草圖回來,再次要求夫妻兩人予以批評。「針對臥室跟書的問題我已經做了改善,也讓工作室能充當客房,另外又擴充了收納空間。現在你們覺得怎樣?」隨著設計逐漸成形,夫妻會提出自己認為重要的部分,不再只是鑽牛角尖。一切都還在草擬階段,無關乎誰的自尊,建築師的也一樣。目標是在財力許可範圍,設計出最能同時滿足兩人的概念,還不到做決定的階段,也不必擔心必須倉促承諾。夫妻都無須拋棄各自立場,但此刻兩人肩並肩(至少看來如此),一塊兒指點逐步成形的設計圖,協助建築師擬好將呈給他們的提案。
於是,第三、第四、第五份設計圖,直到最終,當建築師覺得再無可以改善之處:「我只能做到這樣了。我已盡全力納入你們各種考量,很多部分的處理是根據標準建築工程法規與先例,以及我個人的最佳專業判斷。請你們過目。我建議你們接受這個提案。」
夫妻此刻只剩一個決定要做:好,或不。這個決定將帶來什麼結果,兩人都很清楚。其中一人可以等另一人說好時,跟著點頭。單一主題調解程序不僅化解了立場之爭,更大幅簡化了設想提案及共同決定的過程。
在其他談判中,誰能扮演這位建築師的角色?你可以邀請第三方來調解,而在談判涉及不止兩方時,理想的第三方或許是其中的某位當事人,他不在意特定內容,只在意協議趕快生效。
許多時候,也許你自己就是這個角色。舉例來說,你是一家塑膠廠的業務代表,要跟塑膠瓶製造商客戶談一筆大生意。客戶可能想要某種特殊塑料,而你代表的工廠則無意為此增加特殊機器。你的佣金取決於能否讓雙方達成協議,而非中間細節。也許你是某議員的助理,該議員急著想讓預算案通過,根本不在乎撥的是上千萬還是十一元。也許你是一位經理,正要從兩名屬下各自提出的不同方案中做出選擇;你關心的是讓這兩人都能接受你的決定,至於選用哪一個方案,對你來說則是其次。在這幾個例子中,你雖然也是關鍵當事者,但如果你能運用單一主題程序扮演調解人,對你其實最好。努力設法調解自己的糾紛。
單一主題調解程序的運用實例中最有名的,或許要屬一九七八年九月,美國在大衛營嘗試為以色列與埃及調停的這段歷史。美國分別聆聽了雙邊說詞,準備了一份不需承諾的草案,要求兩國予以批評,繼而不斷改善草案至無可再改為止。經過十三天與改寫二十三次的草案,美國建議定案。當卡特(Jimmy Carter)總統對以埃兩國做出這份提案時,雙方都接受了。採取固定形式的技巧有效控制決策頻率,減低每個決定的不確定性,避免讓任一方深陷原先堅持的立場,這種處理程序的效用相當驚人。
找調解人介入對雙邊談判的效益頗大,對於大型多邊談判而言,調解人更是不可或缺。舉例而言,一百五十個國家不可能有效討論一百五十個不同提案,也不可能要求以他國先讓步為讓步前提。將每個提案的某些元素組合起來,也很難變出什麼好答案,就像那則笑話所諷刺的:駱駝其實是一個委員會所設計出來的馬。多方人馬格外需要能簡化決策流程、又不至損害結果品質的方法。單一主題調解程序,正可以滿足這個目的。
海洋法談判真正有所突破,得歸功於新加坡資深外交官許通美(Tommy Koh)創造出的那套可謂單一主題調解程序的原型。談判眾人被分為幾個小組研究不同主題,各組指定代表負責擬定草案,尋求眾人批評,繼續修正草案。南非憲法談判也採行類似手法,最後終結了種族隔離,創造出具有包容性的多元民主社會。[4]
請注意:多數時候你可以直接採用這套程序,無須先爭取全數同意。你可以直接準備一份草案然後徵詢意見。再次強調,只要展開新局,你就能夠扭轉談判情勢。即便對方不願意跟你直接對話(或者相反),也可以由第三方傳遞草案。
帶領對方投入:瓊斯房屋仲介公司與法蘭克・騰伯個案
從下列房東與房客之間的真實談判案例,你應當能領略如何應付一位無意遵循原則性談判的對手。先改變遊戲規則便可以扭轉談判局面,就是這個意思。
簡介。法蘭克・騰伯自三月起向瓊斯房屋仲介公司承租一間公寓,每個月租金一千兩百美元。七月他跟室友保羅準備遷出時,才發現這棟出租公寓有受到租金管制法的限制,月租不可超過九百三十二美元──比他一直負擔的金額少兩百六十八元。
騰伯對於自己被超收租金很感困擾,便打電話約仲介公司的瓊斯太太討論這個問題。一開始,瓊斯太太充滿敵意,拒人於千里之外。她自稱行得正站得穩,反咬騰伯不知感恩,意圖敲詐。然而經過幾回合的冗長談判,瓊斯太太不僅答應補償騰伯與他的室友,口氣也轉為和善而抱歉。
整個協商過程,騰伯都運用原則性談判手法。下面摘錄雙方溝通的片段,每段對話之前的短句,是典型原則性談判者在所有類似情況下的反應。最後會附上一段對背後原理及產生效應的分析。
騰伯:瓊斯太太,如果我說錯了,麻煩糾正我。我剛剛才得知,我們這棟公寓受到租金管制。人家告訴我們,法定月租上限是九百三十二美元。請問這項消息是否正確?
分析:原則性談判的核心是保持開放,容納各種客觀的事實與原則。騰伯小心地質疑這個消息的可靠性,並請瓊斯太太加以確認,以便由此建立以理性為基礎的對話。他邀瓊斯太太參與的方式,是請她肯定或更正他聽到的消息。這種手法使兩人成為搜尋真相的伙伴,而非對立挑釁。若騰伯強調自己聽說的就是事實,勢必讓瓊斯太太感覺遭到冒犯與威脅,進而產生自我防衛。如此一來她可能會加以駁斥,尤其當她認為騰伯某些觀點有問題的時候,談判的進行就很難有建設性。
萬一騰伯真的錯了,一開始就先要求更正,會讓對方比較容易接受。若一開始便義正嚴詞告訴瓊斯太太這些就是事實,後來卻證明不是,不僅有失顏面,更讓對方開始質疑自己的可信度,形成談判的障礙。
充分接納指正及說明,是原則性談判的一大支柱。唯有你先尊重對方的理念及客觀標準,對方才會願意聽你的建議。
騰伯:保羅跟我知道,你把房子租給我們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妳花了那麼多時間和力氣,我們十分感激。
分析:給予對方個人的支持,是把人跟問題分開(也是把彼此關係從實質問題抽離)的重要步驟。表達對瓊斯太太的感激,騰伯等於在說:「我們與你並無個人恩怨,我們認為你是個好人。」他讓自己與瓊斯太太處於同一陣線,消弭任何讓她自尊受創的威脅。
而且,讚美與支持進一步暗示對方保持如此的美德。受到吹捧的瓊斯太太對騰伯的美言起了反應,事態發展與她切身相關,她將表現得較為配合。
騰伯:我們想確認自己沒有多付房租。如果能說服我們這段時間就是該付那麼多租金,我們會覺得公平,馬上就搬走。
分析:騰伯選擇基本的原則標準,強調自己的堅持就是:只接受以原則為基礎的說服。在此同時,他也讓瓊斯太太瞭解他自己歡迎任何的道理。於是瓊斯太太別無選擇,只有與騰伯說理。
騰伯並沒有以自己所有的籌碼為後盾,提出高高在上的公正標準。他不僅抱著原則性目標,也深思過應當採取的手段。他宣稱自己是想找出租金跟租期的公平關聯。只要能確定這段時間的確該付那麼多租金,他就搬走;如果是租金溢付,那只有讓他們繼續住到期滿,才叫做公平。
「我們希望這件事能依照中立的標準解決,而不是看誰能對誰怎麼樣。」
瓊斯太太:聽你提到公平還真是諷刺,你跟保羅明明只是要錢,還想仗著你們還沒搬走來要脅我們。這可讓我非常火大。如果照我的意思做,你們今天馬上會被趕出去。
騰伯(幾乎難以壓抑怒火):我一定是表達得不夠清楚。我跟保羅能拿到錢的話,當然很好,而我們也大可賴到被強制驅離。但是,瓊斯太太,那不是重點。
對我們來說,公平待遇比拿回一點錢重要多了。誰都不喜歡感覺受騙吧。而若我們把這問題弄成誰有勢力拒絕遷走,大家就得法庭見,浪費一堆時間金錢,到頭來彼此都麻煩得不得了。誰會希望那樣呢?
瓊斯太太,我們希望這件事能依據中立標準獲得公平的解決,而不是爭執誰能對誰怎麼樣。
分析:瓊斯太太質疑騰伯所謂的原則性談判基礎,譏諷為矯情。這是意氣之爭,而她的意願就是今天馬上把騰伯跟他室友扔出去。
這差點讓騰伯控制不住火氣,連帶也可能無法控制這場談判。他很想反擊:「我倒想看你怎麼趕我們走。法庭見好了,我們會見到你的執照被吊銷。」談判即將破裂,騰伯會損失一堆時間金錢,以及心靈的平靜。不過騰伯沒有發作,他冷靜下來,把談話重點導回問題本身。這是談判柔道技巧很好的範例。承認自己可能誤導了對方,他避開了瓊斯太太的正面攻擊,試著讓她相信自己堅持原則的誠意。他並未隱瞞自己的私心與略佔上風;反之,他坦然把這些東西端上檯面,這時他便可將它們與問題本質區隔開來,不再成為干擾因素。
騰伯也藉著告訴對方,原則性談判是他的基本態度(他一直以來的堅持),來強調其重要性。他坦誠這純粹出於自利,而非源於什麼高尚的動機──後者往往啟人疑竇。
瓊斯太太:你不相信我嗎?在我為你們做了那麼多之後?
騰伯:瓊斯太太,我們很感謝你所做的一切。對我們而言,這件事與信賴無關,這是原則問題。我們究竟有沒有超付房租?你認為我們該考慮哪些因素來決定這個答案?
分析:瓊斯太太試圖操弄騰伯,把他逼到牆角。如果騰伯窮追猛打,就是不信賴她;如果騰伯表示相信她,就該馬上罷手。騰伯很有技巧地閃開了,再度表達對瓊斯太太的感激,並強調此事跟信賴無關。他重申感激之意,也明確表達對原則的堅持。如此一來,他避免讓這兩者成為「但是」的關係,而以「並且」取代之。有人把「但是」稱為「強力橡皮擦」,暗示兩者間只有一個為真,非此即彼,硬生生否決了前面講出來的話。「並且」則烘托出複雜的現實,承認同時間兩者都可以為真。這一來既可讓瓊斯太太感到受尊重,也讓她入騰伯於罪的計策失效。
騰伯還不止閃過信賴問題,他更積極地把討論重新導回原則上,要瓊斯太太建議可以考慮哪些因素。
騰伯堅守原則,但絲毫沒有譴責對方。他完全沒有指責瓊斯太太不夠誠實,他沒有說:「你是不是佔我們便宜?」而是比較中立地詢問:「我們是不是付了超出我們應該付的?」即便他不相信瓊斯太太,也不能和盤托出,否則瓊斯太太恐怕會惱羞成怒,回頭嚴守立場,或乾脆讓他吃閉門羹。
當對方像瓊斯太太使出信賴手段,「信賴是另一回事。」是好用的話術。
騰伯:可以請教你幾個問題,看看我得到的資訊是否正確嗎?
這棟公寓真的有租金管制嗎?法定最高月租真的是九百三十二美元嗎?
保羅問我,我們會不會因此觸法?
當初保羅簽約時,有沒有人告知他有租金管制的情況,而法定上限比他同意支付的低兩百六十八美元?
分析:陳述事實容易讓人覺得在說教或是威脅。可能的話,盡量以問句代替。
騰伯可以宣稱:「法定租金上限是九百三十二美元,你們違法,更讓我們無意間成為共犯。」瓊斯太太恐怕會馬上跳起來,斥之為居心叵測的言語攻擊。
把每一道資訊化為問題,讓瓊斯太太有機會參與、聆聽這些情報並逐一評估,看是要承認或更正。騰伯講的是同樣的資訊,但語氣客氣許多。他還以不在場室友為名提出一個特別尖銳的問題,讓局面更加緩和。
從效果看,騰伯誘使瓊斯太太根據雙方同意的事實打造共同的基礎,再由此發展原則性的解決辦法。
騰伯:我不清楚你為什麼收我們一千兩百美元的月租。請問收這麼多的理由何在?
分析:原則性談判者不接受也不排斥對方立場。為了讓焦點集中在問題本質,騰伯請瓊斯太太說明她的立場依據。他不問是不是有原因,他直接假設對方有充足的理由。面對他這樣充滿敬意的假設,對方即便沒答案也要設法找答案,談判便得以維持在原則基礎之上。
騰伯:瓊斯太太,請讓我確認你的意思。照我聽來,你認為我們的租金合理,是因為你在上次租金管制審核後對這間公寓進行很多整修。你覺得我們只租幾個月,為此特地請租金管理處核准調高租金未免小題大作。
實際上,你是想幫保羅忙才答應租房子給他。現在你怕我們趁機跟你敲竹槓,想讓你付搬家費。我有沒有漏掉或誤會什麼?
分析:原則性談判需要良好的溝通。聽了瓊斯太太的說詞,騰伯沒立刻回應,而是懇切地重述一遍,以確定他沒誤解任何意思。
一旦瓊斯太太覺得被充分理解,她就能放鬆地認真討論問題。她將無法以騰伯不瞭解全部真相的理由來駁斥騰伯,她會比較願意傾聽與接納。經由歸納瓊斯太太的觀點,騰伯打造出合作的氛圍,讓雙方共同確保他的理解無誤。
騰伯:既然明白了你的觀點,讓我回去跟我室友解釋一下。我可以明天什麼時候再來找你嗎?
分析:優秀的談判者很少當場做出重大決定。想當好人的心理壓力太大,一點時空距離有助把人與問題切割開來。
好的談判者,沒先準備離開談判桌的充分理由,不會上談判桌;而離開談判桌的理由,則不應跟被動或無能決定扯上關係。騰伯此時顯得沈穩自信,也安排了下次會面。他不僅態度果決,更一副談判大局盡在掌中的氣勢。
離開談判桌後,騰伯可聯絡一些消息來源,跟「老闆」保羅商討對策。他可以準備決定方案,確保沒有遺漏任何地方。
在談判桌過久會影響談判者對原則性的堅持。重新打氣再回來,騰伯將更能拿捏對人柔軟、處事卻絕不手軟之道。
騰伯:容我指出我為什麼無法理解每個月多收兩百六十八美元的邏輯。你說原因之一是房屋修繕。租金管理處的檢查員說,修繕支出要三萬美元才可能讓月租調漲兩百六十八美元。請問,這間公寓的修繕花了多少錢?
我必須講,對我跟保羅來說,修繕價值實在不到三萬美元。地毯那個洞,你答應要修一直沒修,起居室那個洞也是,而馬桶也老是故障。這些只是我們碰到的冰山一角而已。
分析:原則性談判中,先談邏輯,再講提案。若把原則放在後面,那就不像是任何提案必須滿足的客觀標準,而只像是拿來支撐主觀立場的辯詞。
騰伯先說明理由,顯示他對不同意見的開放態度,以及他瞭解說服瓊斯太太的重要性。如果先講提案,瓊斯太太大概懶得去聽後來的理由,因為她的心思會飄到別處,拼命思索待會要提出什麼樣的駁斥。
騰伯也找到支持他的客觀標準。他打電話給租金管理處,探詢修繕費及兩百六十八美元超額月租之間的關連性。你在準備談判時,不妨想想有哪些標準可用、哪些人或許可以提供諮詢、該如何包裝問題以獲取最有價值的情報。
騰伯:根據我們討論過的所有因素,一個合理解決方案似乎是把我們超付的租金退回給我們。你認為這樣合理嗎?
分析:騰伯沒有把提案說成自己的,而說是值得他們共同評估的合理方案。他沒說那是唯一的合理辦法,而說是一個合理的解決方案。他很仔細,沒自掘墳墓讓對方提出抗議。
騰伯:如果你我現在達成協議,我和保羅會馬上搬走。如果無法達成協議,租金管理處聽證審查委員建議我們別付租金繼續住,並且/或者透過訴訟要求你們退還超收租金、負責三倍損害賠償及訴訟費用。保羅跟我一點兒也不想採取這些做法,我們相信可以跟你圓滿解決這個問題。
分析:騰伯試著讓瓊斯太太可以很容易地同意他的建議,所以他一開始便講得很清楚:要解決這個問題,只要瓊斯太太一句話。
這個部分,溝通最困難之處在:協議不成該怎麼辦。騰伯應當如何傳達這點(因為他要瓊斯太太把這考慮進去)又不破壞談判關係?他把選項建立於客觀原則上,並藉助官員(聽證審查委員)之名,讓自己跟這項建議切割開來。他也沒說一定會採取行動,只暗示說有此可能,並再三強調自己不願採取激烈手段。最終,他以深信雙方能達成皆大歡喜的共識做結論。
騰伯的最佳替代方案,可能不是繼續住下,也不是上法庭。他跟保羅已經租下另一間公寓,只盼能立刻搬走。兩人都很忙,訴訟將很傷神,而且即便勝訴恐怕也永遠拿不到錢。他的最佳替代方案恐怕就只是搬走,別再為這多付的一千三百四十美元傷腦筋。這個方案可能遠不如瓊斯太太所以為的理想,所以騰伯閉口不談。
瓊斯太太:你們打算什麼時候搬?
騰伯:等我們對這段期間的合理租金有共識之後,看你何時方便,我們一定盡快搬走。你希望是什麼時候?
分析:嗅到對方合作的可能性,騰伯吐露他設法滿足瓊斯太太的意願。實際上,騰伯跟瓊斯太太之間存有一項共同利益,就是他跟保羅盡快搬走。
將瓊斯太太的利益納入提案,不僅會讓她更關切結果,也為她保留了顏面。另一方面,對瓊斯太太而言,她儘管得花錢,也會覺得自己允諾一項合理提案是有意義的;再者,她可以聲稱自己提早把這兩個房客趕走了。
騰伯:瓊斯太太,保羅跟我真的非常感謝你所做的一切,我很高興我們能夠愉快合理地解決這最後一件事情。
瓊斯太太:謝謝你,騰伯先生。祝你暑期愉快。
分析:結尾時,騰伯向瓊斯太太送上最後的善意。雙方成功把彼此關係與問題分開,沒人覺得受騙而氣惱,應該也沒人想復仇或翻盤。大家都會樂意未來再合作的。
不管是像騰伯一樣採取原則性談判與談判柔道技巧,或透過第三方運用單一主題調解程序,結論都一樣──儘管對方最初百般不願,通常你還是能夠讓對方跟你展開原則性談判。
